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中精光一閃，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意，靜待陳靖如何接招。
陳靖迎上荀彧探究的目光，神色依舊平靜，彷彿早已料到會有此問。
他並未急於丟擲驚世駭俗的言論，而是以一種沉穩的、條理清晰的語調緩緩道來。
“令君垂詢，在下不敢妄言。竊以為，當今天下板蕩，禍亂之源，首在朝廷失綱，閹宦弄權，外戚幹政，致使政令不行，民怨沸騰。黃巾之亂雖暫平，然此乃流而非源。流寇易剿，民心難複。若朝廷積弊不改，則今日平黃巾，明日必有綠林、赤眉複起，此起彼伏，永無寧日。”
“其次，”陳靖繼續道，“地方豪強坐大，州郡離心。經此一亂，朝廷威信大損，州牧、刺史、乃至郡守，擁兵自重者眾。名為漢臣，實則各懷心思。此等割據之勢，已成尾大不掉之患，非強力不能製。”
“其三，天災連年，流民遍地。土地兼並日益嚴重，失地之民無以為生，或淪為豪強部曲，或嘯聚山林，此乃滋生禍亂之沃土。若不能妥善安置流民，恢複生產，則亂源不絕。”
荀彧和荀攸聽得微微頷首，陳明的分析切中時弊，條理清晰，絕非泛泛而談。
這份見識，已遠超尋常士子。
“先生所言，皆切中肯綮。”荀彧放下茶盞，目光銳利了幾分，“然，解局之道何在？彧洗耳恭聽。”
真正的交鋒開始了。
陳靖知道，丟擲問題隻是第一步，如何解決問題，纔是展現立場和吸引對方的關鍵，也是他此行請教的實質。
“靖愚見，解局之道，需標本兼治，剛柔並濟。”
陳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於朝廷中樞，當務之急是整飭吏治，清除奸佞，還政於天子，肅清綱紀。此乃正本清源之策，雖難，卻不可不為。非有明君賢相，鐵腕肅清，不能為也。”
“於地方，”陳靖話鋒一轉，更顯務實，“當務之急是安定民生，恢複生產。招撫流民，授以無主荒田，貸以耕牛種子，輕徭薄賦，使其安居樂業。流民有所歸，則盜匪之源枯竭。同時，擇賢能而任州郡，厲行教化，整軍經武，既保境安民，亦為朝廷屏藩。此乃固本培元之基。”
荀攸介麵道：“陳先生所言確為良法。然此法需有強兵護衛，更需有強力之臣主持，方能抵禦外寇，彈壓地方豪強覬覦。否則，恐為他人作嫁衣裳。”
“公達先生所言極是。”陳靖立刻肯定，目光轉向荀彧，“是以靖以為，值此亂世，州郡牧守之選，尤為重要。非但需清廉幹練，更需有勇略擔當，能鎮撫一方，保境安民，且……”他略作停頓，語氣加重了幾分，“且需心懷社稷，忠貞不二。唯有如此強藩，方能支撐朝廷中樞，逐步掃清積弊，匡扶漢室。”
“心懷社稷，忠貞不二……”荀彧輕聲重複著這八個字，目光深邃如潭，凝視著陳靖，“先生以為，當今天下，何處可尋此等‘強藩’？又何以確保其‘忠貞不二’？先生又看好誰？”
“陳兄覺得長沙太守，孫堅，孫文台如何？”
“哦？孫文台？”陳靖略微沉吟，“此人身先士卒，勇冠三軍。然，其雖勇猛剛烈，人所共見，但此人衝動魯莽、缺乏戰略遠見、手段狠辣，其性如火，易為奸佞所激，亦易為權勢所惑。若中樞清明，恩威並施，則其剛烈可導為忠勇；若中樞昏聵，猜忌叢生，則忠臣亦可能化為逆臣，不可為之強藩。”
“哦？那先生以為董卓，董仲穎如何？”
“董仲穎？”陳靖的聲音沉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此人勇武過人，久曆戰陣，麾下西涼鐵騎更是天下驍銳。此次平亂，亦算有功於社稷。若論其力，確為當世屈指可數的‘強藩’。”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異常嚴肅：“然！靖觀董卓此人，絕非‘心懷社稷，忠貞不二’之選！恰恰相反，其人恐為未來社稷之大患！”
“先生何出此言？”
荀攸立刻追問，他顯然也對董卓充滿警惕。
陳靖條分縷析，字字如刀：
“其一，其性暴戾，野心難測。董卓起於邊鄙，以殺伐立威，行事全憑好惡，藐視法度。嚐聞其平定羌亂時，手段酷烈，動輒屠戮，以首級邀功。此等凶戾之氣，豈是忠貞護國之臣所應有？其心深處，恐無敬畏，唯有強權！”
“其二，擁兵自重，尾大不掉。董卓坐擁西涼精兵，久在邊陲，自成一體。朝廷對其，名為委任，實則羈縻。其兵隻知有董卓，何知有朝廷？此等虎狼之師，若引其入中樞，如同縱猛虎入羊群；若置其於外，則如懸利刃於頸側，朝廷稍有虛弱，其必生異心！此乃‘養虎為患’之局！”
“其三，不諳文治，唯恃武力。治國安邦，豈獨恃刀兵？董卓出身行伍，粗鄙少文，身邊所聚，多為悍將，鮮有能匡正其失、導其向善的士林英才。其行事必剛愎自用，視士人如草芥，視禮法如無物。此等人物，縱有擎天之力，亦隻會將天下拖入更深的混亂與殺戮！其力愈強，其禍愈烈！”
荀彧聽完，眼中寒光一閃，顯然陳靖所言深合其心。
他放下茶盞，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直指核心：“陳先生所見，與彧暗合！”
“董卓，豺狼也！其爪牙雖利，然其心叵測，其行乖張。先生言其‘養虎為患’，
彧更憂一事：若中樞權威持續衰微，朝堂傾軋不休，致使政令混亂，無力製衡四方。
屆時，如董卓這般手握強兵、野心勃勃、又全無忠義廉恥之唸的虎狼之輩，是否會尋得藉口，悍然引兵東向，以‘清君側’、‘護社稷’之名，行 脅天子、控朝廷、禍亂天下之實？
此等局麵，豈非比地方割據、流民作亂更凶險百倍？！ 此乃彧心中對董卓之最深憂懼！其存在本身，便是對朝廷最大的威脅！絕非屏藩，實乃心腹巨患！”
荀攸也麵色凝重地補充道：“所慮極是！董卓麾下皆虎狼之士，隻認強權，不習教化。其若入主中樞，必視朝堂法度為無物，視公卿大臣如奴仆。屆時，綱常崩壞，禮樂傾頹，天下將陷入何等不堪之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