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靖心中微凜,暗道戲誌才果然名不虛傳,病榻之上,洞察力依舊驚人。
他坦然迎上對方的目光:“先生慧眼如炬。劉使君仁德播於北疆,心懷匡扶之誌,然求賢若渴,常歎大才難得。故此行,一則為使君尋訪可安邦定國之士,二則……”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
“亦為先生之才惋惜。聞先生有沉屙,使君麾下雖無名震天下之醫,然在下手中,偶得一部前代方士所遺之奇書殘篇,其中或有調理元氣、固本培元之法門,或可對先生之症有所裨益。今日拜訪,一為求教,二為獻書,三為……替使君表達求賢慕才之意,萬望先生善加珍重,以待天時。”
陳靖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用素色錦緞包裹的薄薄書冊。
這並非完整的《太平要術》,而是陳靖在趕路途中,憑借自身對醫道的理解,從《太平要術》核心篇章中摘錄、整理並加以“合理化”註解的幾篇關於導引吐納、固本培元、調和陰陽的養生法門及幾則珍稀藥方。
內容玄奧卻隱去了最核心的符咒邪法部分,看起來更像是一部深奧的古傳醫家養生典籍。
“陳先生有心了。”
戲誌才的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平靜。
“誌才殘軀,恐難當大任。然先生美意,使君厚望,誌才……心領了。此書,暫且留下,容我參詳。至於天下……”
他望向窗外朦朧的雨幕,眼神悠遠。
“這盤棋,才剛剛開始。奉孝,”
他轉向郭嘉,眼中帶著兄長般的囑托。
“莫要辜負了你這身才學,跟陳先生……好好看,好好學。”
陳靖知道,以戲誌才的身體狀況和其智慧,強求不得。
今日能留下這份關乎他性命的“善意”,建立起初步的聯係,並得到他對郭嘉的默許,已是此行最大的收獲之一。
他鄭重地將書冊放在戲誌才榻邊的小幾上。
“先生保重身體,靜待雲開。在下,告辭。”
郭嘉也收斂了嬉笑,對著戲誌才深深一揖:“誌才兄,安心養病,奉孝改日再來叨擾。”
離開戲誌才清冷的小院,秋雨依舊未停。
陳靖與郭嘉並肩走在濕滑的石板路上。
“先生覺得誌才兄……”郭嘉打破沉默,語氣難得地低沉。
“大才天妒。”陳靖望著灰濛濛的天空,聲音帶著一絲沉重與決然,“然隻要有一線生機,便不可放棄。潁川之網,鋪開的速度需加快。荀氏那邊,奉孝,看你的了。”
“喏。”郭嘉應了一聲,眼中重新燃起那玩世不恭卻又洞悉一切的光芒,“文若兄那邊……確實該去討杯好茶了。先生放心,這潁川的水再深,也淹不死會看風向的魚。”
陳靖點點頭。
潁川之行,開局比他預想的更為微妙。
郭嘉已成“自己人”,戲誌才的線已埋下,荀氏的大門,將由這個看似不羈實則心細如發的鬼纔去叩響。
幾日後潁川書院一年一度的“秋日詩會”召開,這次詩會因著黃巾初定,朝廷恩科將開,氣氛更顯熱烈,隱隱帶著幾分對未來時局的試探與觀望。
書院學子齊聚,郡中名流、大族子弟乃至鄰近郡縣的才俊,皆前來一展才華,或結交名士。
郭嘉作為潁川學院的一員自然來到了詩會,他大搖大擺地帶著化名“陳明”的陳靖進了書院專為詩會辟出的“攬秀園”。
園內亭台水榭,曲徑通幽。
身著各色錦袍的士子們三五成群,或高談闊論,或臨水構思,空氣中彌漫著清雅的墨香與淡淡的酒氣。
主亭之內,荀彧、荀攸叔侄正與陳群、鍾繇等潁川核心人物低聲交談,氣度沉凝,自有一番風範。
郭嘉領著陳靖,看似隨意地在園中閑逛,目光卻如鷹隼般掃過人群,低聲向陳靖指點著:“喏,那位紫袍玉冠,正與長文兄(陳群)說話的便是荀文若……旁邊青衫沉穩者是其侄荀公達……鍾元常(鍾繇)在那邊賞菊,此人書法冠絕一時,心思也深……”
陳靖默默記下,神態平和,如同一個真正來開眼界的普通士子。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尖銳的聲音斜刺裏響起。
“喲!我道是誰,這不是‘郭浪子’嗎?今日這攬秀園,竟也能刮進你這股酒氣熏天的歪風邪氣?真是稀奇!”
說話之人一身華貴的雲錦深衣,頭戴金冠,麵容帶著世家子弟慣有的矜傲,眼神輕蔑地掃過郭嘉和陳靖,正是荀家旁支子弟荀正。
他素來看不起郭嘉這“破落戶”的放浪形骸,更嫉恨其偶爾顯露的驚人才華蓋過自己。
郭嘉眼皮都懶得抬,慢悠悠地從腰間解下酒葫蘆抿了一口,才懶洋洋地道。
“我道是哪家的黃犬在吠,原來是荀正兄。怎麽,這攬秀園幾時成了你荀正家的後院?連風往哪刮,酒氣往哪飄,都要管上一管?管得這麽寬,你累不累啊?”
他語氣帶著十足的戲謔和嘲諷。
荀正被噎得臉色一紅,尤其在看到周圍已有幾道目光投來時,更覺難堪。
他冷哼一聲,將矛頭轉向郭嘉身邊的陳靖。
“哼!懶得與你逞口舌之利!郭浪子,你今日帶來的這位……又是哪路‘高人’啊?看這身行頭……嘖嘖,莫非又是哪個犄角旮旯裏鑽出來的寒酸,想來此攀附一二?”
旁邊的狗腿也哈哈大笑起來。
陳靖神色平靜,並未動怒,隻是淡淡地看著荀正,眼神深邃無波,彷彿在看一件死物。
這種無視,比憤怒更讓荀正感到一種莫名的壓力和被輕視的羞辱。
郭嘉裝作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誇張地跳起來:“哎喲!荀正兄!你這雙眼睛是長在頭頂看天的嗎?這位陳明兄,可是胸藏錦繡,腹有乾坤!隻是人家低調,不像某些人,肚子裏沒二兩墨水,全靠一身皮囊和祖宗姓氏撐門麵!”
周圍的學子都被郭嘉的聲音吸引過來,交頭接耳,對著他們指指點點。
“你……郭奉孝!你放肆!”
荀正氣得臉色發青,指著郭嘉。
“你一個不學無術、整日醉生夢死的浪蕩子,也配在此談論錦繡乾坤?還有你帶來的這個……陳明?哈!連名號都未曾聽聞,也敢來詩會充數?真是笑話!我看你們二人,就是來此丟人現眼的!”
他的聲音拔高,頓時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連主亭那邊的荀彧等人也微微側目望了過來。
荀正見吸引了目光,更覺得意,他今日就是要當眾羞辱郭嘉和他帶來的“無名之輩”,好顯顯自己的威風。
他踏前一步,環視四周,朗聲道:“諸位!今日詩會,本是風雅之地。然有郭奉孝攜一無名之輩在此喧嘩聒噪,實乃掃興!既然郭浪子口口聲聲說這位‘陳明兄’胸藏錦繡,那我荀正倒要請教了!”
他猛地轉身,死死盯著陳靖,帶著惡意的挑釁:“陳明!你既是郭浪子推崇的‘高人’,想必詩才定是驚世駭俗?可敢在此即景賦詩一首,讓在座諸位品評一二?若真是佳作,我荀正當眾向你賠罪!若是狗屁不通……”
荀正臉上露出狠厲的笑容,聲音陡然拔高,看向郭嘉,一字一頓:“那你,還有你帶來的這個醉鬼郭奉孝,就給我當眾跪下!從這攬秀園裏,爬!出!去!”
“爬出去”三個字擲地有聲,整個園子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陳靖、郭嘉和荀正三人身上。
這賭注太狠了,跪下爬出去,對士人而言是奇恥大辱,足以毀掉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