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靖拄著劍,視野邊緣開始模糊,左肩那處癒合不久的刀傷彷彿被無形的烙鐵反複炙烤、撕裂。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劇痛。
他看到張飛那如同黑色颶風般的身影,正揮舞著丈八蛇矛,咆哮著從洞開的城門衝殺出來,捲起一片腥風血雨。那熟悉的、充滿暴烈力量的吼聲彷彿近在耳邊,又彷彿隔著千山萬水。
“翼德……”
陳靖嘴唇翕動,想提醒什麽,聲音卻微弱得連自己都聽不清。
眼前張飛那模糊的身影越來越亮,周圍潰逃的賊寇、追擊的士兵、染血的旗幟……所有景象都開始旋轉、扭曲,最終被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徹底吞噬。
他身體晃了晃,手中染血的長劍脫手,整個人如同被抽去脊梁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摔在冰冷、浸透血汙的泥地上。
……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才如同沉船般艱難地浮出黑暗的海麵。
首先感受到的是左肩處傳來的、熟悉而持續的鈍痛,伴隨著一種被仔細處理過的清涼感。
鼻腔裏縈繞著淡淡的、帶著苦澀氣息的藥香。
陳靖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雕花木床頂棚,光線透過窗欞,柔和地灑在素雅的帳幔上。
這裏是……涿郡糜家的別院。
他回來了。
“醒了?”
一個道聲音在床邊響起。
陳靖艱難地偏過頭,看到了正在為他左肩傷口換藥的秦醫生。
“秦……秦醫生……”
陳靖的聲音嘶啞幹澀,如同砂紙摩擦。
“呦,還認得我?”
秦醫生手下動作不停,用一塊浸透了深褐色藥汁的幹淨布巾,小心地敷在傷口上,那清涼感瞬間壓下了火辣辣的痛楚,
“陳將軍真是好本事,舊傷崩裂深可見骨,失血逾升,高熱三日不退!若非子龍將軍和張將軍拚死將你搶回,你現在就該在奈何橋喝湯了!”
陳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卻牽動了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張飛那特有的、壓低了依舊震得門板嗡嗡響的大嗓門。
“醒了?!定遠兄弟真的醒了?!”
“吱呀”
門被推開,劉備、關羽、張飛、趙雲四人幾乎是同時進來。
劉備快步走到床前,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關切與後怕。
“定遠!你終於醒了!可嚇煞備了!”
他仔細端詳著陳靖蒼白的麵容,眼中滿是痛惜。
“感覺如何?傷口可還劇痛?”
關羽緊隨其後,丹鳳眼深深地看著陳靖,沉聲道。
“定遠,辛苦了。安次大捷,全賴你運籌帷幄,身先士卒,陣斬敵酋!”
他的語氣帶著由衷的敬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張飛更是直接撲到床邊,銅鈴大眼瞪得溜圓,蒲扇般的大手想拍陳靖的肩膀,又猛地想起對方傷勢,硬生生停在半空,搓著手,激動得語無倫次。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兄弟!你可不知道,那日你直挺挺倒下去,俺老張的心都差點跳出來!好!好漢子!那馬寶源的狗頭,砍得真他孃的解氣!”
他臉上帶著勝利的興奮,卻也難掩一絲愧疚,彷彿陳靖的傷與他脫不了幹係。
趙雲則默默站在稍後位置,對著陳靖微微頷首,眼神沉靜而關切。
陳靖的目光緩緩掃過四人。劉備的關切是真的,關羽的敬佩是真的,張飛的激動也是真的,但……空氣中似乎彌漫著一層無形的沉重。
他強撐著精神,沙啞地開口,問出了醒來後最關心、也最沉重的問題。
“主公……諸位,我軍……傷亡如何?”
話音落下,房間裏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劉備臉上的關切和欣慰如同潮水般褪去,被一種深切的、難以言喻的悲傷和痛心取代。
他張了張嘴,喉嚨裏彷彿堵著什麽,最終隻是深深吸了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痛苦地搖了搖頭,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關羽緊抿著唇,撫髯的手停頓了,丹鳳眼中銳利的光芒黯淡下去,化作沉重的寒冰。他避開了陳靖的目光,微微側過臉,下頜線繃得緊緊的。
張飛臉上的激動也瞬間凝固了。
他銅鈴般的眼睛瞪得更大,裏麵那點興奮徹底被一種巨大的、沉重的、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的悲愴所取代。
他猛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大手,那雙手曾痛飲敵血,此刻卻彷彿沾滿了無形的沉甸甸的東西。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也隻是發出一聲沉悶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猛地轉過身去,寬闊的肩膀微微顫抖。
唯有趙雲,依舊保持著沉靜。
他迎著陳靖詢問的目光,眼神中充滿了哀傷,卻也帶著一種軍人的堅毅和坦蕩。
他深吸一口氣,向前一步,聲音低沉而清晰地響起,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鉛塊砸在寂靜的房間裏。
“安次一戰,我軍……陣亡六百七十八人,重傷二百三十一人,餘者……皆有輕傷。”
冰冷的數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陳靖的心口。
六百七十八人陣亡……幾乎占了他辛苦訓練出的兩千新軍的三分之一!
重傷二百三十一人……其中又有多少能真正活下來,重新拿起武器?
幾乎人人帶傷!
兩千新軍,傷亡慘重!
這勝利的代價,如此巨大,如此沉重!
陳靖隻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左肩的傷口傳來陣陣尖銳的刺痛,卻遠不及心頭的沉重與絞痛。
六百七十八!!!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牙關緊咬,下頜的線條繃緊如刀削斧刻。
房間裏隻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那無聲彌漫的、令人窒息的悲傷與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