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霄齋”是一家位於僻靜小巷深處的書鋪,門麵不大,內裏卻別有洞天,後院清幽雅緻。潁川鬼影的陽翟主事,是一位年約四旬、麵容儒雅清臒的中年文士,化名“墨言”。他見到陳靖,恭敬行禮,呈上了潁川鬼影的詳細卷宗——人員名單、據點分佈、已掌握的各家族動向、名士近況、郡府官吏背景等等。
陳靖快速翻閱,心中已有計較。
潁川鬼影的基礎比他預想的要好,但深度和滲透力仍顯不足,尤其在頂尖士族核心圈層。
“奉孝是如何加入的?”陳靖放下卷宗,看向一旁正自斟自飲的郭嘉。
墨言在一旁回答道:“回先生,奉孝公子才華橫溢,然性情疏放,不為世俗所容。半年前,其因一篇針砭時弊、直指閹宦禍國的文章引來些許麻煩,恰為我等暗中化解。接觸之下,發現公子對情報分析、人心揣摩、局勢推演有驚世之能,且不拘泥禮法,遂誠邀加入。公子亦覺此道有趣,更能‘觀天下棋局於暗處’,便欣然應允,代號‘酒鑒’……這是他自己取的。”
郭嘉在一旁懶洋洋地補充道:“主要是管酒,而且還挺有意思的。”
陳靖點點頭,對著郭嘉道:“哈哈哈,奉孝,能取這名的也隻有你了。”
“鬼穀先生謬讚。”郭嘉一副玩世不恭的對著陳靖拱了拱手。
“奉孝,潁川乃文萃之地,荀文若、荀公達、陳長文(陳群)、鍾元常(鍾繇)等人,皆一時俊傑。鬼影於此,非為刺探陰私,乃為‘知人’、‘知勢’。我要你利用身份之便,不著痕跡地觀察、評估這些人,尤其是荀彧、荀攸叔侄的誌向、性情、對時局的看法。他們身邊親近之人,亦需留意。我主如今太需要他們,可能辦到?”
郭嘉放下酒盞,眼中慵懶盡去,閃爍著智珠在握的光芒:“先生放心。文若兄雅量高致,公達兄沉靜內斂,皆非易與之輩。然奉孝自有辦法,或於清談論道,或於酒酣耳熱,或觀其往來應對,人心之微,蛛絲馬跡,皆可入我彀中。隻是……”他狡黠一笑,“這酒錢……”
“哈哈……所需用度,墨言會全力支應。”陳靖果斷道,又看向墨言,“墨言,你之任務有二:其一,以書鋪、文會為掩護,建立更穩固、更隱秘的據點網路,將觸角延伸至許縣、長社等潁川要地。重點滲透郡府、驛站、以及往來商隊,尤其是兗州、豫州方向的商路資訊。其二,尋訪名醫,尤其是擅長診治沉屙痼疾者,留意其蹤跡與手段。”
墨言躬身領命:“屬下明白!”
陳靖的目光轉向窗外潁川書院的方向,語氣深沉:“還有一人,奉孝,戲誌才……此等大才,困於病榻,實乃憾事。奉孝,你與他可有交情?”
郭嘉眼中閃過一絲少見的鄭重:“誌才兄與我,算得上半個知己。他才情智謀,絕不在我之下,甚至更為宏闊深遠,隻是……唉,天妒英才,沉屙難起。我常去探望,知其心憂天下,卻恨力不從心。”
“好。”
陳靖眼中閃過一絲驚喜。
“準備一份得體的拜帖和補品藥材,明日,你我二人,親自登門拜訪戲誌才先生。”
次日,秋雨淅瀝。
陳靖與郭嘉撐傘,穿行在陽翟城濕漉漉的青石小巷中。
郭嘉熟門熟路地引著陳靖來到城東一處清幽的小院。
院牆斑駁,門庭簡樸,唯有幾竿翠竹從牆頭探出,在雨中更顯蒼勁。
郭嘉上前叩門,不多時,一個老仆開了門,見是郭嘉,臉上露出熟稔而帶著憂色的笑容:“是郭公子啊,快請進。先生今日精神尚可,剛服了藥。”
他看了一眼郭嘉身後氣質沉凝的陳靖,眼中帶著詢問。
“煩請通稟,友人陳明,慕名來訪誌才兄。”陳靖拱手,聲音溫和。
老仆將二人引入一間陳設簡單卻異常整潔的書房。
室內彌漫著淡淡的藥香和墨香。
靠窗的軟榻上,斜倚著一位三十歲左右的男子。
他身形消瘦得厲害,臉色蒼白如紙,雙頰微微凹陷,唯有一雙眼睛,明亮、深邃,彷彿蘊藏著無盡的智慧與洞察,在這病弱的軀殼中顯得格外灼人。
他便是戲誌才。
看到郭嘉,戲誌才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呦奉孝,沒想到,雨天你居然不呆在家喝酒居然來我這?”
他的聲音有些虛弱,卻吐字清晰。
目光隨即落在陳靖身上,那審視的目光彷彿能穿透皮囊,直抵靈魂深處。
“誌才兄,這位是陳明先生,遠道而來,特來拜會。”
郭嘉收起平日的散漫,語氣帶著少有的尊重。
陳靖上前一步,鄭重行禮:“幽州陳明,久仰誌才先生高名,今日冒昧來訪,望先生勿怪。”
戲誌才的目光在陳靖身上停留片刻,那雙彷彿能洞悉世事的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瞭然和深沉的疲憊。
他微微抬手示意:“陳先生不必多禮,寒舍簡陋,奉孝知我,怠慢之處,還請海涵。請坐。
他指了指榻前的坐席,又對老仆道,“上茶,用我前日收的那罐。”
落座後,郭嘉插科打諢了幾句天氣和城中趣聞,試圖活躍氣氛,戲誌才含笑聽著,偶爾回應一兩句,目光卻時常落在沉默傾聽、氣度沉凝如淵的陳靖身上。
“陳明先生遠道而來,非為遊學吧?”
戲誌才待老仆上茶退下後,開門見山,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通透。
“奉孝雖浪蕩,能引為知己並帶來見我的,絕非尋常訪客。先生身上,有北地的風霜,更有……金戈之氣。先生又是從幽州而來,可是為那位……幽州的劉使君而來?”他提及“劉使君”時,語氣並無波瀾,眼神卻更加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