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荀正的消失,園中的氣氛並未立刻輕鬆。
《春望》帶來的震撼和沉重感依舊彌漫在空氣中。
荀彧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冠,鄭重地走到陳靖麵前,深深一揖:“陳先生大才!此詩……字字泣血,道盡家國離亂之痛,令彧……心魂俱震!方纔族弟無狀,多有冒犯,彧代其向先生賠罪,望先生海涵。”
他姿態放得極低,言語間充滿了真誠的敬佩。
陳靖連忙側身避過,拱手還禮:“荀令君言重了。區區拙作,有感而發,不敢當令君如此大禮。至於荀公子之事,不過一時意氣之爭,陳某並未放在心上。”
他語氣平和,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對決和那首震撼全場的詩作,都與他無關。
郭嘉笑嘻嘻地湊過來,一把攬住陳靖的肩膀:“文若兄,賠什麽罪啊!該賠罪的人已經爬著走了!明德兄,痛快!真他孃的痛快!哈哈哈!我就知道,你肚子裏裝的可不是酸酒,是錦繡乾坤!”
他用力拍了拍陳靖。
“走走走,今日當浮三大白!不醉不歸!這攬秀園的酒,配你這首詩,絕了!”
荀攸也走過來,眼神複雜地看著陳靖,最終化作一聲由衷的感歎:“陳先生……真乃深藏不露。此詩,必將名動天下。攸,佩服。”他頓了頓,又道,“今日掃了雅興,改日攸當在府中設宴,再向先生請教。”
陳靖依舊是那副平靜的樣子,對荀攸的邀請隻是微微頷首:“荀公謬讚,愧不敢當。”
他目光掃過周圍依舊沉浸在詩境中、對他投來敬畏和好奇目光的士子們,又看了看遠處喧囂漸起的宴席,心中並無多少得意,反而升起一絲疏離感。
這亂世中的風雅聚會,終究帶著虛幻的底色。
“奉孝,”陳靖輕輕撥開郭嘉攬著他肩膀的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酒便不飲了。此間事了,我想先回去歇息片刻。”
郭嘉一愣,隨即看到陳靖眼中的倦意,瞬間明白了什麽。那首詩,看似信手拈來,實則凝聚了太多沉重的情感。
他收起嬉笑,難得正經地點點頭:“好,我送你。”
兩人在無數道複雜的目光注視下,並肩向園外走去。
陳靖的背影依舊挺拔而平靜,卻彷彿籠罩著一層看不透的迷霧。
那首驚世之詩的作者,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滔天巨浪後,卻悄然隱沒於水波之下,隻留下滿園的震撼與無盡的猜測。
荀彧和荀攸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久久無言。
今日這場詩會,必將因為這場賭鬥,尤其是因為那首名為《春望》的詩,而載入許都的談資,甚至……史冊。
郭嘉跟在陳靖身邊,走出攬秀園喧鬧的範圍,踏入相對安靜的街巷,才長長舒了口氣,看著陳靖依舊平靜的側臉,忍不住低聲笑道:“我說先生!還得是你厲害!一首詩,罵了那蠢貨,震了滿座公卿,還順手把家國離亂之痛刻進了每個人骨頭裏……你肚子裏,到底還裝著多少這樣的‘驚喜’?”
陳靖腳步未停,隻是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目光投向遠方層疊的屋宇和更遠處隱約可見的城垣,聲音飄散在初春微涼的風中:
“家國破碎,山河飄搖……這點滴筆墨,不過是血淚中的一聲歎息罷了。”
郭嘉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看著陳靖深邃的眼眸,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這位看似平和的同伴,心中所背負的東西,遠比他想象的要沉重和宏大得多。
“好了,奉孝,準備一下,我們改天去拜訪荀家叔侄。”
陳靖的話語讓郭嘉回過神來。
“諾!”
……
次日,清晨的潁川尚未完全驅散昨夜的寒意,攬秀園詩會的餘波,卻已在某些圈子裏悄然擴散開去。
荀府書房內,爐火正旺,驅散了些許寒冷。荀彧端坐案前,麵前攤開的正是昨夜書吏匆匆抄錄下的《春望》。他目光沉靜,手指無意識地在“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兩句上輕輕劃過,眉宇間凝聚著化不開的凝重與深思。
那字句間的沉痛與力量,彷彿穿透了薄薄的竹簡,直抵肺腑。
“叔父。”荀攸的聲音打破了書房的寂靜,他捧著一卷新謄寫的詩稿走進來,神色同樣嚴肅,“陽翟城內甚至整個潁川,此詩已傳抄開來。街頭巷尾,士林清議,皆在議論昨日之事。陳明之名,一夜之間,已成焦點。”
荀彧緩緩抬頭,目光從詩稿移向侄兒:“公達,你觀此人如何?”
荀攸將詩稿輕輕放在叔父案頭,沉吟片刻,方道:“深不可測。其詩才,驚世駭俗,絕非尋常寒門士子所能有。其心性,更是沉靜如淵。昨日那般場麵,激怒、震懾、折服眾人於頃刻之間,事後卻如清風拂過,片痕不沾身,言談舉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這份定力與城府……非同小可。”
“不錯。”荀彧微微頷首,眼中精光一閃,“此子氣象不凡。昨日他言‘家國破碎,山河飄搖……這點滴筆墨,不過是血淚中的一聲歎息’,其憂患之深,洞察之明,絕非閉門造車者所能道出。他心中,裝著一個大天下,亦裝著大悲憫。隻是……”
“隻是來曆成謎?”荀攸介麵道,“侄兒已著人暗中查探,然其入陽翟時日尚短,過往履曆,竟如一張白紙,無人能詳述其根底。彷彿……憑空出現一般,但與奉孝是如何……。”
“憑空出現?”荀彧眉頭微蹙,“如此大才,豈能憑空而生?其中必有隱情。他昨日言‘改日拜訪’,且看他如何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