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荊州方麵的運糧隊伍北上之時,議郎鄭泰亦風塵仆仆的趕到了徐州的治所下邳。
議郎鄭泰這些年亦是走遍中原與關中,所見所聞甚廣,下邳城的繁華仍然讓他感到震撼。
即便是在災荒之年,街道兩側商鋪林立,青石板路整潔平坦,偶有馬車駛過,揚起的灰塵很快被清潔工人打掃乾淨。
隻是細看之下,仍能察覺災荒的痕跡:糧鋪前長長的隊伍,角落裡蜷縮的流民,以及空氣中若有若無的焦慮。
“鄭議郎,州牧已在府中等候。”一名青年文吏引路,穿過三重門廊,來到州牧府正廳。
陶謙六旬有餘,精神矍鑠,絲毫看不出他已經到了“耳順”之年。
隻見陶謙起身相迎,禮數周全,眉宇間卻藏著憂愁之色道:“鄭議郎遠道而來,辛苦了。徐州如今遭逢旱災,席捲各個郡縣,老夫寢食難安,若有禮數不周之處,還請見諒。”
鄭泰拱手回禮,開門見山道:“陶使君,陛下特遣下官前來,是為洛陽糧荒之事。京師存糧告急,已經有部分百姓開始吃樹皮,挖草根。
陛下特封陶使君為安東將軍,希望徐州能調撥十萬斛糧食入京,以解燃眉之急。”
廳中頓時安靜下來。
兩側的徐州官員麵麵相覷,有幾人低聲交頭接耳。
陶謙緩緩坐下,不動聲色的說道:“鄭議郎一路南下,可見徐州各郡情況?”
“下官走三川東海道入徐,沿途見饑民無數,災情確實嚴峻。”鄭泰眉頭緊皺的說道。
陶謙長歎一聲道:“何止嚴峻啊!徐州這些年雖稱富庶,然連續兩月無雨,大多數莊稼枯死,今年的收成能有往年的兩成,都要謝天謝地了!
本地百姓尚能依靠存糧度日,但近年因徐州安定,從青、冀、豫、揚各州湧來的流民已有數十萬之眾。
雖然也為這些百姓安排了住處與工作,或是分發了農田,但是他們這些人由於來到徐州根基尚淺,許多人家中都沒有多少存糧。
現在大都需要依靠官府每日施粥度日,也不知道何時是頭啊!”
鄭泰見到陶謙如此說,心中一沉,但仍堅持道:“陶使君忠心為國,天下皆知。京師若亂,則天下更難安定。陛下允諾,隻要徐州願意出糧支援朝廷,旱災過去後,必將減免徐州的稅賦。”
“鄭議郎可知,從徐州運糧至洛陽,必經之路為何?”一名年輕官員突然開口。
鄭泰望去,見那人約莫三十歲,儀表堂堂,目光炯炯。
“還未請教閣下姓名?”鄭泰拱手一禮道。
“下官陳登,如今擔任廣陵太守一職。從徐州前往洛陽,最近的路線當走三川東海道,從東海郡經兗州諸郡,抵達洛陽。
但此路經泰山郡南部,自天下盜賊四起後,此處盤踞大小盜匪數十股,皆以劫掠為生。大股數千,小股數百,神出鬼沒,如今更是被臧霸等人整合,實力非常強勁。”
“官府沒有派兵剿滅?”鄭泰皺眉。
陶謙苦笑道:“若能剿滅,何須等到今日?泰山郡內的群盜,一旦見到官軍前來,立刻退入泰山之中。
他們依靠泰山與官軍遊擊,即使如今的兗州曹孟德,掃平了境內的大部分盜匪,亦拿泰山群盜無能為力。”
隻見鄭泰大手一揮,笑道:“陶使君與諸公放心,陛下早有安排。如今青州的北海郡國與東萊郡皆在陶使君手中,可以直接從北海郡乘船走海路,然後經黃河入海口,溯河而上,抵達洛陽。
走水路,不但省時省力,沿途還不會遇到饑民與盜匪劫掠,乃一舉多得!”
“陶使君,此法可行。吳起先生這些年效仿幽州,不但在東海沿岸興建工廠,亦在東萊郡建造了幾個大型船廠,如今已造海船三十餘艘,每艘可載糧五千斛。”陳登轉向陶謙說道。
陶謙微微睜開眼,目光在鄭泰和陳登之間來回移動數次後,緩緩說道:“海運可行,但十萬斛糧食……
鄭議郎,實不相瞞,徐州庫糧已不足十五萬斛,每日賑災消耗千斛。
若調十萬斛入京,徐州的災民怎麼辦?”
鄭泰心中一緊,知道這是最關鍵的談判,心急如焚的說道:“陶使君,陛下知徐州艱難,不敢奢求十萬之數。但求使君量力而行,能調撥多少是多少。”
“五萬斛。這是徐州能拿出來的極限,何況陛下與朝廷有難,天下又怎能隻有徐州支援乎?”陶謙緩緩說道。
“陶使君,五萬斛經海運消耗,至洛陽恐怕不足四萬。京城人口眾多,四萬斛僅能維持二十餘日,不知可否增至七萬?”
陶謙搖頭否決道:“鄭議郎,非老夫吝嗇,你且來看看徐州的災民……”
陶謙起身走向府外,眾人跟隨。
州牧府的高台可俯瞰下邳城一角,隻見城南空地上,數十口大鍋正冒著熱氣,衣衫襤褸的百姓排成長隊。
“鄭議郎你看這還是徐州最為繁華的下邳郡,災民都有如此之多,其他各郡縣的情況可見一斑。
老夫若將糧食儘數送往洛陽,這些人就會餓死在徐州。陛下要老夫忠君,但老夫也是一州之牧,要對治下百姓負責啊。”陶謙語氣低沉,捶胸頓足道。
鄭泰望著那長長的隊伍,一時無言。
他知道陶謙所言非虛,但想起洛陽城中的慘狀,又不得不硬著頭皮爭取:“陶使君忠心體國,下官敬佩。
隻是……若陛下得知徐州有餘糧賑災,卻隻能調撥五萬斛至京師,恐怕……”
話未說完,但威脅之意已明。
陶謙轉身盯著鄭泰,眼中閃過一絲怒意,但很快壓了下去,沉聲說道:“鄭議郎是在威脅老夫?”
“下官不敢,隻是陳述事實。如今各州觀望,若徐州出力不足,恐他人更不會儘心儘力。”鄭泰躬身說道。
僵持之際,一名小吏匆匆跑來稟報道:“啟稟州牧大人,吳起先生派人送來魚乾三百斤,因沿海漁獲豐收,已製成魚乾,可供賑災。”
“魚乾?三百斤?陶使君,沒想到你們徐州還有如此好東西?”鄭泰聞言,精神一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