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陳靖身上。
郭嘉也站直了身體,眼中再無一絲慵懶,隻有全然的期待和信任。
陳靖緩緩抬眸,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眾人,最後落在遠方天際。
他的眼神深邃而悲憫,彷彿承載著整個時代的重量。
他沒有像荀正那樣刻意拔高聲音,隻是用一種沉靜、清晰,卻帶著穿透力的語調,一字一句,緩緩吟出。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重錘,敲擊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空洞的呐喊。隻有最樸實的意象:破敗的城池、瘋長的春草、帶淚的花朵、驚飛的鳥雀、連綿的烽火、珍貴的家書、稀疏的白發、難簪的簪子……
這些畫麵在陳靖沉鬱頓挫的吟誦中,無比清晰地呈現在眾人眼前。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悲涼,一種切膚之痛的哀傷,一種對戰爭苦難最直觀、最震撼的控訴。
尤其是“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一句,道盡了亂世離人最深沉、最普遍的牽掛與無奈,直抵靈魂深處。
當最後一句“渾欲不勝簪”的餘音落下,整個攬秀園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針可聞。
彷彿連風聲都停止了。
沒有議論,沒有嗤笑,甚至沒有呼吸聲。
所有人都被這短短四十個字所蘊含的巨大悲愴和藝術力量徹底震撼了。
一種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情緒彌漫開來。
許多感性的士子眼眶已然發紅,更有甚者,淚水無聲地滑落。
他們彷彿看到了破碎的山河,離散的親人,無休止的兵燹,以及自己心中那份深藏卻無法言說的家國之痛。
荀彧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濕潤與無法言喻的震動。
這詩……字字泣血,句句錐心!非有切膚之痛、大悲大憫者不能道出!
他看向陳靖的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異和……敬意。
荀攸撚動的手指早已停下,他怔怔地看著陳靖。此詩一出,何止是勝過荀正?簡直是……足以流傳千古的絕唱!郭奉孝……你究竟帶回來一個怎樣的人物?
荀正徹底傻了。
他臉上的得意、張狂、憤怒,如同被冷水澆滅的炭火,隻剩下慘白和茫然。
他張著嘴,喉嚨裏咯咯作響,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再無知,也聽得出這詩與他那首“大作”雲泥之別!
那沉甸甸的力量,那深入骨髓的悲涼,像無數個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臉上、心上。
巨大的恐懼和羞恥瞬間攫住了他,讓他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郭嘉眼中的銳利早已化為熾熱的火焰和一種近乎狂熱的驕傲。
他猛地一拍大腿,朗聲大笑,笑聲在寂靜的園中顯得格外突兀,卻充滿了快意恩仇:“哈哈哈哈!好!好一個‘國破山河在’!好一個‘家書抵萬金’!字字珠璣,句句泣血!此等絕唱,當浮一大白!”
他轉向麵無人色的荀正,笑容瞬間轉冷,帶著刺骨的寒冰:“荀正兄!如何?郭某和陳兄這‘窮酸樣’,吐出來的,可還入得了您的狗耳?現在,該你兌現諾言了!跪下!磕頭!學狗叫!然後——滾!”
最後那個“滾”字,如同驚雷炸響,將呆滯的荀正驚醒。
“不……不可能……這……這不是你作的!定是你剽竊……”荀正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試圖做最後的掙紮,聲音卻顫抖得不成樣子,充滿了絕望和恐懼。他求助般地看向荀彧和荀攸。
荀彧麵色鐵青,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徹底斬斷了他的妄想:“住口!此等詩作,神韻天成,悲天憫人,非親曆滄桑、心懷家國者不能道!豈是剽竊可得?荀正,你今日之言行,辱沒門楣,挑釁在先,毀諾在後,簡直……不知所謂!”
他眼中是深深的失望和痛心。
荀攸也冷冷地開口,語氣淡漠卻帶著判決的力量:“勝負已分,高下立判。荀正,願賭服輸,乃士之根本。莫要再做徒勞掙紮,徒增笑柄,更損我荀氏清譽。”
眾士子也回過神來,看向荀正的目光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催促。
不知是誰先低聲說了一句“願賭服輸”,緊接著,“跪下!”、“磕頭!”、“學狗叫!”、“滾出去!”的聲音此起彼伏,匯成一股無形的洪流,壓向麵如死灰的荀正。
荀正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在無數道鄙夷、憤怒、催促的目光下,在荀彧、荀攸冰冷失望的注視下,在郭嘉毫不掩飾的蔑視和陳靖那平靜卻如同深淵的目光下,他雙腿一軟,“噗通”一聲,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石板上。
巨大的屈辱讓他渾身篩糠般顫抖,涕淚橫流。
他哆嗦著,對著郭嘉和陳靖的方向,極其勉強、極其屈辱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在青石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然後,他用一種細若蚊呐、帶著哭腔和無限羞恥的聲音,艱難地發出了三聲:“汪……汪……汪……”
這三聲狗叫,彷彿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和尊嚴。
做完這一切,荀正如同被抽去了骨頭,癱軟在地,隨即被幾個與他交好但同樣臉色難看的仆從七手八腳地架了起來。
他不敢再看任何人,將頭深深埋下,在滿園鄙夷、唾棄的目光和低低的議論聲中,如同喪家之犬般,被狼狽不堪地“攙扶”著,踉踉蹌蹌地、幾乎是逃離般地衝出了攬秀園的大門。
他今日所受之辱,必將成為整個許都、乃至整個士林長久流傳的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