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誌才麵色不變,依舊從容不迫道:“孟德公息怒,誌才並非不體恤您的心情。
隻是眼下局勢複雜,牽一髮而動全身。
袁紹剛剛擊敗公孫瓚,全據冀州之地,擁兵十餘萬,其士氣正旺。
若此時與袁紹開戰,兗州危矣。”
曹操冇有說話,胸膛劇烈起伏著,顯然在努力壓製自己的怒火。
程昱上前一步,他的性子比戲誌纔剛烈得多,說話也直來直去:“孟德公,誌才說得有理。
袁紹勢大,此時開戰無異於以卵擊石。
更何況,那幾封書信雖然言辭曖昧,但畢竟冇有明確指使張闓截殺曹太公。
就算咱們把書信公之於眾,袁紹也可以矢口否認,說這是有人栽贓陷害。
更何況從兗州進攻冀州,需要渡過黃河,如今我們可冇有如此多的船隻啊!”
“有人栽贓陷害?那你們認為是誰栽贓陷害?荊州的劉表?幽州的劉虞?剛被打敗,勢窮投靠幷州的公孫瓚?還是張角、項羽之流?
總不能是徐州的陶謙自己設的局吧?”曹操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譏諷。
程昱默然。
從筆跡、措辭、紙張來看,這確實是袁紹的手筆無疑。
而且袁紹也確實有動機,兗州地處中原腹地,曹操坐大,對袁紹來說始終是一個潛在的威脅。
如今袁紹全據冀州之地,要想繼續擴大地盤,無非是北方的幽州、幷州,南方的青州、兗州。
幷州窮苦,幽州整體已經非常強大,劉虞又與劉備交好,想要離間他們非常困難。
何況就算占據幽、並之地,卻要麵對塞外的遊牧民族,會將大量精力投入到對抗邊境的草原民族之中,得不償失。
而兗州、青州則不同。
青州瀕臨大海,資源豐富,魚鹽便利,兗州地處中原腹地,物華天寶,人傑地靈,而且兗州刺史曹操與徐州牧陶謙素無交情。
如果能離間曹、陶二人,挑起兗州與徐州的戰爭,袁紹就可以坐收漁翁之利。
“這個袁本初,好狠毒的心腸。
族兄,隻需要給我五千兵馬,我直接殺到鄴城去,將袁紹的人頭提來見你!”曹洪勃然大怒道。
夏侯惇瞪了他一眼,沉聲道:“子廉(曹洪),不要胡鬨。就你那五千人,還不夠袁本初塞牙縫的。”
曹洪不服氣的哼了一聲,但也冇有再說什麼。
堂上一時陷入了沉默,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正在此時,郭嘉挺身而出,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冷靜:“孟德公,袁紹此時最希望看到的,是什麼?”
曹操微微一愣,冇有回答。
郭嘉繼續說道:“袁紹剛剛吞併了公孫瓚的地盤,冀州雖然富庶,但百廢待興,他需要時間來整合內部、安撫世家、豪族與百姓、鞏固統治。
如果此時有人與他開戰,固然會給他帶來麻煩,但也會讓他有了用兵的藉口。
他巴不得兗州先動手,這樣一來,他在道義上就占了理。”
曹操的目光閃了閃,依舊冇有說話。
“更何況,孟德公有冇有想過,袁紹為什麼要在信中多次暗示張闓,讓他挑起兗州與徐州的矛盾?”郭嘉的語調微微加重了一些。
戲誌才接過了話茬:“因為袁紹想一石二鳥。
兗州和徐州開戰,無論誰勝誰負,對袁紹來說都是好事。
如果孟德公與陶謙兩敗俱傷,袁紹就可以趁機南下,吞併兗、青、徐三州之地;
如果陶謙勝了,袁紹就能渡過黃河,攻打兗州;
反之,如果孟德公勝了,袁紹就能出兵青州,將陶謙的勢力趕出北海郡國、東萊郡。”
“誌才兄說得對。袁本初這個人,雖然好謀無斷,色厲內荏,但他卻並非庸主,也有不少優點。
袁本初知道孟德公的實力在一天天增長,假以時日,必定會成為他南下進軍中原的心腹大患。
所以他要用這種方式,提前把孟德公拖入泥潭。
從汝南袁氏當年暗中謀劃外戚與宦官同歸於儘就能看出,他們早已經有不臣之心。”郭嘉頷首說道。
曹操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額角的青筋暴起,整個人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隨時都可能撲出去撕碎一切。
但他在忍,他知道郭嘉的話還冇有說完。
郭嘉似乎看穿了曹操的心思,語氣放緩了一些:“孟德公,我並非勸您忍氣吞聲,而是勸您審時度勢。
君子報仇,五年不晚。
現在兗州的實力,確實不如冀州。
但如果給孟德公三到五年的時間,勵精圖治,招攬賢才,整軍經武,到那時候……”
他冇有把話說完,但在場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曹操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沉默了良久。
堂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曹操的決斷。
片刻之後,曹操睜開了眼睛。
眼中的怒火併冇有熄滅,而是被壓製到了更深的地方,變成了一種更加沉鬱、更加可怕的東西。
他的聲音恢複了平靜,但那種平靜比暴怒更加令人心悸。
“奉孝(郭嘉)說得對。現在確實不是與袁紹開戰的時候。”曹操緩緩說道。
程昱鬆了一口氣,戲誌才微微頷首,郭嘉則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彷彿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曹操隨後語氣一轉,目光變得冷厲起來,聲音低沉道:“但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袁本初欠我一條命,這個賬,我會記著。
總有一天,我會讓他連本帶利的還回來。
傳令下去,即日起,兗州全軍進入戒備狀態。加強邊境巡邏,嚴防袁紹趁機發難。
另外,派人去徐州,替我向陶恭祖致謝,感謝他派蒙恬將軍救了我父親與弟弟等人。
至於那幾封書信……
諸位覺得,這書信之事,應當如何處置?”
戲誌纔想了想,說道:“書信之事,暫時不宜公開。
若是公開了,袁紹必然惱羞成怒,到時候即便他不想打,也不得不打了。
孟德公不妨裝作不知道此事,先穩住袁紹,暗中積蓄力量,待時機成熟再作計較。”
郭嘉補充道:“孟德公還可以修書一封給袁紹,感謝他這些年來對兗州的關照,言辭要懇切,姿態要放低。
袁紹這個人好麵子,孟德公越是謙恭,他就越會放鬆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