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一位年約四旬、身著錦袍、麵容精幹、眼神中透著商賈特有的精明與一絲焦慮的中年男子被引入堂中。
他身後跟著兩名健仆,抬著一個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張世平見到劉備,立刻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極低:“草民中山張世平,拜見劉使君!使君解盧奴之圍,誅滅豪強蠹蟲,還百姓青天,草民與中山商民,感佩涕零!”
“張先生不必多禮,請坐。”劉備態度溫和,“先生此來,不知有何見教?”
張世平並未就坐,而是示意仆人開啟箱子。
箱內並非金銀珠寶,而是碼放整齊的一卷卷地契、房契和幾本厚厚的賬本!
“使君容稟!”
張世平聲音懇切。
“草民世代經商,薄有家資。此番黃巾作亂,李氏覆滅,草民深感亂世之中,若無使君這般雄主庇護,縱有萬貫家財,亦不過他人砧上魚肉!使君仁德布於四海,威名著於幽冀,更心係黎民,欲引中山百姓北上求生。此乃天大善舉,亦需海量錢糧支撐!”
他指著箱子:“此乃草民在中山境內大半田產、商鋪地契,以及各類賬目!草民願盡獻於使君麾下,充作安頓流民、遷徙百姓之用!隻求……隻求能附使君驥尾,於幽州得一安身立命之所,繼續為商,略盡綿薄之力!”
這份投名狀,不可謂不重!幾乎是傾家蕩產來博一個前程和庇護。
劉備眼中精光一閃,臉上卻露出動容之色,快步上前扶住張世平。
“張先生高義!備代中山萬千百姓,謝先生雪中送炭!先生拳拳之心,備豈能辜負?先生之才,備亦早有耳聞!幽州百業待興,正需先生這般大商通有無,活經濟!先生所求,備應允了!自今日起,先生便是我幽州座上賓,商路之事,可與糜子仲共商大計!”
“謝主公!”
張世平激動地再次下拜,改口稱主公,意味著正式投效。
劉備扶起他,順勢問道。
“遷徙百姓,路途艱辛,車馬糧秣,護衛安置,千頭萬緒。先生久在中山,人脈深厚,不知可有良策以解燃眉之急?”
張世平顯然早有準備,立刻道:“主公明鑒!草民……不,屬下經營馬隊多年,有健馬數百匹,大車百乘,熟悉北地道路。更與沿途郡縣商號多有往來,可預先打點,設立臨時補給點。遷徙所需車馬、馱畜、沿途糧草補給,屬下願傾盡全力承擔大半!”
他頓了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追憶與把握,補充道:“另外,屬下與蘇都尉乃是多年摯交。早年屬下販馬北上,蘇都尉尚未從軍時,曾與屬下合夥行商,同生共死,交情莫逆!蘇都尉為人忠義,勇毅果決,更熟知中山地理民情,深得軍民之心。如今他敬仰主公威德,若得他相助,安撫百姓、組織遷徙、維持秩序,必當事半功倍!屬下願親自前往,說服蘇兄,共投主公麾下效力!”
這簡直是瞌睡送來了枕頭!劉備與陳靖交換了一個心領神會的眼神。蘇雙是本地關鍵人物,能爭取到他,中山國的遷徙計劃幾乎就成功了一半!
“哦?張先生竟與蘇都尉有如此淵源?此乃天助我也!”劉備大喜,“若能得蘇都尉相助,實乃中山百姓之福,備之幸事!此事,就全權拜托先生了!”
他轉頭對親兵道:“速請糜別駕前來,與張先生詳商遷徙錢糧排程、沿途補給點設定等具體事宜!”
“諾!”
很快,糜竺匆匆趕來。
這位精於算計的大商人聽聞張世平獻出家財並承擔大半遷徙費用,眼中也閃過一絲驚訝和讚許。
兩人略一寒暄,立刻進入狀態,拿出算籌、地圖,就著張世平帶來的物資清單和賬目,開始低聲而高效地計算、規劃起來。
哪裏需要多少糧草,何處設立中轉站,車馬如何調配,馱畜如何分配,一筆筆賬目在算盤珠的劈啪聲中被迅速厘清。
看著兩位大商人迅速進入角色,為遷徙大計殫精竭慮,劉備心中大定。他望向窗外,叫上趙雲便離開了。
而陳靖卻加入了兩人的談話。
就在糜竺與張世平對著地圖和賬冊低聲商議,討論著某處補給點可能因豪強作梗而糧價飛漲時,一直沉默旁觀的陳靖緩步踱到桌案旁,手指看似無意地敲了敲地圖上標注的幾處中山國大縣。
“舅兄,世平先生。”
陳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冰水浸透般的冷靜,瞬間吸引了兩位商人的注意。
他目光銳利,掃過門外侍立的親兵,確認距離足夠安全,才繼續道。
“二位精於籌算,深知此次遷徙所需耗費,實乃天文數字。縱有世平先生傾囊相助,加之王府、官倉所出,亦難保萬全,尤其……路途漫長,變數叢生。”
糜竺眉頭微蹙,他當然知道缺口巨大,沉聲道。
“定遠所言極是。我已竭幽州之能調運,然遠水難解近渴。中山本地豪強雖被李氏之事震懾,但積財甚厚,卻未必肯再出血。若強行攤派,恐激起變故,有損主公仁名。”
張世平也麵露憂色:“正是。那些人,表麵恭順,暗地裏囤積居奇、轉移資財者,恐不在少數。強征,確非上策。”
陳靖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那笑容毫無溫度,隻有洞悉一切的算計:“強征?自然不必。主公仁德,豈可行此擾民之舉?”
他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
“然,值此非常之時,中山國境內,盜匪橫行,大族通敵、資賊、趁亂為禍鄉裏、囤積居奇以致餓殍遍野者……想必大有人在吧?”
糜竺和張世平都是人精,瞬間明白了陳靖的弦外之音!兩人瞳孔同時一縮。
陳靖的目光如寒冰,直視二人:“我麾下‘鬼影’,近日清查黃巾餘孽及城內奸細,頗有所獲。其供詞、物證,正可順藤摸瓜,揪出那些藏於豪強高門之內,與賊酋程遠誌暗通款曲、大發國難財、甚至意圖顛覆王室的蠹蟲!”
他刻意在“供詞”、“物證”、“顛覆王室”幾個詞上加重了語氣。
“此等國之蠹賊,其家財皆屬贓物,按律當抄沒充公!”陳靖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此非攤派,更非劫掠,而是……為國除奸,追繳贓款!所得錢糧物資,正可用於安民遷徙,物盡其用!二位以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