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侍從恭敬的稟報聲:“啟稟郎主,府外有一書童,自稱奉陳明先生之命,遞上拜帖。”
荀彧與荀攸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瞭然。
荀彧沉聲道:“呈上來。”
侍從躬身奉上一枚製作精良的竹製拜帖。
荀彧接過,展開,隻見其上字跡清峻有力,力透竹背:
【潁川荀令君、荀公達先生台鑒:
昨夜攬秀園中,得聆清音,受益良多。
靖本山野鄙夫,偶得拙句,蒙諸公不棄,謬讚有加,惶恐之至。
今冒昧投帖,欲於午後未時初刻,登門拜謁,一為昨日擾席致歉,二為當麵聆聽令君與公達先生經世濟民之宏論,以求進益。
萬望撥冗賜見。
陳明 頓首】
言辭謙恭有禮,姿態放得極低,卻又不卑不亢,與他昨日詩中展現的深沉家國情懷,隱隱呼應。
“好一個‘聆聽經世濟民之宏論’!”荀彧放下拜帖,眼中閃過一絲讚賞,“此子誌向,果然不在於風花雪月、爭強鬥勝。他這是要探我荀氏之政見,亦或是……欲有所為?”
“叔父意下如何?”荀攸問道。
“見!”荀彧斷然道,“如此人物,豈能不見?公達,你速去準備,午後書房待客。奉孝與他交好,想必也會同來。”
荀彧再次拿起那份抄錄的《春望》詩稿,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力透紙背的字句上,心中思緒翻湧。
陳明……你究竟是何方神聖?此來潁川,又意欲何為?你那看似平靜的眼眸之下,到底藏著怎樣的驚濤駭浪與圖謀?這亂世棋局,似乎因你的到來,又添了一枚難以捉摸、卻分量極重的棋子。
他望向窗外,許都的天空,似乎比往日更加深邃莫測。
與此同時,陳靖暫居的小院內。
郭嘉打著哈欠,裹著厚厚的裘衣,斜倚在廊下的憑幾上,看著陳靖在院中緩緩踱步。
陳靖換了一身幹淨的素色深衣,更顯身姿挺拔,氣度沉凝。
他手中也拿著一份昨夜詩稿的抄本,目光卻並未落在紙上,而是投向了遠方天際。
“先生,你這拜帖送得夠快啊。”郭嘉懶洋洋地開口,帶著慣有的戲謔,“昨日剛把人家園子攪得天翻地覆,今日一早就急吼吼上門‘致歉’?嘖嘖,我怎麽嗅到了點黃鼠狼給雞拜年的味道?”
陳靖聞言,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並未回頭,聲音平靜無波:“奉孝說笑了。荀文若與公達先生,國之柱石,心係社稷。我昨日之詩,不過道出他們心中早已鬱積的塊壘。登門請教治國之道,乃是真心實意。”
“真心實意?”郭嘉坐直了身體,眼中睡意全無,閃爍著探究的光芒,“先生,你瞞得過別人,可瞞不過我郭奉孝。一首詩,字字千鈞,砸得滿座公卿暈頭轉向,連文若兄那等人物都心神俱震。這可不是‘有感而發’四個字能輕輕揭過的。你肚子裏那點‘錦繡乾坤’,怕是早就憋不住了。今日拜訪荀府,怕不隻是請教那麽簡單吧?你想做什麽?或者說……你想對荀氏叔侄做什麽?”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清晰。
“既然奉孝問了,那我便說了,荀文若、荀公達、前幾日病在榻上的戲誌才還有你皆是經天緯地之才,若不能為我主公所有,則均為主公之阻礙,為我主掃清障礙,是我所必須做的。”
陳靖冷冽的眼神掃過郭嘉,那目光如同實質的寒冰利刃,刺得郭嘉渾身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連指尖捏著的酒盞都險些脫手。
酒液在杯中晃蕩,映出他瞬間蒼白的臉。
短暫的死寂後,郭嘉喉結滾動了一下,強行壓下心頭的悸動,嘴角竟緩緩扯開一個弧度,甚至發出一聲短促的、意味不明的低笑:“哈……”
他猛地仰頭,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滾過喉嚨,帶來一絲灼熱的暖意,也給了他片刻的喘息和思考的時間。
他放下酒盞,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臉上卻已恢複了慣常的、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慵懶笑意,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看來,”郭嘉的聲音帶著一絲飲酒後的沙啞,卻異常清晰,他抬眼直視陳靖,眼神銳利如針,“我郭奉孝這條命,算是僥幸保住了?”
陳靖恢複了平常的表情,隻是眼神中的冰寒之意未減分毫。
“嗬,開個玩笑,奉孝別當真。”
那聲“嗬”輕飄飄的,落在郭嘉耳中卻重逾千斤。玩笑?在這位心思深沉、手段莫測的鬼穀將軍麵前,任何一句輕飄飄的“玩笑”都可能是淬了毒的暗箭。
郭嘉指尖殘留著酒盞冰涼的觸感,他可清楚若事情真到了這地步,這位鬼穀先生會毫不留情的動手。
他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笑意像是精心描畫的麵具,紋絲不動地掛在唇邊,隻是眼底深處最後一點殘餘的波瀾也徹底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
他微微歪了下頭,動作帶著一絲慣有的慵懶,彷彿真的隻是在聽一句無關緊要的調侃。
“先生這玩笑,”郭嘉的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從容,甚至帶上了點酒後特有的、恰到好處的微醺沙啞,他慢悠悠地又給自己斟了半杯酒,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輕晃,“可真是……驚得嘉三魂去了兩魄。先生肚裏藏的,除了錦繡文章,怕不是還有幾壇子燒刀子?夠烈!”
他話音剛落,小院外便傳來了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一個穿著素淨青衣、約莫十三四歲的書童,小跑著進來,額角帶著細汗,恭敬地對著陳靖和郭嘉行禮。
“先生,郭公子。”書童聲音清脆,“拜帖已送到荀府。荀令君親自接的帖,看了之後,隻說了兩個字:靜候。”
“靜候?”郭嘉挑眉,嘴角那抹慣有的戲謔又浮現出來,彷彿剛才那場觸及生死的對話從未發生,“嘖嘖,文若兄這架子端的……不過嘛,‘靜候’總比‘不見’強。看來先生那首‘國破山河在’,是真戳到潁川第一人的心窩子裏了。”
他晃著酒盞,意有所指地瞥了陳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