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謙捋須微笑,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道:“鄭議郎,不妨嘗一嘗我們徐州醃製的海魚乾。”
隻見陶謙拍了拍手,一名侍從端上一隻漆盤,盤中盛著幾塊蒸熟的魚乾,配以粗麥餅。
鄭泰遲疑片刻,取一小塊放入口中,鹹香滿口,肉質緊實,雖不及鮮魚細嫩,卻彆有一番風味,最難得是無絲毫腐敗異味,顯是醃製得法。
配以粗麥餅,味道剛好。
“好味道!此魚儲存之法,似比尋常鹽漬更精妙。”鄭泰讚賞道。
“正是如此。尋常鹽醃,三月即敗;此法所製,可存三年不腐。”陶謙頷首說道。
鄭泰心中震驚,暗暗思索道:“三年!若此言不虛,豈非軍國重器?亂世之中,糧草為基,有此長久儲存之食,無論行軍、備荒,皆有無窮妙用。”
“使君可否示知,此法從何得來?產量幾何?”鄭泰追問道。
陶謙卻端起茶碗,啜飲一口,緩緩道:“此事涉及徐州機密,本不當外傳。然鄭議郎乃朝廷使者,又素有聲望,老夫不敢隱瞞。
此乃徐州沿海新建的‘海殖場’所出。”
“海殖場?”鄭泰麵露疑惑之色,顯然從未聞此名目。
“即於海邊辟地,引海水入池,養殖魚蝦貝類,待其長大,捕撈醃製。而且我們還會從沿海的漁民處收購魚蝦貝類,如此一來,沿海漁民就不用長途跋涉送到縣城去販賣,減少了這些食物因漁民們儲存不當而腐爛廢棄掉。
現下東海郡、廣陵郡、琅琊郡共有‘海殖場’九處,年產海魚乾可達一千五百斤,此次送來的不過是一個季度的產量罷了。
而幽州比徐州先開發大海,他們的海魚產量比我們隻多不少。”陶謙解釋道。
語氣平靜,彷彿在說一件尋常農事一樣。
“一千五百斤?而且幽州比徐州的海魚產量更多?”鄭泰幾乎失聲。
他強壓心中震撼,又問道:“如此奇策,不知出自何人之謀?”
“乃是在徐州變法的吳起先生所謀劃,其實吳起先生不過是仿效幽州所為罷了!”陶謙淡然的說道。
“怪不得前些年幽州還需要冀州、青州每年支援兩億錢。
近些年,由於青州盜匪四起,占據冀州的袁本初視朝廷如無物,以黑山賊攔路為理由,拒絕上繳賦稅。
幽州即使無法得到冀州、青州的錢財支援,仍然能出兵平叛,麾下軍隊沒有嘩變,原來是這個原因。
陶使君,洛陽背靠黃河,不知鄭某能否前去參觀‘海殖場’,看看朝廷能否借鑒徐州的經驗,在黃河之上,同樣設立‘養殖場’。”鄭泰拱手一禮的說道。
“自然可以!麋子仲(麋竺)如今負責沿海漁場事宜,讓他帶您前去一觀即可。”陶謙吩咐道。
麋竺立刻站出來拱手應諾。
麋竺原本擔任徐州牧陶謙的彆駕,因在吳起建立武卒的過程中,拿出家中大半資產相助,得到吳起與陶謙的看重。
待到在沿海建立漁場後,吳起投桃報李,向陶謙舉薦麋竺擔任這個肥差。
陶謙於是任命麋竺為東海相,負責沿海的所有漁場。
…………
三日後。
鄭泰在東海相麋竺陪同下,東行二百餘裡,抵達朐縣海濱。
麋竺乃徐州富商,家資上億,僮仆、食客萬人,被陶謙辟為彆駕,現在又兼領東海相,主管沿海漁場事務。
原本曆史中,麋竺將所有家產投資給了他看重的劉備,甚至將妹妹也嫁給了劉備。
劉備也沒有辜負麋竺,入主益州後,大封功臣,拜麋竺為安漢將軍,地位在軍師將軍諸葛亮之上,待遇是眾臣之中最高的。
…………
麋竺其人溫文儒雅,談吐不俗,一路向鄭泰介紹徐州風物,卻對海殖場之事語焉不詳,隻說“到後便知”。
車馬近海,空氣中鹹腥氣愈濃。
轉過一處丘陵,眼前豁然開朗,碧海青天之下,一片奇異景象展開。
但見海岸線上,無數方形池塘如棋盤般排列,以土堤相隔,引海水入內,陽光下波光粼粼。
數百人正在池間勞作,有的撒網,有的投餌,井然有序。
遠處海灘上,數十座草棚連成一片,棚下人影忙碌,似在處理漁獲。
更令鄭泰震驚的是海邊幾座高大建築:以磚石砌成,形如倉廩,卻開有巨大窗洞,內有煙氣嫋嫋升起。
“那是烘房。鮮魚醃製後,需以文火烘乾,方可長久儲存。若純靠日曬,遇陰雨則易腐。”麋竺見到鄭泰如此表情,立刻解釋道。
鄭泰下馬步行,細細觀察。
他發現這些海殖場規劃極有章法:高處池塘養小魚苗,低處池塘養成魚,海水通過溝渠自高向低流動,最終彙回大海。
池與池間設有木閘,可控製水流。
堤岸上遍植檉柳,既固土防風,其枝葉又可作魚餌。
“精妙!真乃精妙!此等佈局,非深通水利、農漁者不能為。
敢問麋相,是何方高人設計?”鄭泰不禁連聲讚歎道。
“這些不過是仿效幽州而為之,真正挖掘大海資源,開此先河的乃是幽州牧劉虞。
如今幽州的漁場規模乃數倍於徐州,海魚乾的產量亦如此。
更兼與鮮卑、烏桓互市,胡馬、皮毛、藥材絡繹輸入,富裕程度難以想象。”麋竺如實說道。
…………
鄭泰麵色凝重起來。
他在京城中亦曾聽人說起,以為不過是誇大其詞,或是與劉虞交好之人炫耀其功績,卻不知真的富裕到如此地步?
夕陽西下時,鄭泰站在海堤上,望著漲潮的海水漫過一道道閘口。
海風凜冽,吹得他官袍獵獵作響。
“麋相,若朝廷急需糧餉,譬如要征討不臣,或賑濟災荒,你覺得各州之中,何處可解燃眉之急?”鄭泰忽然問道。
麋竺看向鄭泰,眼神坦蕩的說道:“各州牧、刺史,誰不是漢臣,誰不願青史留名?隻是心有餘而力足者,寥寥無幾。
如今天下,既能儘忠漢室,又有能力資財助國者,當首推劉幽州。
他不但是漢室宗親,又治理幽州十餘載,深得民心。”
五日後,鄭泰離開徐州,陶謙親自送至城郊。
而運糧隊早已經進入到北海郡,準備經黃河出海口溯流而上。
“陶使君留步。徐州民生安定,雖受旱災影響,但海殖之利可期,本使定當如實奏報朝廷。”鄭泰在馬車上拱手。
“有勞使者。隻是徐州小治,不足為道。天下若能多幾個如劉幽州般的忠臣能吏,漢室複興有望啊。”陶謙還禮道。
車隊漸漸遠去,揚起一路煙塵。
麋竺低聲道:“使君,您說鄭泰會中計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