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陳靖依舊坐在了那個位置,案幾上攤開的竹簡墨跡未幹,正是他昨夜梳理的關於農具、水利改良的初步設想。
門外傳來輕而有序的腳步聲,隨即是糜竺清朗的聲音:“定遠,工匠們已至偏廳候著了。”
“有勞舅兄。”
陳靖起身,整了整素色衣袍。
糜竺辦事效率之高,令人歎服,三日之期未滿,人便已齊備。
偏廳內,二十名工匠肅立。
他們大多穿著粗布短褐,手上布滿老繭,臉上刻著風霜與勞作的痕跡,眼神中帶著對這位傳奇將軍的敬畏,也有一絲被突然召集的忐忑。
這些人涵蓋了木匠、石匠、鐵匠,甚至還有一兩位精通土木營造的老把式,是糜家商行在北地能迅速網羅到的頂尖好手。
陳靖步入廳中,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
沒有繁文縟節,他徑直走到廳中。
“諸位師傅。”
陳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注力,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今日請諸位前來,非為尋常器用,乃是為解我涿郡乃至未來幽州萬民耕種之苦,興修水利之難。有兩物,需集諸位之智,合力推演完善。”
“其一,犁。”
工匠們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犁是農之本,並不稀奇。
陳靖話鋒一轉:“然,我所需之犁,非如今之直轅長犁。”
他拿出一張畫布,上麵勾勒著一個大致輪廓。
“此犁,轅需彎曲,如同此形。”
“犁評、犁箭需可上下調節深淺。犁梢需更靈活,便於轉向。犁鏟鏵需更銳利輕便,最好以精鐵打造,或鐵包木。”
他一邊說,一邊指著畫上的簡略線條。
雖說簡略,但那“彎曲的轅”和可調節的結構,瞬間讓在場的幾位老木匠瞪大了眼睛,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他們都是擺弄了一輩子農具的人,深知直轅長犁的弊端,笨重費力,轉彎困難,需二牛甚至三牛牽引,且耕深不易控製,在狹小或崎嶇田地更是難以施展。
“此……此物……”
一位頭發花白、手指關節粗大的老木匠忍不住上前一步,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畫布的圖案,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將軍是說,轅彎了?這……這能行?如何著力?”
“正是彎曲。”
陳靖肯定道,用手指點了點關鍵部位。
“彎轅可縮短回轉半徑,一牛即可輕鬆牽引,省力至少三成。犁評犁箭調節,可依土質、墒情靈活控製深淺。轉向靈活,則小塊田地、田邊地角皆可深耕。此犁若成,一人一牛,一日所耕之地,當倍於舊犁!”
“倍於舊犁?!”
工匠們一片嘩然。
省力三成已是天方夜譚,效率翻倍更是聞所未聞!幾個木匠立刻湊在一起,對著畫布上的草圖指指點點,激動地低聲爭論起來。那彎曲轅木的承力結構,可調節部件的實現方式,成了他們爭論的焦點。
陳靖沒有打斷他們的討論,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轉而拿出另一個畫布,上麵赫然畫著一個水車的模樣。。
“其二,水。”
工匠們安靜下來,目光隨著畫布的攤開而聚焦。
“靠天吃飯,終非長久。天旱則禾苗枯焦,雨澇則顆粒無收。”
陳靖的聲音帶著一絲沉重。
“故,需引水灌田,排澇防災。然人力汲水,杯水車薪。吾欲造一物,可借水流自身之力,提水上山崗,灌溉高田!”
他將畫布整體攤開,一個巨大的立輪形狀,輪緣附著一個個方鬥,展示在眾人麵前。
“此輪,立於河中激流處,或築壩引水衝擊其下。水流衝擊輪葉,輪自轉動。輪上之鬥,於輪底沒入水中,汲滿河水,隨輪轉至輪頂,傾入高架之木槽,水便順槽流入高田。”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或可於輪軸之上,連線長杆,驅動岸上之翻車,將低處之水提至更高處。”
這一次,廳內陷入了更深的寂靜。
工匠們,尤其是那幾位擅長水利營造的老師傅,臉上不再是疑惑,而是震撼!
借水力自動提水?這簡直是神乎其技!超出了他們固有的認知範疇!
“水……水衝輪子,輪子自己轉?還能把水帶到高處?”
一個石匠喃喃自語,彷彿在消化一個天大的神話。
“這……這輪子得多大?如何立得穩?水流緩急如何控製?”一個經驗豐富的老河工立刻想到了實際操作中無數難以逾越的難題。
“將軍此圖……似……似有些像古書所載之‘翻車’?”一個看起來讀過些書的中年木匠遲疑地開口,“然翻車需人力或畜力踩踏,將軍此物……竟能自轉?”
“原理相通,驅動之力不同。”陳靖解釋道,“翻車以人力、畜力為源,此‘水輪車’以水力為源。難點在於輪軸結構需堅固耐磨,水輪需適應不同流速水流,汲水之鬥需設計巧妙不漏水,輸水之槽需架設穩固且防止滲漏。此非一人之力可成,需木、石、鐵諸匠通力協作,反複試造改良。”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被巨大構想衝擊得有些失神的工匠們:“曲轅犁,為深耕增產之利器;水輪車,為抗旱排澇之基石。此二物若能成,活民無數,功在千秋!諸位皆是巧匠,技藝精湛,經驗豐富。靖於此道,隻知大概方向,具體尺寸、選材、結構、製作之法,全賴諸位苦心鑽研,反複試驗!”
陳靖的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工匠們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最初的震撼和難以置信漸漸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激動和使命感所取代。
陳靖描繪的藍圖太過宏大,也太過誘人!若能親手造出此等神物,造福鄉梓,留名後世……這是他們這些終日與斧鑿為伍的匠人,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白發老木匠深吸一口氣,渾濁的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他第一個重重抱拳,聲音因激動而嘶啞:“將軍心係萬民,胸懷大略!老朽李魁,雖才疏學淺,願竭盡畢生所學,肝腦塗地,必為將軍研此神犁!若不成,甘受軍法!”
“對!將軍放心!我等必日夜琢磨,定將這曲轅犁造出來!”其他木匠也紛紛響應。
“水輪車雖難,卻非不可為!”
老河工也站了出來,臉上滿是堅毅,“老漢在永定河邊修了三十年堤壩,熟悉水性!這架輪、築壩、導水之事,包在我等身上!鐵匠兄弟,那輪軸、支架,可就指望你們的硬鐵了!”
“好說!精鐵鍛造,包管結實!”鐵匠們拍著胸脯保證。
看著眼前這群因技術挑戰而熱血沸騰的工匠,陳靖心中也湧起一股暖流。
這就是他要的“國之重器”的基石!
他轉向糜竺:“舅兄,後續所需木料、石料、精鐵、麻索、桐油等一應物料,以及諸位師傅的工錢夥食,還有試造場地,就全賴舅兄安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