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深吸一口氣,將手中的聖旨輕輕放在案上,看向陳靖,目光複雜。
“定遠,此詔……你怎麽看?”
他需要陳靖那雙能穿透迷霧的眼睛。
陳靖緩緩抬起頭,臉上依舊是一片沉靜,但那深邃的眼底,卻彷彿有冰層在無聲地碎裂,露出下方洶湧的暗流。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懸掛的巨大幽冀地圖前,手指重重敲在冀州廣宗、钜鹿的位置。
“主公,諸位將軍。”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壓下了堂內所有的雜音。
“此詔,非是恩賞,乃是催命符!”
“什麽?!” 張飛愕然瞪眼。
關羽眉頭緊蹙。
公孫瓚和糜竺則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陳靖的手指沿著地圖上蜿蜒的路線劃過,聲音冰冷如鐵。
“其一,時機詭譎。張角主力聚於冀州,皇甫嵩、朱儁、盧植三路大軍圍剿正酣,朝廷中樞卻舍近求遠,強令遠在幽州的我軍主力千裏馳援?此非運籌帷幄,實乃病急亂投醫,亦或……驅虎吞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繼續道。
“其二,名器之毒。擢主公為北中郎將,假節,督幽冀軍事?聽著風光,實則將主公架在火上烤!督幽冀?冀州現在是誰的地盤?是黃巾賊寇!是皇甫嵩、盧植等朝廷重將!主公一個‘北中郎將’,空有‘督’名,如何節製皇甫嵩、盧植這等宿將?此乃故意製造齟齬,讓我軍陷入與友軍爭權、與黃巾死戰的泥潭!”
“其三,釜底抽薪!”陳靖的手指猛地戳向幽州地圖,“聖旨嚴令我等‘速點選幽州精騎步卒’、‘剋日南下’!此乃欲將我幽州主力盡數調離根基之地!屆時,幽州空虛,北有虎視眈眈之鮮卑、烏桓餘孽,南有趁亂覬覦之豪強,內有被我們壓製卻未必心服之舊勢力!更有那雒陽深宮……焉知沒有後手?待我軍在冀州與黃巾拚得兩敗俱傷,根基動搖之時,便是他人摘取我幽州果實之日!此乃借刀殺人、一石二鳥之毒計!”
陳靖的分析如同冰水澆頭,讓張飛臉上的興奮瞬間凝固,關羽撫髯的手也僵在半空。公孫瓚和糜竺則連連點頭,深以為然。
劉備的臉色變得極為凝重,他盯著地圖,彷彿看到了聖旨背後那張無形的巨網:“定遠所言……備亦深感不安。然皇命難違,抗旨不尊,恐失大義,更予人口實……”
“主公,非是抗旨。”陳靖斬釘截鐵地打斷,眼中閃爍著智謀的光芒,“是‘奉旨而行’,更要‘固本為先’!”
他走到劉備案前,手指點著聖旨:
“聖旨要我們南下討賊,我們便去!但要怎麽去,帶多少兵去,何時去,主動權,必須牢牢掌握在我們自己手中!”
“第一,幽州八郡,乃我等心血所鑄,亂世立足之基,絕不容有失!”
“公孫瓚將軍,你需統本部騎兵及幽州邊軍精銳,坐鎮北疆要隘!嚴密監視鮮卑、烏桓動向,若其異動,許你臨機專斷之權,雷霆擊之!必要時,可‘先斬後奏’!”
“雲長將軍,坐鎮薊城,總督幽州腹地防務!整訓留守郡兵,彈壓地方,肅清境內任何可能之隱患,確保屯田、工坊、流民安置等諸事運轉如常!‘鬼影’網路全力運轉,內察奸宄,外探敵情!”
“翼德將軍,領一支偏師,巡弋代郡、上穀,震懾宵小,同時密切留意並州方向可能之威脅!”
張飛一聽自己不是南下主力,而是留守北邊,頓時急了:“大哥!俺……”
劉備抬手製止了他,沉聲道:“翼德,北疆乃我後院門戶,交予你,責任重大!非你勇力不能鎮之!”
張飛看看劉備嚴肅的臉,又看看陳靖,悻悻地抱拳。
“諾!大哥放心!有俺老張在,北邊一隻耗子也別想溜進來!”
陳靖繼續道。
“第二,奉旨南下。主公需您親領南下之師,然兵力……可抽調一萬五千人,以新整訓之軍、屯田兵為主,輔以部分老兵為骨幹,對外宣稱……三萬精兵!子龍將軍率‘雷霆’全隊隨行!護衛中軍安全、清除行軍路線上的障礙與探馬、必要時,對黃巾核心進行精準打擊。”
“糧草輜重,由舅兄統籌按‘三萬大軍’之數準備,但實際撥付……七成即可。沿途可‘就食於賊’,更需在冀州境內設立隱秘補給點,不可盡賴後方轉運,更不可受製於他人。”
“第三,謀定後動。我軍南下,首要目標並非與張角主力死磕,而是助盧公、引流民、結豪傑,盧公乃主公恩師,朝廷柱石,盧公在,則我軍在冀州便有了根基和正朔大旗。”
“我軍南下沿途,可廣布恩德,宣揚幽州屯田之策,有組織、有計劃地將青壯流民引向幽州!此乃壯大我根基之不二法門!切記,流民乃活水之源,遠勝奪取一城一地!”
“如今的幽州雖表麵發展的不錯,但僅僅是我們是不夠的,我們需要大量的人才,豪傑來壯大我們的勢力。”
陳靖的謀劃,如同在驚濤駭浪中為幽州這艘巨艦重新校準了航向。
不再是盲目地撲向朝廷指定的火坑,而是有策略地介入,以保全自身、壯大根基為第一要務,同時伺機而動,攫取最大的利益。
劉備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銳利的光芒取代。他猛地站起身,一股王霸之氣沛然而生:“善!定遠之謀,深得吾心!便依此計而行!”
他目光掃過堂下眾將,聲音鏗鏘有力:
“雲長,北疆與幽州腹地,托付於你!務必穩如磐石!”
“末將領命!人在城在!”
關羽抱拳,聲如金石。
“伯圭,邊塞胡騎,由你震懾!許你臨機決斷之權!”
“瓚必不負使君重托!”
公孫瓚肅然應諾,眼中燃燒著戰意。
“翼德,代郡、上穀,不容有失!既要揚威,更要懷柔!”
“大哥放心!俺曉得輕重!”
張飛拍著胸脯。
“子龍,‘雷霆’乃我軍南下之眼與刺!慎用之,善用之!”
“諾!雷霆所指,必為主公掃清障礙!”
趙雲沉聲應道。
“子仲,糧秣虛實用度,軍資轉運,萬勿有失!”
“主公放心,竺定當殫精竭慮!”
最後,劉備看向陳靖,眼神中充滿了倚重。
“定遠,南下之軍略謀劃,臨機決斷,盡付於汝!備……與你同行!”
“靖,定不負主公所托!”
陳靖深深一躬。他抬起頭,望向廳外南方那片陰雲密佈的天空。黃巾的烽火在燃燒,朝廷的詔書帶著毒刺,冀州是巨大的漩渦,而雒陽,那權力的中心,正醞釀著更深的黑暗。但幽州的戰旗,已經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