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竺和張世平都感到一股寒氣從脊背升起。
陳靖這是要用查辦通敵的名義,精準地對那些不合作、甚至可能懷有二心的中山豪強進行一場合法的清洗和掠奪!
這手段,比明麵上的攤派狠辣百倍,效率也高百倍!而且,名目冠冕堂皇!
糜竺深吸一口氣,作為陳靖的大舅哥和劉備集團的錢袋子,他深知此刻必須解決錢糧問題,更明白陳靖此舉雖然酷烈,卻是最有效、最能快速填補窟窿的辦法。
他緩緩點頭,眼神變得銳利而務實:“定遠思慮周詳。此等蠹蟲,確該清除!其非法所得,自當充作公用,以贖其罪,造福生民!隻是……證據鏈條務必坐實,程式上……須經得起推敲。”
他強調的是坐實和程式,暗示要做得幹淨,不留把柄。
張世平則是心頭巨震,他剛投效,就見識到了這位年輕軍師隱藏在溫潤外表下的雷霆手段和深沉心機。他立刻意識到,這不僅是在解決錢糧問題,更是在替主公劉備掃清未來掌控中山的潛在障礙!
他連忙表態,語氣帶著一絲敬畏:“軍師高見!此乃一舉兩得!既能肅清地方隱患,又能解遷徙燃眉之急!屬下在中山多年,對本地豪強底細略知一二,若有需要,定當全力配合‘鬼影’甄別取證!”
他主動提出提供情報,既是表忠心,也是自保。
陳靖滿意地點點頭,對二人的反應並不意外。
他最後,也是最關鍵地補充了一句,聲音低沉而帶著不容違背的警告:“此事,乃‘鬼影’奉主公之命,追查黃巾餘黨之延伸行動。一切皆為公義,為解民倒懸。具體細節,瑣碎繁雜,不必事事煩擾主公。主公心懷仁德,日理萬機,我等做臣下的,自當為其分憂,掃清障礙即可。二位……明白?”
“明白!”
糜竺和張世平異口同聲,心領神會。
陳靖的意思再清楚不過:這件事,要做得又快又狠又“合法”,但過程要瞞著劉備。劉備隻需要知道結果——查抄了一批通敵的蠹蟲,得到了用於賑災的錢糧。
至於“鬼影”如何“坐實”證據,如何界定“通敵”,那些見不得光的操作,就由他陳靖和眼前的執行者來承擔。
這既是為了保護劉備“仁德”的旗幟不被染上過於酷烈的色彩,也是陳靖作為謀士和利刃的自覺——替主公背負黑暗。
“善。”
陳靖臉上恢複了那副沉靜如水的表情,彷彿剛才那番充滿血腥氣的密謀從未發生。
“舅兄,世平先生,請繼續籌劃正途。‘鬼影’這邊,自有分寸,所得錢糧物資,會及時、‘合法’地並入遷徙排程之中。”
接下來幾天通過鬼影編織的羅網,大量的錢財通過糜竺和張世平兩人進入軍帳中。
而與此同時,張世平肩負著劉備和陳靖的重托,來到了蘇雙養傷的住所。
屋內彌漫著淡淡的藥草氣味。
蘇雙半倚在榻上,左肩至胸口的傷處裹著厚厚的繃帶,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恢複了幾分昔日的銳利。
他正看著一份關於遷徙隊伍初步編組的簡報,眉頭緊鎖。幽州軍的高效讓他驚歎,但如此龐大的遷徙,其難度和風險也讓他憂心忡忡。
“蘇兄!”
張世平推門而入,臉上帶著故友重逢的欣喜,手中還提著一壇好酒和幾包精緻的點心。
“世平兄?”蘇雙看到張世平,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化為暖意。兩人早年一同販馬,闖蕩塞北,風裏來雨裏去,是真正過命的交情。圍城血戰時,蘇雙甚至想過,若自己戰死,妻兒可托付給這位義兄。
“你怎麽來了?快坐!我這傷……唉,有失遠迎了。”
“你我兄弟,何須客套!”張世平將東西放下,仔細打量蘇雙的氣色,“傷勢如何?可還疼痛?我帶了上好的金瘡藥和補品。”
“勞世平兄掛念,撿回一條命罷了。”蘇雙擺擺手,示意張世平坐下,目光落在他帶來的酒壇上,露出一絲苦笑,“這酒,怕是暫時無福消受了。”
張世平笑了笑,也不勉強,自己倒了杯水,神情漸漸變得鄭重起來:“蘇兄,我此來,一是探望,二……也是受人之托,想與蘇兄推心置腹一談。”
蘇雙何等敏銳,立刻猜到了幾分:“是為劉使君而來?世平兄,你……投效了劉使君?”他看到了張世平腰間懸掛的、代表著幽州核心幕僚身份的銅牌。
“是。”
張世平坦然承認,目光灼灼地看著蘇雙,“不僅是我,我此番前來,是代表劉使君,懇請蘇兄相助!共襄護送中山百姓北上幽州之盛舉!”
蘇雙沉默了片刻,眼神複雜。
他緩緩搖頭,語氣帶著軍人特有的直率和一絲固執:“世平兄,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劉使君解盧奴之圍,誅滅程賊,更嚴懲豪強,開倉放糧,我蘇雙打心眼裏敬佩!為他奔走效力,安置百姓,維持秩序,我責無旁貸,必當竭盡全力!但……”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堅定:“但我蘇雙,乃朝廷冊封的中山國都尉,食漢祿,為漢臣!此身此名,皆屬漢室。劉使君雖為漢室宗親,更有朝廷假節督軍之權,然終究是……我蘇雙,豈能背棄朝廷名器,轉投他人為主?此非為臣之道!恕難從命!”
“背棄?”張世平並未動怒,反而深深歎了口氣,眼神中充滿了對故友的關切和一種洞悉世事的無奈,“蘇兄啊蘇兄!你口中的朝廷,此刻何在?中山國祚,又在何方?!”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指著窗外依舊殘破的盧奴城,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振聾發聵的質問:
“你看看這滿目瘡痍!看看那些在廢墟裏刨食、在粥棚前翹首的百姓!看看城外那累累白骨!朝廷在哪裏?王法在哪裏?當我們浴血死守,士卒十不存一時,朝廷的援兵在哪裏?當劉稚那個昏聵懦夫緊閉宮門,聽信讒言,甚至還想汙衊忠良、勾結外鎮,這朝廷的綱紀又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