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元年(公元184年)仲春,涿郡城西校場。
旌旗獵獵,遮天蔽日。
北中郎將的赤底玄邊大纛高聳於點將台,旗下劉備一身明光鎧,在初升的朝陽下熠熠生輝,宛如天神。
他左手按著寶劍的鎏金吞口,右手高舉朝廷詔書,聲如洪鍾,穿透校場上萬人攢動的肅殺寂靜。
“黃巾逆賊,假托妖言,禍亂八州!屠戮百姓,焚毀州郡,動搖社稷!此等不臣,人神共憤!今陛下有詔,命我等南下討逆,匡扶漢室,解民倒懸!此去,當以雷霆之威,蕩平妖氛,還我大漢朗朗乾坤!凡我將士,戮力同心,有功必賞,畏戰者斬!殺賊!殺賊!殺賊!”
“殺賊!殺賊!殺賊!!!”
回應他的是山呼海嘯般的怒吼。
一萬五千幽州軍隊,甲冑鮮明,長矛如林,刀盾映日,在關羽、張飛、趙雲等將領的統領下,爆發出衝天的殺氣。
戰馬不安地刨著蹄子,打著響鼻,鐵蹄下的塵土微微震顫。
這已不是當年安次城下的哀兵,而是一支經過血火淬煉、裝備精良、建製嚴整的虎狼之師!他們對外宣稱的“三萬大軍”氣勢,此刻無需虛張,便已沛然莫禦。
張飛立於陣前,豹頭環眼,聲若霹靂。
“兒郎們!隨大哥殺到冀州去!砍了張角老兒的狗頭下酒!”
關羽撫髯不語,丹鳳眼半闔,沉凝如山嶽,青龍偃月刀的冷冽刀鋒斜指大地。
趙雲一身銀甲白袍,腰懸劍,目光銳利如鷹隼,掃視著麾下嚴整的“雷霆”小隊——這柄幽州最鋒利的匕首,即將出鞘。
大軍開拔,如一條鋼鐵巨龍,蜿蜒向南。
訊息早已隨著糜竺的商隊和“鬼影”的有意傳播,如同野火燎原般擴散。
幽州劉使君奉旨南征,沿途開倉賑濟,廣納流民!去幽州,有田種!有水車灌溉!有曲轅犁耕種!還有神雞神鴨可禦蝗災!
於是,冀州、青州、乃至豫州、兗州飽受戰火和饑荒蹂躪的百姓,如同絕望中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拖家帶口,推著獨輪車,挑著破筐,拄著柺杖,匯成一股股渾濁的人流,逆著軍隊的方向,湧向北方。
他們麵黃肌瘦,衣衫襤褸,眼神中交織著對未來的渺茫希望和刻骨的疲憊恐懼。
陳靖的方略迅速鋪開。
每隔數十裏,官道旁便有糜竺商行和幽州官吏聯合設立的“流民登記點”。
巨大的粥棚裏,翻滾著濃稠的粟米粥,散發出誘人的香氣,吸引著饑腸轆轆的人們排起長龍。更有穿著整潔號衣的幽州基層小吏,拿著簡易的曲轅犁模型和水車圖樣,站在高凳上,用帶著幽州口音卻盡量清晰的話語宣講。
“父老鄉親們看!此乃使君命能工巧匠所造‘神犁’!一人一牛,輕巧省力,耕得深,轉得靈!到了幽州,按戶分發!”
“再看這水車!靠水自己轉!把河裏的水提到高處澆田!旱澇保收啊!”
“還有那雞鴨!專吃蝗蟲!使君早有預見,在幽州養了百萬雞鴨,專克蝗災!去了就有活路!有奔頭!”
流民們麻木的眼神漸漸被點燃,竊竊私語中充滿了嚮往。
“神犁”、“水車”、“百萬雞鴨”這些聞所未聞的事物,在絕望中勾勒出一幅“樂土”的幻景,成了支撐他們跋涉的動力。
登記處人頭攢動,負責書寫的吏員手腕痠麻,名冊堆積如山。
一支支由郡兵組成的護送小隊,引導著登記好的流民隊伍,向著薊城、涿郡、廣陽方向緩緩北移。
這幅景象,悲壯而宏大,是亂世求生本能的真實寫照。
而流民隊伍中,並非隻有絕望的求生者。
渾濁的人流裏,幾雙眼睛閃爍著與周圍格格不入的精明與警惕。
他們刻意穿著破爛,臉上也抹著汙垢,但虎口的老繭、行走間不自覺的挺直腰背,以及偶爾掃過登記點和護送士兵裝備時銳利的目光,暴露了他們並非普通流民。
“目標三人,分列於丁字口流民隊伍中段、粥棚西側排隊者、以及那個在樹下歇息觀察護送隊的跛腳漢子。”
趙雲的聲音低沉而清晰,通過特殊的手勢傳遞給身邊兩名同樣穿著普通號衣的“雷霆”隊員。他們如同最老練的獵手,悄無聲息地融入人流,鎖定了獵物。
當那三人自以為隱蔽地聚攏在一條偏僻的田埂後交換情報時,陰影中驟然撲出兩道身影!
迅如閃電,力若千鈞!
一人被鎖喉拖入深溝,另一人被反剪雙臂,口鼻被破布死死捂住,瞬間失去反抗能力。
第三人反應極快,拔腿欲逃,一支弩箭帶著淒厲的破空聲,精準地貫穿了他的小腿!
“啊——!”
淒厲的慘叫劃破短暫的寂靜。
趙雲從一棵大樹後轉出,龍行虎步,銀甲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他走到那因劇痛和恐懼而蜷縮在地的“跛腳漢子”麵前,居高臨下,目光如冰刃般刮過對方的臉。
“何方宵小,敢窺探我軍?”
趙雲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千軍萬馬的威壓。
“將…將軍饒命!小…小人是冀州逃難的商人啊!隻想…想打聽下幽州的情形…”
那人忍著劇痛,聲音顫抖。
“商人?”
趙雲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蹲下身,一把抓起對方布滿厚繭的右手,拇指用力按在其虎口處。
“這虎口的老繭,是撥算盤撥出來的?還是握刀握出來的?嗯?”
他目光如電,掃過對方因常年佩戴頭盔而在額角留下的淡淡壓痕。
那人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眼中充滿了絕望。
趙雲緩緩起身,環視四周被驚動、麵露驚恐的流民,朗聲道。
“諸位父老鄉親莫慌!此三人,乃黃巾細作!受賊酋派遣,混入流民之中,意圖窺探我軍動向,伺機煽動作亂!其心可誅!”
話音未落,他手中佩劍寒光一閃!
噗嗤!
一顆驚恐的頭顱滾落塵埃,鮮血噴濺在枯黃的草葉上,刺目驚心。
“將此二人押下,嚴加審訊!梟首示眾,以儆效尤!”
趙雲收劍入鞘,動作幹淨利落,不帶一絲煙火氣。
他轉向噤若寒蟬的流民,語氣緩和卻依舊鏗鏘。
“諸位安心!入我幽州,隻要安分守己,勤懇耕作,必得活路!劉使君仁德,容不得此等魑魅魍魎作祟!繼續前行!”
短暫的死寂後,流民隊伍爆發出劫後餘生般的慶幸和更深的敬畏。恐懼被驅散,取而代之的是對幽州軍威的震撼和對那“活路”的更加堅定。
秩序迅速恢複,長長的隊伍在護送士兵的引導下,沉默而有序地繼續向北蠕動。
而就在此時數名鬼影星夜兼程,從雒陽這座帝國的心髒來到了陳靖賬內。
密報上赫然寫著雒陽的陰謀。
“張常侍(張讓)於密室召見段珪、趙忠等。言:‘幽州劉備,本織席販履之徒,竟借黃巾之亂坐大,旬月間控幽州八郡,兵甲精良,屯田安民,儼然國中之國!其誌恐不在小!’段珪獻計:‘可借妖賊張角之手除之。今陛下已下詔命其南下討賊,督幽冀軍事。此乃驅虎吞狼之策!若劉備勝,必與張角兩敗俱傷,實力大損;若其敗,則幽州空虛,可遣心腹如劉虞者速往代之,收其基業!’張讓撫掌稱善:‘妙!更可令其與皇甫嵩、朱儁爭功,內耗其力!’ 何進亦默許此議,欲以此消耗劉備,使其無力幹預朝局。”
這所謂的封賞和督軍,是一場包裹著糖衣的致命毒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