“正因如此,才更需彰顯忠義!若幽州能在朝廷危難時伸出援手,天下有識之士必歸心漢室。這十萬斛糧食,可抵十萬精兵!”馬日磾大義凜然的說道。
“此事我會儘力勸說伯安。當年我們一同在東觀典校官藏的《五經》記傳,並參與補續《東觀漢記》的日子還曆曆在目。
如今司空楊賜、五官中郎將堂溪典、大司農張馴卻已不在人世,我與伯喈(蔡邕)亦有十七載未見,也不知如今過得如何了?”盧植見到故友,頗為感慨昔日的崢嶸歲月。
蔡邕與盧植、馬日磾皆是好友,在光和元年(公元178年),蔡邕因直言進諫,陳述時弊而得罪權貴,被流放朔方郡。
至此開始,盧植與蔡邕在未見過麵。
雖然董卓進京後,征召天下名士,避難江東的蔡邕也回歸朝廷。
但是,此時盧植因為反對董卓廢帝,被罷官免職,返回故鄉。
馬日磾沉默片刻,緩緩道:“董卓失勢後,被陛下封為雍州牧,蔡伯喈跟隨董卓西行,前往了長安城。”
屋內一時寂靜,唯餘窗外北風呼嘯聲。
盧植手中茶盞微微一顫,幾滴茶水濺出,可以看出他心中的不平靜。
“他竟真隨董卓去了關中?董卓殘暴不仁,廢立天子,禍亂朝綱,伯喈怎會助紂為虐,如此執迷不悟?”盧植聲音低沉,帶著難以掩飾的失望與困惑。
馬日磾輕歎一聲道:“董卓對蔡邕確有知遇之恩。當年伯喈因《熹平石經》之事遭宦官構陷,流放朔方郡,後又亡命江東十二載,朝廷幾乎已將他遺忘。”
盧植閉目搖頭,往事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他記得光和元年(公元178年),蔡邕上疏直陳時弊,痛斥宦官專權、外戚乾政,那份奏章言辭激烈,震動朝野。
也記得隨後蔡邕被誣“誹謗朝廷”險些喪命,若非有名望的世家大族苦苦相諫,太學生們又聚集在皇宮之外為蔡邕申辯,很可能就被宦官們聯手做掉。
即使如此,也被判流放朔方郡。
“伯喈在朔方之時……我曾托人送去禦寒衣物,卻不知他是否收到。”盧植聲音微澀。
自好友蔡邕被判流放之罪後,他就再也未曾見過對方一麵。
“他收到了。後來我與伯喈在京城相逢後,他曾多次提起,那時若非幾位摯友暗中相助,送衣送食,他恐怕難以熬過朔方的嚴冬。”馬日磾輕聲道。
風勢漸大,吹打窗欞的聲音愈發清晰。
盧植起身緩步行至窗前,望著庭院中被吹得翩翩起舞的花草,不禁呆呆出神。
良久。
盧植轉身,眼中滿是痛惜的說道:“我記得伯喈從朔方赦還後,本欲歸隱著書,卻又因得罪五原太守王智,不得不亡命江東。
他在吳郡、會稽一帶漂泊十二載,潛心經學,教書授徒,本以為此生再難返朝堂。”
“正是如此。董卓專權後,為收攬人心,廣征天下名士。
他聽聞蔡邕才學,三次征辟,甚至揚言‘若蔡邕不應,滅其三族’。伯喈不得已,方纔應召入京。”
盧植苦笑道:“這哪是征辟,分明是脅迫。”
“然董卓對伯喈確乎禮遇有加。三日之內,曆遷侍禦史、尚書,又拜中郎將,封高陽鄉侯。這般擢升速度,在當朝無人能及。”
“董卓不過借伯喈名望粉飾門庭罷了!伯喈何等聰慧,豈會不知?”盧植聲音漸漸提高,隨後又壓低了下來。
馬日磾沉默良久,方緩緩道:“我曾經亦勸說伯喈留在京城,為朝廷效力。伯喈曾與我言‘董卓雖暴,於他卻有知遇之義。
當今亂世,若能使凶徒稍斂暴行,護得一方百姓安寧,勝於獨善其身。’”
盧植微微怔住,緩步回座後,沉聲說道:“他這是欲效比乾感化商紂王之事?”
“或許有此意。伯喈數次勸諫董卓,雖未能改其本性,卻也救下不少無辜之人。
當初董卓采取尚書周毖、城門校尉伍瓊的建議,淘汰腐敗昏庸的官員,提拔舉薦懷才失意之士,大封關東士族。
結果這些士族到任後,積糧屯兵,收買人心,最終成立聯盟,討伐董卓。
董卓因此大怒,準備殺尚書周毖、城門校尉伍瓊以泄心頭之恨。
蔡邕知道這並非二人之過,乃是關東士族們的野心而已,最終勸說董卓保全了二人性命。”
窗外傳來幾聲鳥鳴,在大風之中,清脆卻孤寂。
盧植長歎一聲,彷彿瞬間蒼老了許多。
“伯喈素來重情重義,這是他的長處,也是他的軟肋。當年在洛陽,他琴藝冠絕,卻不肯為權貴撫琴一曲。而若有寒士求教,他必傾囊相授,毫無保留。”盧植回憶當年往事,不禁幽幽的說道。
馬日磾點頭道:“正因如此,董卓的‘知遇之恩’才令他難以割捨。伯喈曾言‘士為知己者死,雖死不憾。’”
“糊塗!董卓何曾真為伯喈知己?不過利用而已!待其價值儘失,必遭拋棄,甚或……”盧植拍案而起,隨即又頹然坐下。
話音戛然而止,兩人對視之中,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敢言明的憂慮。
風漸漸小了,屋外的花瓣仍在漫天飛舞。
房內檀香嫋嫋,卻驅不散彌漫的沉重氣氛。
“伯喈離京前,可曾留下話語?”盧植最終問道,聲音乾澀。
馬日磾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低聲道:“此乃伯喈托我轉交子乾兄的。”
盧植雙手微顫,接過帛書展開。
蔡邕熟悉的隸書躍然眼前,筆力遒勁,風骨依然:
“子乾親啟:邕自知此行,或為天下笑。
然董公於邕困頓之際,強征入朝,雖手段粗暴,實予再生之機。
今漢室傾頹,奸佞當道,邕一介書生,無力迴天。唯願以殘軀微言,稍阻暴行,救無辜於水火。
昔太史公忍辱著史,今邕效古人之誌,雖千萬人吾往矣。
流放避難十餘載,邕著《月令章句》未完,手稿藏於吳郡客舍梁上,若邕有不測,公可取之,代為了卻夙願。
故友蔡邕頓首。”
帛書末尾,墨跡稍有暈染,似是書寫時滴落的水漬,不知是雨是淚。
盧植持書良久,輕輕捲起,置於桌案上。
他望向窗外,風已停歇,雲縫中透出些許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