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四年(公元193年)七月十四。
兗州,東郡,濮陽縣。
曹操正召集麾下文武商議討伐泰山群盜一事。
南下協助袁術討伐張角的曹仁,得知袁術與陳王劉寵在廬江大敗的訊息後,在王猛的建議下,早已經率軍返回。
此次南下,雖然被彭越騷擾得不勝其煩,好在並沒有多少損失,還得到了袁術送來的十萬斛糧食。
刺史府內。
曹操端坐主位,麵容沉穩堅毅。
他目光掃過兩側文武,最後落在廳中央懸掛的兗州地圖上。
那圖上,代表賊寇盤踞的紅圈幾乎已從兗州全境消失,隻剩泰山郡一處,如同一塊礙眼的汙跡。
「諸位,泰山賊寇臧霸、孫觀等人盤踞日久,屢屢侵擾郡縣,劫掠百姓與商隊。如今我們兵強馬壯,糧食充沛,而兗州境內,唯餘此患。
若一舉蕩平,我兗州除了陳王占據的陳留郡外,其餘地區將連成鐵板一塊,境內的百姓也將沒有了後顧之憂,整個兗州也能更好的發展。」曹操緩緩開口,聲音沉穩有力。
話音未落,武將席間已是一片激昂。
「孟德明鑒!我願率本部兵馬,踏平泰山,擒殺臧霸!」夏侯惇率先起身,雙目之中閃爍著灼灼戰意。
「未將附議!泰山賊寇雖號稱十萬,實則烏合之眾。隻需精兵兩萬,三月內必克!」樂進緊隨其後,不甘示弱的說道。
文臣一側,戲誌才撫須沉吟,最終緩緩點頭道:「泰山郡地處要衝,連線青、徐二州。若得泰山,兗州東方無憂也。
進可圖青、徐二州,退可守根本,確乃戰略要地。」
程昱亦附和道:「賊寇久據,必成心腹大患。今兗州兵精糧足,正當一鼓作氣,永絕後患。」
滿堂文武,幾乎異口同聲支援出兵。
曹操微微頷首,正要決斷,卻見右側一人緩緩起身。
「孟德公,諸公,在下以為,此時出兵泰山郡,實為不智。」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到每個人耳中。
滿堂目光齊刷刷投向說話之人,正是近年來被曹操非常重視的謀士王猛。
王猛年紀輕輕,相貌平平,唯有一雙眼眸深邃如古井,彷彿能洞穿歲月一般。
廳中一時寂靜無聲。
王猛來曆神秘,自言乃東海郡人,卻出身貧寒,然其見識謀略,常令人驚異。
因曾經與魏無忌一起救得過曹操性命,而被曹操當成自己的心腹培養。
自被重用以來,幾乎算無遺策,連眼高於頂的郭嘉都非常欽佩對方,並沒有因為王猛出身寒微而疏遠,反而與王猛成為了摯友。
「景略有何高見?」曹操微微有些驚訝,沒想到王猛似乎與所有人意見相反。
王猛走到廳中,向曹操深施一禮,然後轉身麵向眾人道:「諸公皆言泰山郡當取,卻無人問一問,為何泰山賊寇能盤踞至今?」
夏侯惇冷笑一聲道:「自然是因為前任兗州刺史無能,當今泰山太守兵力不足。」
「夏侯將軍所言隻是其一。
泰山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亦是一因。但更重要的是,曆任主政者皆麵臨同一個問題,糧草是否充足。
因為地理原因,討伐泰山群盜,是無法做到短時間剿滅的,必定陷入持久戰。
用兵之道,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敢問夏侯將軍,若出兵兩萬征泰山,需備多少糧草?需徵調多少民夫運輸?」
夏侯惇在心中盤算良久,皺眉回答道:「若是三個月內可以平定泰山郡匪患,大約需要糧草十萬斛,民夫萬餘。若是陷入到持久拉鋸戰,則需要的更多……」
「正是如此。十萬斛糧食,乃是如今兗州一郡百姓一季之收成,萬餘民夫,乃千餘戶農家之勞力。
而這一切,隻為征討一夥賊寇。
這還是在比較理想化的三個月內平定賊寇。
若是陷入到持久戰或是戰敗,損失更加大了。
今年我們已經在南下協助袁術討伐張角時,出動了兵馬。
聯盟雖然以失敗而告終,好在我們損失並不大,還得到了袁術送來的十萬斛糧食。
現在正應當休養生息。」王猛仔細分析道。
程昱插口反駁道:「王景略未免有些危言聳聽了。剿滅賊寇,保境安民,百姓自當支援。」
「若在豐年,自然如此。然在下近日觀察天象,推演曆法,發現一樁大凶之兆。」王猛神色顯得非常凝重。
「天象?」曹操身體微微前傾,頗感詫異的問道。
「啟稟孟德公,景略曾經得遇名師,傳授了我一些這方麵的知識。
漢桓帝永壽三年(公元157年),天下在冊人口五千六百餘萬。到了靈帝末年,雖有小減,大抵相當。然自初平元年(公元190年)以來,戰亂頻發,天災不斷,人口銳減。
諸位可知,若按此趨勢,百年後,天下人口將剩多少?」
廳中無人應答,隻聽見府外嘰嘰喳喳的鳥叫聲。
王猛聲音沉痛道:「將不足一千六百萬!」
原本曆史中的東漢末年,不僅僅是一個群雄爭霸,英雄輩出的時代。
同樣是一個瘟疫與戰爭並存,天災與人禍同在的黑暗時代。
漢桓帝永壽三年(公元157年)時,進行過一次天下人口大普查,當時整個大漢王朝尚有五千六百餘萬。
到了西晉統一的公元280年,人口隻剩下一千六百餘萬,銳減了近四千萬人。
王猛作為出生於東晉時代的名臣,自然對這段曆史瞭如指掌。
他無法解釋為何知道這些事情,隻能推到虛無縹緲的天象之中。
廳內眾人聞言,滿堂嘩然。
「真是荒謬!人口雖有減少,何至於此!」年逾五旬的程昱早已看儘了人世間,完全不信王猛所言。
王猛則不疾不徐道:「程公可知,人口之減,戰亂所害僅十之二三,而天災饑荒,乃十之七八!
建寧三年(公元170年),河內大旱,人相食;熹平六年(公元177年),七州發生了蝗災,因糧荒而餓死者達到百萬以上,這還是有朝廷與地方豪族賑濟的情況下;光和五年,巴郡山崩,死者無數。
先帝在位二十年間,發生了七次大地震……天災頻發,遠甚於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