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靖神色平靜,對書童微微頷首:“知道了,下去歇著吧。”
待書童退下,他才轉向郭嘉,目光深邃依舊,卻少了方纔那刺骨的冰寒,恢複了平日那種難以捉摸的平靜。
“奉孝說笑了。荀令君胸襟氣度,豈是‘架子’二字可論?‘靜候’二字,足見鄭重。時候不早,我們該動身了。”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略顯素舊的靛藍披風,動作從容不迫。
陽光透過院中枝葉灑落,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方纔那個言語間能決定大才生死的“鬼穀先生”彷彿被這身儒衫悄然覆蓋,又變回了那個才華橫溢卻低調神秘的“陳明”。
郭嘉看著陳靖這瞬間的轉變,心中那點被強行壓下的寒意再次翻騰,混合著更加強烈的好奇。
此人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能在談笑間定人生死,又能瞬間收斂所有鋒芒,化作溫潤如玉的遊學士子。
這份掌控力,這份心性……絕非尋常幕僚所能有!他郭奉孝自詡洞察人心,遊戲人間,卻第一次感覺自己麵對的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幽潭,既看不清深淺,更探不明流向。
“先生說的是。”郭嘉也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塵,臉上又掛起那副憊懶笑容,“走吧,去見見咱們那位‘靜候’的經天緯地之才。嘉倒要看看,這位‘王佐之才’,對上先生你這……嗯,‘鬼穀先生’,能擦出什麽火花來。”他故意在“鬼穀先生”四個字上拖長了音,帶著一絲試探和玩味。
陳靖彷彿沒聽出他話中的深意,隻是淡淡道:“奉孝這張嘴,還是留些力氣品荀府的清茶吧。”
說罷,當先一步,向院外走去。步履沉穩,氣度沉凝,彷彿此行真的隻是去赴一場尋常的文會。
郭嘉看著他的背影,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也笑嘻嘻地跟上,嘴裏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隻是那曲調深處,藏著一份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探究。
……
陽翟城東,荀府。
府邸並不算奢華張揚,青磚灰瓦,門庭開闊,門前兩尊石獅古樸威嚴,透著一股沉澱了數代的書香門第之氣與世家大族的厚重底蘊。
門楣之上,“潁川荀氏”四個小篆筆力遒勁,帶著無形的威儀。
陳靖與郭嘉剛至門前,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便無聲地向內開啟。
一名身著深色布袍、氣質沉穩的中年門房已侍立一旁,對著二人躬身行禮,姿態恭敬卻又不卑不亢。
“陳先生,郭公子,郎主已在書房等候多時,請隨我來。”門房的聲音平和清晰,顯然早已得了吩咐。
“有勞。”陳靖拱手還禮,神色平和。郭嘉則笑嘻嘻地拍了拍門房的肩膀:“荀伯,幾日不見,精神頭更好了!看來府上的好東西沒少往懷裏扣啊?”
被稱作荀伯的門房顯然與郭嘉相熟,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意:“郭公子說笑了,快請進吧,莫讓郎主久候。”
兩人隨著荀伯穿過前庭。
庭院深深,佈置得極為雅緻,鬆柏蒼翠,奇石點綴,廊下回環,處處透著主人的品味與心性。一路行來,遇到的仆從皆是步履輕穩,目不斜視,顯示出荀府嚴謹的家風。
行至一處月洞門,荀攸的身影已出現在門內。
看到二人,他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目光在陳靖身上停留片刻,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探究。
“陳明兄,奉孝,有失遠迎。”荀攸拱手相迎,“叔父已在書房等候,請隨我來。”
“公達先生客氣了。”陳靖回禮,舉止從容。郭嘉則直接上前攬住荀攸的肩膀:“公達兄,幾日不見,可想煞小弟我了!文若兄今日心情如何?可備好了上等的茶?小弟我這肚子裏的酒蟲,可等著好茶壓一壓呢!”
荀攸顯然習慣了郭嘉的做派,笑著搖頭:“奉孝你這張嘴啊……叔父今日心情尚可,茶自然是備好了的。陳兄,請。”
三人穿過月洞門,沿著一條鋪著青石板的幽靜小徑前行。
小徑兩旁竹林掩映,清幽異常。
行至一處獨立的院落前,荀攸停下腳步,輕輕叩了叩虛掩的院門。
“叔父,陳先生與奉孝到了。”
“請進。”一個清朗平和、卻帶著沉穩力量的聲音從書房內傳出。
荀攸推開門,側身讓開。
陳靖與郭嘉步入這間聞名潁川、乃至天下的書房。
書房內陳設簡樸而雅緻。
四壁皆是書架,典籍浩繁。
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臨窗擺放,案上筆墨紙硯擺放齊整,纖塵不染。
一縷清淡的檀香在空氣中若有若無地縈繞。
荀彧正端坐於書案之後。
他麵容清臒,眼神明亮而深邃,彷彿能洞察人心。
他沒有起身,隻是目光溫和地看向進門的兩人,那份久居上位、執掌中樞的雍容氣度自然流露。
當他的目光落在陳靖臉上時,那份溫和中更添了幾分鄭重與難以言喻的欣賞。
書案一角,靜靜攤放的詩稿上,“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字跡力透紙背,彷彿無聲的宣言,昭示著來客的分量。
“陳明先生,奉孝,請坐。”
荀彧的聲音清朗平和,打破了書房的寂靜。
他抬手示意書案對麵的兩張坐席。
姿態從容,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無絲毫怠慢,盡顯主人風範。
“謝令君。”
陳靖拱手一禮,依言落座,背脊挺直,氣度沉凝。
郭嘉則笑嘻嘻地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大大咧咧地在陳靖旁邊坐下,目光饒有興致地在荀彧和陳靖之間逡巡。
荀攸也在一旁落座,親自執起案上一柄素雅的青瓷執壺,為三人斟上清茶。
琥珀色的茶湯注入杯中,熱氣氤氳,帶著淡雅的清香,瞬間驅散了初秋的微寒,也讓書房的氣氛顯得更為正式。
“昨日攬秀園一詩,震動四座。”
荀彧的目光落在陳靖臉上,開門見山,語氣真誠。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字字錐心,道盡離亂之苦。彧讀之再三,心緒難平。先生才情,令人歎服。”
他並未提及荀正的鬧劇,隻將焦點放在那首驚世之詩上,既顯胸襟,也點明瞭今日會麵的引子。
“令君謬讚。”
陳靖微微欠身,神色謙遜。
“昨日一時有感,實乃情之所至,非為炫才。令君與公達先生乃當世經緯之才,在下不過山野鄙夫,偶窺天光,得見家國瘡痍,心有所痛,發於筆端而已。今日冒昧登門,實是心慕令君經世濟民之宏論,欲當麵聆聽教誨,以求茅塞頓開。”
他將姿態放得極低,言語懇切,完全符合一個虛心求教的士子身份。
“先生過謙了。”
荀彧端起茶盞,輕輕吹拂著熱氣,目光深邃。
“詩為心聲。若無深沉的憂患與洞察,斷然寫不出這等力透紙背、直抵人心的句子。先生詩中,家國破碎之痛,黎庶流離之哀,躍然紙上。此非閉門造車者所能為。彧觀先生,絕非僅止於吟風弄月之輩。”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更為深沉。
“然,悲憫易,解局難。先生既有此憂患之心,不知對當今天下亂局,有何高見?這‘感時’‘恨別’之後,當如何‘解時’‘彌別’?彧願聞其詳。”
他丟擲了一個核心問題,既是探討,亦是試探。
他想知道,這位才華橫溢卻來曆神秘的陳明,胸中韜略究竟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