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表端坐主位,雖年過半百,仍可見當年單騎入荊州的英氣。
他手中握著陰修呈上的天子詔書與親筆信,眉頭緊鎖。
下首兩側,荊州重臣分列而坐,姻親蔡瑁、謀主蒯越、蒯良、名士韓嵩、向朗等人皆麵色凝重。
“諸君都聽陰少府說過了。天子困頓,洛陽危殆,我劉景升身為漢室宗親,荊州刺史,理應鼎力相助……”劉表緩緩開口,聲音低沉道。
話音未完,荊襄豪族出身的蔡瑁立刻說道:“景升公,此次大旱非獨中原與北方,大江以北諸郡皆受其害。
荊州雖稱富庶,但南郡、江夏、章陵皆在江北,唯有江陵城以南、江夏南部地域未受旱情影響,仍有持續降雨。
今章陵郡已現災民,南郡、江夏雖賴江河之水暫緩災情,若旱魃不去,恐怕自身難保啊!”
蒯良輕撫長須,緩緩道:“德珪(蔡瑁)所言有理。十萬斛糧食,乃足足五萬人一年之需。
我荊州府庫雖存糧,但若儘數撥出,一旦旱災持續下去,荊州發生變故,何以應對?”
廳內一時寂靜,唯聞窗外鳥鳴聒噪,更添煩悶。
此時,陰修霍然起身,向眾人深施一禮道:“諸公所慮,陛下與朝中群臣亦曾思量。
然天子蒙塵,萬民倒懸,此乃大義所在。
陛下特意囑咐,皇甫將軍將率北軍接應,沿途剿撫流寇,並在汝南開倉賑濟,既解洛陽之危,亦能安撫流民,可謂一舉兩得。”
一直沉默的蒯越此時緩緩抬眸,目光如炬道:“陰少府,皇甫義真當真能抽調兩萬北軍南下?”
“千真萬確,我出發之時,傳令官已經先一步前往潁川,想必現在皇甫將軍已經率軍從潁川南下。”陰修斬釘截鐵道。
蒯越微微頷首,轉向劉表道:“景升公,天子詔書既至,若不救,必失大義於天下。
然若全數撥付,荊州空虛,恐生內變。
在下有一提議,可撥五萬斛糧食,此數既能解京城燃眉之急,亦不至動搖荊州根本。”
韓嵩讚同道:“異度(蒯越)先生所言甚是。五萬斛糧食,省吃儉用,相當於三萬人一年之食糧。
京城人數雖多,節約用糧下,足可支撐一月有餘。
到了那時或天降甘霖,或他州援糧至,危機可緩。
且此舉既能彰景升公忠義,又不至自陷險境。”
向朗點頭附和道:“況輸送五萬斛糧草,目標較小,不易引人覬覦,沿途風險亦減。
而且有皇甫義真將軍率領北軍接應,當萬無一失。”
劉表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陰修身上,詢問道:“荊州自身也受到旱災影響,不知陰少府以為如何?”
陰修心中暗歎,知此已是荊州所能做的極限,遂躬身道:“景升公能施援手,陛下必感念在心。五萬斛糧食雖不及所求,然此旱魃肆虐之際,已是雪中送炭。”
劉表長歎一聲,起身緩步行至窗前,望著庭院中枯黃的樹葉,沉默良久。
“我劉景升年輕時,亦曾見洛陽繁華,天子威儀。如今漢室衰微至此,每思之,心痛如絞。”他聲音變得有些虛無縹緲。
良久後,劉表轉身麵對眾人,眼中閃過決斷之色道:“便依異度之議,撥五萬斛糧食,由陰少府押送北上。
另,從襄陽城內調五千兵馬護送,至汝南郡交由皇甫義真將軍後,返回即可。
再命章陵郡太守開倉賑濟當地災民,每個縣城各設一處施粥地點,所需糧草從荊州府庫支取。”
蔡瑁欲言又止,終是抱拳應諾。
蒯越補充道:“景升公仁義。然天災來臨,謹防水賊作亂,可傳令各郡,加強江防,嚴防水賊趁機作亂,以防不測。”
議定之後,眾人散去。
陰修留在最後,向劉表深深一拜道:“景升公大義,修代陛下拜謝。”
劉表扶起陰修,低聲道:“我知五萬斛糧食不足解洛陽之困,然荊州亦有自己的難處。
我雖是荊州刺史,荊南四郡卻掌握在孫文台手中,此人驍勇有大誌,不可不防。
而且荊州東部江夏郡與反賊張角、項羽接壤,北方南陽郡如今又被有異心的董卓占據,四麵皆敵啊!
內部亦並非砧板一塊,豪族們首先想的都是自身的利益。
煩請陰少府轉告陛下,若得喘息之機,景升必再設法籌措糧食。”
僅僅一日後,五萬斛糧食裝車完畢,自襄陽出發,渡過漢水後,浩浩蕩蕩向北而去。
在進入章陵郡後,車隊揚起漫天塵土,在乾裂的大地上蜿蜒如長蛇。
襄陽城頭,劉表憑欄遠望,蒯越侍立身側。
“異度(蒯越),你說我這算忠心為國,還是算不忠?”劉表忽然出聲問道。
蒯越沉吟片刻,斟酌再三後,緩緩說道:“景升公,亂世之中,能存社稷一分是一分,能救百姓一人是一人。
五萬斛糧食送出,荊州府庫已去三成。若全數撥付,一旦荊州有變,這長江以北數百萬百姓,又將何依?
何況,陛下絕不會隻派遣使者來我們荊州求糧。
幽州、兗州、徐州、冀州富裕程度皆不在荊州之下,曹孟德,陶恭祖、袁本初、公孫伯圭尚且不論,幽州牧劉虞亦是漢室宗親,必然會想方設法支援洛陽。”
“幽州乃邊陲之地,自顧尚且不暇,先帝時期,都需要冀州、青州每年支援兩億錢,用於邊疆的軍費開銷,現今又如何有糧食支援洛陽?”劉表詫異的問道。
“景升公,我們地處南方,不知幽州近況,乃情理之中。
隻是在下有族人乃是行商,長期往返於北方與中原,這名族人每次從幽州返回,都會大肆稱讚幽州的發展速度。
如今幽州的富裕絕不在荊州與徐州之下。”蒯越解釋道。
劉表默然,良久方道:“竟然有此事,看來劉伯安確實很有能力啊!現在我隻盼這車隊能平安抵達洛陽,盼陛下能度過此劫,盼這天早日下雨啊!”
天空中,烈日依舊,萬裡無雲。
車隊漸漸消失在北方地平線上,帶著荊州一半的承諾,駛向那片更加焦渴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