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同沉船,在無邊的黑暗中艱難地漂浮。
不知過了多久,一絲微弱的光線終於刺破了厚重的黑暗。
隨之而來的,是熟悉的草藥苦澀氣息,還有身體被層層包裹的緊繃感。
他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
依舊是糜家別院那素雅的帳幔頂。
空氣中彌漫著艾草焚燒後的辛烈和濃重的藥味。
左肩的傷口處傳來一陣陣鈍痛,但比昏迷前那種撕裂感似乎緩和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痠麻和沉重。
“陳壯士!您醒了?!”一個驚喜而蒼老的聲音在旁響起。
陳靖微微側頭,看到秦醫那張熟悉的、帶著驚喜與疲憊的麵容。
老人眼中布滿血絲,顯然這幾日未曾好好休息。
“秦先生”陳靖的聲音幹澀沙啞,如同砂紙摩擦,“我睡了多久?”
“整整三日三夜!”
秦醫連忙端過一碗溫熱的藥汁,小心地扶起陳靖,讓他靠坐在軟枕上。
“壯士失血過多,傷口又遭林間汙穢侵染,引發高熱,凶險萬分!幸得糜先生府上珍藏的百年老參吊命,加上壯士體魄根基深厚,意誌堅韌如鐵,方纔熬過此劫!萬幸!萬幸啊!”
陳靖小口啜飲著苦澀的藥汁,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暖意,也讓他混亂的思緒逐漸清晰。
昏迷前的畫麵碎片般湧入腦海:幽暗密林、伏擊的冷箭、張飛墜坑的怒吼、樹冠上閃爍的死亡寒芒、自己強忍劇痛搏殺弓手、泥濘中王通那驚駭欲絕的肥臉……最後定格在張飛拎起那灘爛泥般的王通。
“王通…大老九…”陳靖的聲音帶著急切。
“抓到了!都抓到了!”劉備溫和而帶著激動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快步走入房中,身後跟著關羽和張飛。
劉備換了一身幹淨的布衣,雖難掩疲憊,但精神矍鑠,眼中充滿瞭如釋重負的喜悅和深深的關切。
關羽依舊沉穩,向陳靖微微頷首致意。
張飛則咧著大嘴,幾步搶到床前,銅鈴大眼滿是興奮和後怕:
“定遠兄弟!你可算醒了!嚇死俺老張了!那老狗王通和大老九,都捆得結結實實,關在地牢裏!就等著你醒了,看咱們怎麽收拾他們!嘿嘿,你是沒看見那老狗在林子裏的慫樣,屎尿齊流,差點沒熏死俺!”
“定遠,感覺如何?”
劉備坐到床邊,仔細看著陳靖蒼白的臉色。
“死不了。”
陳靖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容,隨即正色道。
“玄德公,王通與大老九勾結,罪證可曾找到?”
“找到了!鐵證如山!”
劉備眼中寒光一閃,從懷中取出幾封密信和一冊賬簿,遞給陳靖。
“抄查王通府邸,在其書房暗格中,搜出他與大老九往來的密信!信中詳細約定,由王通提供我等行軍路線、兵力虛實,並承諾在剿匪‘失利’後,以‘畏敵怯戰、指揮不力’之罪將我治罪!大老九則率部在黑風穀設伏,務求全殲我等,並承諾事成之後,分潤涿郡府庫三成!更有賬簿記錄其曆年剋扣軍餉、勾結豪強、欺壓百姓所得之巨額贓款!樁樁件件,罄竹難書!”
陳靖接過密信和賬簿,快速掃過。
那字裏行間的陰謀與背叛,冰冷而惡毒。
他合上賬簿,聲音冰冷:“有此鐵證,足以讓此二獠萬劫不複!玄德公,當速行公審,昭告涿郡軍民,明正典刑!以慰陣亡將士在天之靈,以安百姓之心!”
“正有此意!”劉備霍然起身,眼中是決絕的正義之光,“三日後,郡府衙前廣場,公審叛逆郡丞王通、黃巾賊首大老九!定遠,你且安心養傷,屆時……”
“不!”陳靖打斷劉備,掙紮著想要坐直身體,牽動傷口讓他眉頭緊鎖,但眼神卻銳利如初,“此戰,陣亡一百九十三位袍澤!他們的血,不能白流!我要親眼看著此二獠伏誅!更要親手,為他們討還血債!”那一百九十三的數字,如同烙印刻在他心頭。
劉備看著陳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絕與刻骨的恨意,沉默片刻,重重點頭。
“好!但定遠,你傷勢未愈,萬不可逞強!”
三日後,涿郡衙前廣場。
人山人海,人頭攢動!整個涿郡城,乃至周邊村鎮的百姓,如同潮水般湧來,將偌大的廣場圍得水泄不通。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憤怒和期待。
高台之上,劉備端坐主位,麵色沉毅。
關羽、張飛侍立兩側,一個如青鬆傲雪,一個似怒目金剛。
陳靖則坐在劉備左下手,臉色依舊蒼白,左臂用布帶固定懸在胸前,但腰背挺直如標槍,眼神冷冽如萬載寒冰,掃視著台下被押上來的兩個身影。
王通和大老九被剝去了外衣,隻著肮髒的單衣,五花大綁,由如狼似虎的軍士死死按跪在高台中央。
王通肥胖的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麵無人色,眼神渙散,褲襠處一片濕跡。
大老九則滿臉橫肉扭曲,眼中凶光閃爍,兀自不服地掙紮咆哮。
劉備一拍驚堂木,聲震全場:“帶叛逆王通、賊首大老九!驗明正身!”
文書高聲宣讀搜獲的密信內容和賬簿摘要。
每讀一句,台下百姓的憤怒便如地火奔湧!
“王通!你這天殺的狗官!”
一個白發蒼蒼、衣衫襤褸的老嫗,拄著柺杖,踉蹌著衝破人群的縫隙,枯枝般的手指幾乎要戳到王通臉上,聲音嘶啞如同泣血。
“去年秋收,你派衙役來征‘剿匪捐’!我兒王老實,就因在田埂上說了句‘剛交過田賦,家中實在無糧’,就被你指使的惡吏張二狗,用包鐵的水火棍……活活打死在我麵前啊!”
“我那苦命的兒啊!”
“他才剛娶媳婦!”
“就為了你多收那三鬥米!蒼天啊!你開開眼,劈死這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吧!”
老嫗哭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地上,鮮血混著淚水流淌。
這血淚控訴,瞬間點燃了積壓已久的火山!
“狗官王通!我城南趙家祖傳三畝桑田,緊鄰你王家別院!前年開春,你說要擴修花園,強占我田!我父上門理論,被你府中惡仆推入池塘淹死!官府說是失足落水!我趙家三代養蠶織綢,如今田也沒了,爹也沒了!”
一個雙目赤紅的青年男子,舉著一塊沾滿泥汙的田契碎片,聲音悲憤欲絕。
“王通!你勾結城南糧商劉福!”
一個麵黃肌瘦的婦人抱著奄奄一息的幼兒衝出人群,聲音淒厲。
“去年寒冬臘月,你指使劉福囤積居奇,硬將粟米價抬高三倍!我家男人在碼頭扛活累吐了血,也換不回幾口救命糧!我婆婆……我婆婆就是活活餓死在炕上的啊!臨死前還唸叨著孫兒餓!你看看!你看看我這孩子!餓得隻剩一口氣了!這都是拜你所賜!”
婦人撕心裂肺的哭喊,讓無數人潸然淚下。
“狗官!你縱容你那族侄王衙內!”
一個披頭散發、眼神空洞的年輕女子,被一個老婦攙扶著,顫抖著指向王通。
“上月十五,城隍廟會……我陪娘親去上香,那王衙內……那畜生當街就……就撕扯我的衣裳!我娘跪地磕頭求饒,被他手下打暈過去!我被拖進小巷……要不是……要不是路過的李貨郎拚死呼救……我……”
女子再也說不下去,捂著臉癱軟在地,那絕望的嗚咽比任何控訴都更刺耳!
攙扶她的老婦咬牙切齒,眼中是刻骨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