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了幾日的行軍,劉備大軍來到了第一站中山國盧奴城。
而此時的盧奴城頭,殘陽如血,卻被漫天翻滾的黃塵死死捂住,天地間一片昏黃窒悶。
破敗不堪的中山王旗,在密集如蝗的箭雨中瘋狂搖曳、撕扯,每一次掙紮都彷彿垂死巨獸的喘息。
城牆雉堞之下,守軍將士的血肉已與冰冷的磚石融為一體,凝固成一層層暗紅的、令人作嘔的泥濘。
哭嚎、慘叫、金鐵交鳴聲,在黃雲的壓迫下顯得沉悶而絕望。
就在這片煉獄般的喧囂之上,一個狂傲的聲音如同淬毒的鋼針,刺破一切,直抵城內每一個驚恐的靈魂。
“破城!雞犬不留!給老子殺光!燒光!”
黃巾渠帥程遠誌立於臨時搭建的高台上,揮舞著染血的環首刀,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嗜血的興奮。
他眼前的城牆,彷彿成了他即將享用的祭壇。
與此同時,距城三十裏外的荒野,一騎如流星般撞入幽州軍前鋒營帳。
探馬滾鞍落馬,聲音嘶啞得幾乎撕裂:“報——!盧奴危在旦夕!黃巾賊程遠誌正猛攻不休!”
營帳中央,一道赤色身影霍然站起,彷彿一團在黑暗中驟然點燃的火焰。
劉備麵色沉凝如鐵,那雙慣常溫和的眸子此刻燃燒著灼人的火焰。
“子龍何在?!”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雷霆之力。
“在!”趙雲銀甲白袍,抱拳肅立。
“令汝率‘雷霆’五十死士,即刻換裝黃巾號衣,混入城西流民之中!寅時三刻,”
劉備猛地攥緊拳頭,“找到程誌遠的糧庫給我燒了它!火光照天之時,便是爾吾等強攻之時!”
“末將領命!”
趙雲眼中寒光一閃,轉身如風般掠出營帳。
劉備的目光隨即投向沙盤。
陳靖指尖如刀,精準地劃過盧奴城東的水道標記:“主公,寅時主力必須強攻東門軍隊!聲勢務求最盛!程遠誌驕橫,見東門告急,必調精銳,尤其是北邊軍隊馳援!”
他指尖猛地向北門一點。
“此乃程賊命門!我親自前往,主公帶著大軍強攻東門方向。”
“好,就依定遠,定遠小心。”
是夜,天公彷彿也感知了人間的慘烈,驟然潑下瓢潑大雨。
密集的雨線抽打著大地,將整個世界籠罩在無邊無際的轟鳴與黑暗中。
城外東北三十裏,蘇家嶺廢棄的礦洞深處。
趙雲率領五十名精挑細選的“雷霆”隊員,悄悄潛入了蘇家嶺,這是程遠誌的命脈——糧草輜重,就藏匿於此!
陰影處,趙雲微微抬手,隊伍瞬間凝固。
他取下背上的特製勁弩,弩身包裹著防水的油布。
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滴落,他眼神銳利如鷹隼,鎖定影影綽綽的巡邏身影。
機括輕響淹沒在暴雨聲中,淬毒的弩箭無聲離弦,巡邏的黃巾哨兵身體一僵,隨即軟軟栽倒,被同伴拖入陰影。
點殺,幹淨利落。
寅時三刻,雨勢稍歇,天地間一片死寂,彷彿暴風雨前的寧靜。
突然!
蘇家嶺廢棄的礦洞火光漫天。
東門外,戰鼓如九天驚雷般炸響!震耳欲聾的喊殺聲撕破黎明!
劉備親率幽州軍主力,直衝黃巾營帳。營中的黃巾軍被這突如其來的、不計代價的猛攻打得措手不及,傷亡慘重,告急的號角淒厲地劃破長空。
“為何吹號!!!”
程遠誌被突如其來的號角聲驚動,赤紅著雙眼咆哮。
“報 ——!!!有一支萬人軍隊偷襲我東門大營!!!”
一小兵衝進戰營急切道。
“他女良的是誰在找死!親兵隊!跟老子去東門!剁了那些人!”
他果然如陳靖所料,將手中最精銳的親兵,連同大量北門軍隊,瘋狂調往東門大帳增援。
就在程遠誌帶著親兵湧向東門的刹那,異變陡生!
陳靖帶著兩千人不知從什麽地方突然冒出。
陳靖一馬當先,高舉手中長刀。
“幽州陳定遠在此,兒郎們,隨我衝殺。”
如同出閘的猛虎,蓄勢已久的幽州鐵騎,捲起漫天泥浪,撕扯著程誌遠的黃巾軍!
混亂如同瘟疫般在城內蔓延。
城內北門蘇雙意識到他們的援軍到了,立刻集結城內守軍,開啟城門也向黃巾衝去。
程遠誌引以為傲的軍陣在陳靖突如其來的猛攻和城內蘇雙守軍的夾擊下,徹底崩潰。
喊殺聲、兵刃撞擊聲、垂死的哀嚎聲從四麵八方湧來,震耳欲聾,將程遠誌的咆哮徹底淹沒。
他親眼看著自己的親兵隊長被陳靖一刀劈落馬下,看著精心打造的精銳在鐵騎冷酷的衝撞踐踏下如同麥草般倒下。
那麵繡著“程”字的大纛,在混亂中轟然倒塌,被無數隻驚慌失措的腳踩進血泥。
恐懼,從未有過的冰冷恐懼,瞬間攫住了這位不可一世的黃巾渠帥,取代了先前嗜血的狂傲。
“擋住!給老子擋住他們!”
程遠誌的聲音尖利變形,環首刀胡亂揮舞,卻隻砍到了空氣和潰逃的自己人。
他座下的戰馬也被這修羅場驚得嘶鳴不已,在原地焦躁地打轉。
陳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鷹隼,穿透混亂的人群,牢牢鎖定了那個穿著華麗甲冑的身影。
他長刀一指,厲聲喝道:“程遠誌!納命來!”
聲如驚雷,直刺程遠誌心膽。
程遠誌渾身一激靈,最後的勇氣被這聲斷喝徹底擊碎。
他猛地一勒馬韁,調轉馬頭,再也不顧什麽渠帥的威嚴、攻城的野心,隻剩下一個念頭——逃!
逃離這片煉獄,逃離那個索命的幽州煞星!
“撤!往東北!往蘇家嶺方向撤!”
他聲嘶力竭地吼著,卻無人聽從。
身邊的親信早已死傷殆盡,殘餘的黃巾士卒隻顧著各自奔命。
程遠誌幾乎是孤身一人,在潰兵的洪流中逆流而上,用刀背狠狠抽打著擋路的士卒,死命地催動戰馬,向著東北方——那個他自以為安全的巢穴,蘇家嶺的方向亡命奔逃。
他丟掉了象征身份的頭盔,華麗的甲冑在樹枝刮擦下破爛不堪,環首刀不知何時脫了手。
雨水混合著泥漿和血水,將他染成一個狼狽不堪的泥人。
此刻的他,哪裏還有半分在盧奴城前睥睨天下的囂張?
隻剩下一隻被獵鷹追捕、慌不擇路的喪家之犬。
胯下的戰馬喘著粗氣,口鼻噴著白沫,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程遠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斷回頭張望,唯恐看到那如影隨形的鐵騎和陳靖那張冷峻的臉。雨幕模糊了視線,身後的喊殺聲似乎漸漸遠去,他心中升起一絲僥幸:逃出來了!隻要逃回蘇家嶺,憑借礦洞的複雜地形……
就在這心神稍懈的刹那!
“唏律律——!”
前方一片低矮丘陵的陰影處,突然傳來一聲戰馬雄渾的嘶鳴,撕裂了雨夜的死寂。
程遠誌渾身汗毛倒豎,猛地勒住韁繩!
戰馬人立而起,將他幾乎掀翻在地。
隻見前方泥濘的小路上,一騎如雪中青鬆,巍然矗立,徹底封死了去路。
銀甲在殘餘的雨水衝刷下泛著冷冽的幽光,白袍雖沾染泥點,卻依舊透著一股不容褻瀆的肅殺。
雨水順著他剛毅的下頜線滴落,那雙深邃的眼眸,比這寒夜更冷,比這鋼槍更利,正平靜地、不帶一絲波瀾地注視著他。
正是常山趙子龍!
“程遠誌!”
趙雲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雨幕,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鐵釘,敲在程遠誌瀕臨崩潰的心絃上。
“此路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