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中一片寂靜。
劉備看著陳靖,心中翻江倒海。
他明白陳靖的苦心,更深知其所言的價值遠勝於隨行護衛,尋訪人才、鋪展暗網、破解天書……這每一件,都是為他夯實根基、積蓄力量的關鍵!
陳靖再次選擇了那條更艱難、更隱蔽,卻對大局至關重要的道路。
良久,劉備重重吐出一口氣,眼中充滿了信任與不捨,更有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定遠……你之所慮,深遠矣!備……明白了!雒陽之行,我自當小心,依你之計行事!幽州及後方,有雲長、翼德,我亦放心。你……隻管放手去做!”
他解下腰間一枚貼身佩戴、形製古樸的墨玉玉佩,上麵刻著一個古篆的“劉”字,遞給陳靖:“此乃我隨身信物,交於你。”
陳靖鄭重接過玉佩,入手溫潤:“謝主公信重!靖必不負所托!”
陳靖最後對劉備深深一揖:“主公保重。雒陽之行,謹記:謙恭示弱,廣結善緣,重金開道,固守幽州。舅兄至,則事半矣!靖……就此拜別!”
沒有更多言語,陳靖轉身,身影如同融入陰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密室。他並未立刻遠行,而是迅速前往看管張角遺體的地方。
利用“鬼影”的許可權和早已佈置好的後手,他幹淨利落地將張角那具枯槁、凝固著無盡痛苦與不甘的遺骸,替換為一具身形相似、早已準備好的死囚屍體,並進行了必要的處理,確保短時間內難以分辨真偽。
真正的張角遺體,則被秘密包裹妥當。
完成這一切,他才真正踏上了離開廣宗城的路。
他沒有選擇與劉備或趙雲同行,而是獨自一人,牽著一匹健壯的青驄馬,悄然從西門而出,如同一個普通的遊學士子,融入了初秋微涼的晨光之中。
城西三十裏,半邊亭。
陳靖策馬而至,在距離亭子十餘步的地方勒住韁繩。他目光沉靜地望向亭內。
一個素衣身影背對著他,正望著懸崖下方彌漫的晨靄。身形單薄,肩頭微微聳動,彷彿在無聲地抽泣。正是張寧。
她腳邊放著一個不大的包袱,顯然已在此等候多時。
聽到馬蹄聲,張寧猛地轉過身。
清麗的臉上淚痕未幹,那雙曾經充滿迷茫與絕望的眸子,此刻交織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完成父親遺命後的疲憊,有目睹親人遺體被帶離的哀傷,有對眼前這個“仇人”的深深恐懼,更有一絲認命般的麻木。
陳靖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意搭在一旁枯樹上,緩步走近。
他的腳步在布滿碎石和枯草的地麵上發出輕微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張寧緊繃的心絃上。
他在亭外三步處站定,目光落在張寧身上,平靜無波,彷彿隻是確認一件物品的狀態。
“張姑娘,”他的聲音如同山澗冷泉,不帶絲毫溫度,“令尊遺骸,可還滿意?”
張寧的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她用力咬著下唇,幾乎要滲出血來。
她回想起昨夜磷灰峪穀口那處陰冷的山洞,看到父親那形容枯槁、凝固著無盡痛苦與不甘的遺容時,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楚幾乎將她淹沒。
她親手埋葬了他,在那片無人知曉的荒寂山穀裏,連一塊刻字的石頭都不敢立。
此刻被陳靖如此冰冷地提及,巨大的悲憤與無力感再次湧上心頭。
“……滿意。”她艱難地從齒縫中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
陳靖對她的痛苦視若無睹,隻是微微頷首,彷彿完成了一項既定程式的確認。他的目光掃過張寧腳邊的包袱,確認她做好了離開的準備。
“很好。”他語氣淡漠,隨即切入正題,“令尊遺命,你已履行。陳某亦信守承諾,予你生路。現在,記住你的下一步。”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清晰地穿透晨風:
“三個月後,幽州,薊縣。”
“這是你唯一的生路,張寧。”陳靖的眼神銳利如刀,直刺她的心底,“失約,或行差踏錯半步,此前所有承諾作廢。天涯海角,再無你容身之處。你父親用命換來的這條生路,也會就此斷絕。”
“……我記住了。”張寧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掩蓋住眼底翻湧的情緒,聲音低微卻清晰,“幽州薊縣,三個月後,西十裏,廢棄土地廟,第三棵老槐樹,‘鬼’字青磚。”
陳靖不再言語。他最後看了張寧一眼,那眼神彷彿在審視一件即將存放起來的物品。
確認她已將資訊刻入骨髓後,他利落地轉身,大步走向自己的坐騎。
他沒有再看張寧一眼,彷彿剛才的對話隻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後續事務。
韁繩輕抖,馬蹄踏在碎石路上,發出清脆的“嘚嘚”聲,沿著蜿蜒的小徑,向著遠離廣宗、遠離冀州、也遠離權力中心雒陽的方向,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