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微微蹙眉，荀攸眼中閃過一絲不悅，顯然覺得荀正此舉太過。
但荀正雖是旁支但畢竟是荀家人，他們也不好當眾嗬斥。
郭嘉臉上的懶散瞬間消失，眼神變得銳利如刀，他剛要開口反擊，卻感覺袖袍被人輕輕一扯。他側目，隻見陳靖對他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陳靖依舊平靜，彷彿荀正那惡毒的賭注並非衝他而來。他向前一步，對著荀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荀公子此言差矣。詩會本是切磋文墨，以詩會友，何須如此劍拔弩張，賭上尊嚴？陳某一介遊學之人，才疏學淺，不敢當‘高人’之名，更無意與公子爭鋒。”
他這話說得謙遜得體，不卑不亢，反而襯得荀正氣量狹小，咄咄逼人。
周圍已有士子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
荀正哪裏肯罷休，他認定了陳靖是怕了，是怯懦，是徒有其表！他更加得意，步步緊逼：“怎麽？怕了？不敢了？郭奉孝方纔不是把你誇得天上有地下無嗎？現在慫了？想當縮頭烏龜？晚了！今日這詩，你作也得作，不作也得作！作不出來，或者作得狗屁不通，就按我說的辦！爬出去！連帶著郭奉孝一起爬！”
他幾乎是指著陳靖的鼻子在咆哮。
郭嘉此刻反而冷靜下來，嘴角又掛起那抹玩世不恭的弧度，他嗤笑一聲：“嘖嘖嘖，荀正兄，你這副嘴臉，可比你寫的那些無病呻吟的歪詩精彩多了！想看我爬出去？行啊！不過，光讓陳明兄作詩多沒意思？不如這樣，這詩，你也作，若你作得比陳兄好，我郭奉孝認栽，爬出去！若作得還入得了在座諸位的眼……”
他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臉色鐵青的荀正臉上，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股森然的寒意：“那你荀正，就給我，還有被你無端羞辱的陳明兄，當眾跪下！磕三個響頭！再學三聲狗叫！然後，滾出這攬秀園！如何？敢不敢接？”
全場嘩然！誰也沒想到郭嘉會如此剛烈，如此不留餘地！這已不是簡單的文墨之爭，而是關乎尊嚴的死鬥！
荀正被郭嘉眼中那冰冷的殺氣和毫不掩飾的蔑視激得渾身一顫，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但眾目睽睽之下，他已是騎虎難下！他絕不相信郭嘉這個整天醉醺醺的浪蕩子帶來的人能作出什麽驚世好詩！
他強撐著，色厲內荏地吼道：“好！郭奉孝！這是你自取其辱！我荀正接了！我倒要看看，你這窮酸樣，能吐出什麽象牙來！作！現在就作！若作不出來，或者狗屁不通，你就給我爬出去！”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目光在郭嘉、荀正，以及那個依舊平靜得可怕的“陳明”身上來回逡巡。
此時遠處的荀攸也到了跟前開口，瞥了一眼荀正開口道：“既然是作詩那就要有個主題，我出題如何？”
荀攸此時雖對荀正不滿，但也好奇連郭嘉這目空一切的狂人都維護的人到底有什麽本事。
陳靖對著荀攸拱手，開口道：“全聽荀公吩咐。”
“那好，”荀攸踱步思考了一會兒，開口道：“就以‘家國’為題如何。”
荀攸的提議立刻平息了現場的喧嘩，將焦點重新拉回到“詩”本身。
這個題目——“家國”，既宏大又應景，漢室傾頹，各地叛亂並起，正是無數士子心中沉甸甸的塊壘。
眾人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投向場中三人。
荀正聞言，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他擅長的是風花雪月，驟然麵對如此厚重的主題，一時竟有些詞窮。
但箭在弦上，他強自鎮定，冷哼道。
“家國？好！便讓爾等見識見識我荀氏子弟的胸襟氣魄！”
他來回踱步，眉頭緊鎖，搜腸刮肚，努力想堆砌些華麗的辭藻來掩蓋內容的空洞。
郭嘉則恢複了那副懶洋洋的模樣，斜倚在廊柱上，彷彿事不關己，隻是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譏誚更深了。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陳靖，隻見對方依舊沉靜如水，目光投向遠處灰濛濛的天空，彷彿穿透了眼前的庭院樓閣，看到了更廣闊的破碎山河。
這份專注與深邃，讓郭嘉眼中閃過一絲異彩。
陳靖在荀攸出題後，便微微垂眸，不再看任何人。
他並非在苦思冥想，而是在記憶的瀚海中，尋找那最能契合此情此景、直指人心、足以震懾宵小的絕唱。
這“家國”二字，在他這個親曆過更漫長曆史興衰的魂靈心中，激起的悲愴與力量，遠非荀正之輩所能想象。
時間在緊繃的空氣中流逝。荀正終於憋不住了，他猛地站定，清了清嗓子，帶著一種誇張的悲憤，開始高聲吟誦：
“巍巍漢闕兮，蔽於浮雲！
群雄逐鹿兮，擾攘紛紛！
吾心憂煎兮，如焚如煮！
願化龍虎兮，蕩清妖氛！
匡扶社稷兮，還我乾坤！
麒麟吐瑞兮，天下歸仁！”
他念得抑揚頓挫，麵紅耳赤，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
詩作充斥著“龍虎”、“麒麟”、“蕩清”、“匡扶”等大詞，卻空洞無物，既無具體意象，也無深沉情感，更無對家國苦難的深刻體察，像一件綴滿金玉卻毫無靈魂的華服。
結尾的“天下歸仁”更是生硬突兀。
短暫的寂靜後，人群中響起幾聲壓抑的嗤笑，隨即化為一片嗡嗡的議論。
許多士子麵露失望甚至鄙夷。
這哪裏是憂國憂民，分明是口號堆砌，甚至還不如他平日的無病呻吟之作。荀彧眉頭緊鎖，眼中失望之色更濃。荀攸麵無表情，隻是手指在袖中輕輕撚動。
荀正也感受到了場麵的尷尬，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色厲內荏地吼道：“笑什麽！此乃我肺腑之聲！憂國憂民，何錯之有？陳明！輪到你了！我倒要看看你這‘高人’能憋出個什麽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