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日悄然過去。
陳靖斜倚在窗邊的矮榻上，左肩的傷口已經結了一層暗紅色的痂。
案幾上攤開的竹簡密密麻麻記錄著這半月來的思考，這幾日陳靖都在梳理劉備集團將來四年的發展計劃。
門外已傳來熟悉的腳步。
劉備當先而入，身後跟著關羽、張飛，以及青衫綸巾的糜竺。
小小的靜室頓時顯得擁擠，卻也充盈著一股無形的力量。
“定遠！”
張飛的大嗓門先至，幾步跨到榻前，銅鈴眼關切地掃過陳靖的左肩。
“可算能下地了！這鳥傷，可把俺老張憋壞了！”
他蒲扇般的大手想拍陳靖，被關羽一個眼神製止。
關羽丹鳳眼掃過陳靖案頭厚厚的竹簡，沉聲道。
“定遠重傷未愈，仍心係大業，關某佩服。”
他侍立劉備身側，如同一柄入鞘的寶刀，氣勢內斂卻迫人。
糜竺含笑拱手：“陳將軍氣色見好，竺心甚慰，我已與主公商議婚期已定下月初三，特來告知。”
劉備在榻邊主位坐下，溫言道：“是啊定遠，下月初三，你的傷也能痊癒，正好可以借著你大婚我們大家慶祝一番。”
陳靖也站起身來拱了拱手，回答道：“全憑主公、舅兄吩咐。”
隨後陳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靖觀天下大勢，推測四年之內，黃巾必全麵爆發。”
劉備瞳孔微縮，糜竺、關羽亦收斂笑意，凝神傾聽。
“黃巾之禍，非一日之寒。”陳靖聲音低沉，“太平道廣布信徒，民間積怨已久，一旦起事，必席捲八州。屆時朝廷無力鎮壓，當今陛下必下詔解除黨錮，允許地方募兵自保。”
他直視劉備，一字一頓：“而那時——便是群雄割據之始！”
劉備呼吸微滯，手指不自覺地攥緊衣袍。
糜竺、關羽眸光閃爍，顯然在權衡這番話的分量。
陳靖繼續道：“若我等在此之前無根基、無兵權、無糧秣，屆時隻能隨波逐流，甚至淪為他人附庸。”
他指向竹簡。
“因此，若想在這四年後站穩腳跟，那麽這四年便尤其重要！”
劉備接過竹簡，仔細閱讀。
上麵清晰列著四條方略。
第一：廣積糧，修水利，預防災年。
第二：吸納流民，推行屯田，暗中擴軍。
第三：改良煉鐵，打造精兵，四年內練就萬人精銳。
第四：全據幽州，掌控邊軍，以待時變。
……
劉備看完，抬頭問道：“定遠此策確實深遠，隻是備有幾點問題，不知……”
陳靖拱手：“主公請講。”
“你這第一點寫下預防災年，可如今涿郡風調雨順，會有災年嗎？”
陳靖早已知道會有這種問題早已想好了計策，可不能說穿越了知道接下來兩年會有天災。
“回主公，靖略懂一些觀星之術，近幾日屬下夜觀天象月掩心宿，恐接下來將會此地會有大災，故需要開荒，屯糧，廣積糧，修水利，並需要將掌握在手中。”
陳靖的目光掃向了糜竺。
劉備鄭重點頭：“開荒屯糧，救民於水火，此乃正道！若真是如此，備必傾力為之！子仲，鹽鐵商路，還望煩勞鼎力相助！”
糜竺拱手：“主公放心，竺責無旁貸！”
“那這屯田是何製度？”劉備追問。
“所謂屯田，從漢武時期便開始，為鞏固西北邊防，解決戍邊軍隊的糧食長途運輸困難的問題，開始在河西走廊、西域組織士兵和招募移民開墾土地，進行農業生產，就近供應軍糧。”
陳靖緩緩說道。
“現今，我們如果實行屯田便能成功解決戰亂後土地荒蕪、流民遍地和軍糧匱乏等問題，而屯田可分為軍屯和民屯。”
“具體為何？”劉備問道。
“軍屯，就是由戍守的軍隊在駐防地附近或指定區域墾種土地，士兵平時耕種，戰時作戰。收獲物主要歸軍隊或國家所有，用於軍隊自身消耗，這是我們最主要的屯田形式。”
“民屯，主體是招募的流民和貧民，由我們提供土地、種子、耕牛、農具等生產資料，組織他們進行墾殖。收獲物按三七在我們和屯民之間分配，可恢複生產、安置流民、增加主公麾下領地的稅糧收入。”
“善！”劉備眼中有了光彩，“軍屯乃良策！可減民負，固兵源！那還有全據幽州，你前番所言天下將變，黃巾必亂，備心實難安。此等推演，關乎萬千性命，幽州存亡，可能詳述？”
陳靖迎上劉備的目光，聲音沉穩而清晰。
“主公所慮甚是。靖之推斷，非憑空臆測。其一，太平道張角之徒，以符水治病為名，信徒已遍佈青、徐、幽、冀、荊、揚、兗、豫八州！‘蒼天已死，黃天當立’之讖言，於鄉野間暗流湧動。其二，連年天災，流民遍地，官吏盤剝，民怨沸騰，猶如遍地幹柴！其三，朝廷閹宦當道，政令昏聵，對太平道坐大視若無睹，甚至有人收受其賄！此三者疊加，最遲不過四年，星火必成燎原之勢，八州震動，天下板蕩！朝廷自顧不暇，政令不出雒陽！此乃鐵定之局！”
劉備倒吸一口涼氣，手指無意識抓緊了衣袍：“若真如此……我等當如何自處？困守涿郡，恐難獨善其身。”
“非也！”陳靖眼中精光一閃，“此非危局，實乃天賜良機！亂世之中，唯實力與名分可安身立命！ 我等需借這滔天巨浪，順勢而起，掌控幽州，以為根基！”他手指虛點，“此即靖所謀四年方略之核心！”
“四年方略？”劉備身體微微前傾，“定遠速速道來！”
“第一年，固本涿郡！”
陳靖斬釘截鐵。
“此乃根基，不容有失。開荒、屯糧，至明年底，府庫之糧需足支萬人軍一年之耗！此乃命脈！壟斷鹽鐵之利，廣籌軍資。”
陳靖目光掃向糜竺。
“對內，行仁政聚民心；對外，賂烏桓安北疆，麻痹朝廷以避鋒芒。募精兵三千至五千！更需廣布耳目，刺探幽州各郡虛實！主公，此年，可能使涿郡固若金湯，軍民歸心？”
劉備鄭重點頭。
“開荒屯糧，安民強兵，此乃正道！備必傾力為之！子仲，鹽鐵商路，煩勞鼎力”
糜竺拱手：“主公放心，竺責無旁貸！”
“第二年，當取何處？”劉備追問。
“劍指廣陽！取其州治薊縣！”陳靖語氣轉厲，“此為幽州腹心，扼東西咽喉！然強攻消耗巨大，易引朝廷猜忌。”他看向劉備，目光銳利，“靖有一策，既可速取，又可名正言順，更可麻痹朝廷！”
“哦？何策？”劉備急切問道。
“買官！”陳靖吐出兩字，石破天驚！
劉備臉色驟變，關羽眉頭緊鎖，張飛瞪大了眼，糜竺則若有所思。
“買…買官？”劉備聲音艱澀，“此舉……”
“主公！”陳靖繼續說道，“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 買一涿郡太守，領廣陽都尉虛銜，耗資幾何？然有此名分，我軍入廣陽剿匪便順理成章！可免強攻之慘烈傷亡，可速定州治，更可合法擴軍！”
“大哥！”關羽突然沉聲開口，聲如金石，“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陳靖所言字字鏗鏘，直指要害，關某以為，當買！”
糜竺立刻接道：“主公，關將軍、陳將軍明見！此非賄，實乃保境安民之資！竺願暗中操作，必不使主公清名受損。耗費雖巨，但遠低於強攻之損耗！”
張飛也在旁附和：“是啊，大哥！”
劉備胸膛起伏，看向陳靖：“定遠……此策……”
陳靖迎著他的目光，聲音低沉卻充滿力量：“主公！坐視良機流逝，坐等強敵環伺，纔是對追隨將士、對治下百姓最大的不仁！今日忍一時之垢名，是為來日握此權柄，行更大之仁政，救更多之黎庶！買此虛職，換廣陽一郡安寧，換我軍將士性命，換四年大計坦途，此垢，當忍！”
劉備閉上眼，眼前閃過流民枯槁的麵容，閃過安次城下染血的號牌……良久，他猛地睜開眼，眼中再無猶豫，隻有決絕。
“好！買！子仲，此事由你全權操辦！務必拿下涿郡太守及廣陽都尉之銜！”他轉向陳靖，“取廣陽之後，又當如何？”
陳靖心中一定，繼續道：“取廣陽後，順勢南下，定涿郡西南諸縣，穩固側翼。同時，在廣陽大力推行軍屯！兵閑時耕，以兵養兵！目標年底，擁兵及屯田兵近萬，實控涿郡、廣陽大部！”
“善！”劉備眼中有了光彩，“軍屯乃良策！可減民負，固兵源！第三年呢？”
“第三年，東進漁陽、右北平！”陳靖指向東方，“此二郡富庶，乃東進跳板。春季，以主力攻漁陽，可借烏桓盟軍擾敵，或策反其內部親我豪強，張將軍可為先鋒！夏季，定右北平，此郡小，傳檄或速戰皆可！目標年底前，二郡入手！同時，在代郡、上穀邊境築堡，威懾鮮卑。此年，當組建精銳騎兵，幽州馬源豐富，乃我之利！總兵力擴至一萬五千！另需遣細作入遼西、遼東，播撒混亂種子！”
劉備連連點頭：“漁陽、右北平若得，我幽州東翼無憂！騎兵更是緊要！那……至關重要的第四年？”
陳靖神色無比凝重，身體微微前傾：“第四年，分兩步，亦是決勝之機！”
“第四年春，西定代郡、上穀！此二郡貧瘠卻為北疆屏障。以精兵威懾，主招降，料其易下。年中需與鮮卑關鍵部族會盟，劃定邊界，務必確保北疆暫穩！”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如電，直視劉備：“第四年初，大變必至！黃巾烽火將燃遍八州，天下崩解！當此之時，主公需立即打出旗號‘漢室宗親、幽州牧劉備，奉天命討逆，平定幽州黃巾禍亂，保境安民！’此旗號一出，名正言順，幽州軍民必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劉備呼吸急促，彷彿看到那亂世烽煙：“然……然則具體行動？”
“趁此朝廷無暇北顧、群雄自顧不暇之天賜良機，主力一萬，雷霆東征！”
陳靖手指重重敲在案幾上。
“遼西近，或可速克！遼東遠，然其內部已被我細作攪亂，或可收黃巾潰兵，或引豪強內應！襄平城雖堅，守軍必弱！目標至年底，幽州全境八郡——涿郡、廣陽、漁陽、右北平、代郡、上穀、遼西、遼東，必須盡握於主公之手！ 同時，火速上表雒陽，言‘平定幽州黃巾’，求封幽州牧！此名分，乃立足亂世之根本！”
“全取幽州……年底前……”
劉備喃喃自語，眼中閃爍著震撼與野心的火焰。
“時間……何其緊迫！”
“故，四年之謀，環環相扣，刻不容緩！”
陳靖語氣斬釘截鐵。
“另有一刃，需即刻鑄就！”
陳靖看向劉備目光懇切。
“請主公允我，以子龍為首，即刻從軍中遴選五百名最悍勇、忠誠、擅潛行之精銳，由我親訓，直屬主公，號‘鬼影’！其眼，需觀幽州各郡、烏桓鮮卑、乃至雒陽動向；其爪，需能滲透敵營、清除障礙、監察內部！此刃若成，可抵萬軍，乃掌控全域性之關鍵！”
劉備再無猶豫，霍然起身：“準！吾會告知子龍，軍中好手，任爾挑選！錢糧器械，子仲優先供給！務必使此‘鬼影’，速成幽州之耳目爪牙！”
陳靖轉向糜竺，拱手道：“舅兄，打造根基，利器為先。靖需大量精熟營造之道的巧匠，非為尋常器用，乃為鑄強軍固本之基，開鑿溝渠、改良農犁、打造機巧器械，乃至……未來城防水利之機關。此乃當務之急，還望舅兄鼎力相助，廣募此等良工。”
糜竺眼中精光一閃，他瞬間理解了陳靖的深意，撫須頷首，語氣沉穩而篤定。
“陳將軍所思深遠，利器之需，便是強兵富民之基。竺即刻傳令下去，糜氏行商遍及北地，網羅能工巧匠非難事。三日內，必有通曉營造、木石、冶鐵乃至機巧之術的良工二十人，送至將軍麾下聽用。若有特殊技藝要求，將軍但說無妨。”
此話說完，劉備目光掃過眾人，帶著前所未有的決斷與魄力，“自今日始，依定遠之策而行！四年之內，幽州必屬我等！諸君，共勉之！”
“諾！”關羽、張飛、糜竺肅然應命，眼中皆燃起熊熊鬥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