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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二十七具屍體。\\n\\n這不是往日祠堂裡的族規訓誡,不是案幾上的口舌之爭。這是流過血、死過人的作亂。\\n\\n陰棟霍然站起。\\n\\n他冇有看那些屍體,而是死死盯著台下跪著的陰平。\\n\\n他知道,陰鈞說的是真的。\\n\\n以他對自己兒子的瞭解,那個孽障,真的做得出來。\\n\\n陰棟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又緩緩睜開。他冇有為兒子辯解,隻是慢慢坐回了位子上,腰背依舊挺得筆直,可那一瞬間,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n\\n陰鈞將陰棟的反應看在眼裡,冇有說話。\\n\\n他知道自己這個大伯父是什麼樣的人。論才乾,論威望,陰棟在族中是一頂一的。\\n\\n當年陰鈞的父親早故,族中便有聲音說該由陰棟繼任族長——庶出又如何?德才兼備者居之。\\n\\n可陰棟自己把這話壓下去了。他親自扶柩,親自主持喪儀,親手將那個不到二十歲的陰鈞按在了族長的位子上。\\n\\n不是因為陰棟心甘情願。而是因為宗法。\\n\\n陰氏二百年,嫡長子承襲,這是鐵打的規矩。\\n\\n陰棟心裡清楚,他若仗著年長、輩高、有威望便奪了嫡支的位,那便是親手破了宗法。\\n\\n今日他能以“能者居之”為由奪位,明日旁支也能以“能者居之”為由奪他這一支的位。\\n\\n規矩一破,陰氏兩百年的根基便散了。\\n\\n所以他不爭。不是不想爭,是不能爭。\\n\\n可他那個兒子不懂。陰平隻覺得父親窩囊,隻覺得明明族長之位近在咫尺,父親卻拱手讓人。\\n\\n他不服,他恨,他串聯各房,他選了昨夜動手——然後一頭撞進了陰鈞布好的局裡。\\n\\n陰棟坐在案幾後,看著台下那個被堵著嘴、滿臉恐懼的兒子,心底翻湧的不知是怒還是悲。\\n\\n高台之上,各房族老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來,臉色已經全變了。\\n\\n方纔叫得最響的那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此刻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n\\n跪在台下的那五個人裡,有他的孫兒,有彆人的兒子,有各房的嫡係子弟。二十七具屍體擺在眼前,鐵證如山,連辯駁的餘地都冇有。\\n\\n可是——那是他們的骨血。是他們的兒子、侄兒、孫兒。縱然犯下了天大的罪過,他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不管。\\n\\n沉默了片刻,終於有人開口了。\\n\\n“族長……”說話的是三房的族老,是陰安伯父,一個年近六十的乾瘦老者,平日裡在各房之間左右逢源,最是圓滑不過。\\n\\n他看了看台下跪著的陰安,又看了看主案後的陰鈞,聲音裡帶著幾分試探,“此事……此事確實是他們大錯特錯,無可辯駁。隻是念在他們年少無知,又是初犯,族長可否……可否從輕發落?”\\n\\n有人帶頭,其餘幾房立刻跟上。\\n\\n“是啊族長,陰洪這孩子平日裡最是膽小,定是被人蠱惑了才做出這等糊塗事!求族長看在他年幼的份上,饒他這一回吧!”\\n\\n“我那侄兒並非首惡,隻是被人裹挾,族長明鑒!”\\n\\n求情聲此起彼伏。四房、五房、七房、八房——參與作亂的五房族老全都開口了,一個個言辭懇切,有的甚至老淚縱橫。\\n\\n而其餘未曾參與的幾房,則抱著膀子坐在一旁,冷眼旁觀。\\n\\n他們既不求情,也不落井下石,隻是靜靜地看著——看著這位年輕的族長如何處置這一攤子爛事。\\n\\n是殺,還是放?\\n\\n是嚴懲,還是懷柔?\\n\\n今日陰鈞的選擇,將決定日後他們與主家、與族長之間的關係。\\n\\n陰鈞聽著此起彼伏的求情聲,臉上冇有什麼表情。\\n\\n等眾人說得差不多了,陰鈞才緩緩開口。\\n\\n“諸位的意思,我聽明白了。”\\n\\n陰鈞的聲音依舊不高,卻讓所有的求情聲都停了下來,“無非是覺得,他們年少,初犯,被人蠱惑。念在骨肉親情,該給他們一條生路。”\\n\\n幾個求情的族老連連點頭。\\n\\n“可是——”\\n\\n陰鈞話鋒一轉,目光掃過眾人,“族規上寫得明白。謀害族長,輕則逐出宗族,重則處死。若今日我輕輕放過,日後族中人人效仿,今日你帶三百人殺進大房,明日他帶五百人殺進大房——到那時,諸位又當如何?”\\n\\n求情的族老們臉色一僵。\\n\\n陰鈞冇有繼續往下說,而是轉過身,看向右側案幾後的陰棟。\\n\\n“大伯父。”\\n\\n陰棟抬起頭。\\n\\n“您是族中長輩,德高望重,處事公允。”陰鈞的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今日之事,您說,依族規,該當如何處置?”\\n\\n整個高台驟然安靜下來。\\n\\n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陰棟。坐在兩側的族老們,有的屏住了呼吸,有的微微變色。\\n\\n台下跪著的陰平更是猛地抬起頭,瞪大了眼睛望著自己的父親,嘴裡發出急促的嗚嗚聲。\\n\\n魏延站在陰鈞身後,也忍不住多看了那個兩鬢斑白的老者一眼。\\n\\n他雖是外姓人,卻也知道這一問的分量——陰鈞是把刀柄遞到了陰棟手裡。\\n\\n台下跪著的是他的親生兒子,他說殺,便是親手送兒子上路;他說不殺,便是當著闔族的麵自破公正。無論怎麼選,這把刀都要割在他自己身上。\\n\\n陰棟沉默了很久。\\n\\n晨風從大坪上掠過,吹得陰棟斑白的鬢髮微微飄動,可他的臉上卻冇有眾人預想中的為難與掙紮。\\n\\n相反,在聽到陰鈞那一問的瞬間,陰棟心底竟是先鬆了一口氣。\\n\\n鬆口氣,不是因為陰鈞這一問好答,而是陰鈞若真想趕儘殺絕,根本不會問他——直接下令按族規處死便是。\\n\\n既然問了,便說明這位年輕的族長並不打算把事做絕。還有迴旋的餘地。\\n\\n陰棟一生為人公正,處事公道,在族中素以剛正不阿著稱。\\n\\n這是他在陰氏立足半輩子的根基,是他的人設。\\n\\n可他終究是個父親。他這一生隻有一個兒子,年過半百,膝下隻此一脈骨血。他再剛正,再公道,也絕不願意親手送自己的獨苗上路。\\n\\n先前他還怕陰鈞年輕氣盛,受了這等奇恥大辱——大婚之夜被人帶兵殺進府裡——惱怒之下直接下令處決,連問都不問。若真如此,他便是一點辦法也冇有了。\\n\\n如今陰鈞把皮球踢過來,他反倒踏實了。這說明能談。\\n\\n陰棟垂下目光,看著台下跪著的陰平,兒子嘴裡塞著麻核,淚水糊了一臉,正拚命仰著頭望他,眼睛裡滿是恐懼與哀求。\\n\\n陰棟收回目光,在心底歎了口氣,隨後迅速地將所有可能的籌碼在心中過了一遍——田產、莊園、族中的地位、各房的人情這些東西想來族長都不缺——而能讓族長看得上的,隻有一樣東西。\\n\\n那就是育陽市集。\\n\\n那座年入千萬錢的聚寶盆,七成份額握在各房手中,主房隻得三成。\\n\\n陰鈞今日擺出這麼大的陣仗,殺人立威,請君入甕,說到底,圖的就是這個。想明白了這一層,陰棟便知道該怎麼答了。\\n\\n他抬起頭,麵上恢複了往日的沉穩。然後他撩起衣袍,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緩緩跪了下去。\\n\\n高台之上,一片低低的驚呼。\\n\\n陰棟是什麼人?大房庶長,育陽市集市長,族中威望最高者。他平日裡見了陰鈞也不過是拱手一禮,何曾跪過?\\n\\n“棟,教子無方,釀此大禍,罪無可恕。”陰棟的聲音沙啞而平穩,“該因這些年來,棟忙於育陽市集事務,疏於對犬子的管教,以致他目無宗法,膽大妄為,竟敢率眾行刺族長。此等滔天之罪,縱萬死亦不足惜。”\\n\\n陰棟頓了頓,抬起頭,目光與陰鈞對視。\\n\\n“然,犬子雖罪無可恕,棟為人父,終不忍見其血濺祠堂。棟願辭去育陽市集市長之職,將市集一應事務交還主家。惟願族長念在棟多年操持、冇有功勞亦有苦勞的份上,留犬子一條性命。棟願攜子歸家,閉門思過,再不問族中之事。”\\n\\n陰棟這話說得極重,姿態放得極低。說完,陰棟雙手撐地,深深叩首下去。\\n\\n高台之上鴉雀無聲。\\n\\n各房族老們看著跪地叩首的陰棟,神色各異。有人震驚,有人唏噓,更多的人則是在陰棟那一番話裡聽出了彆樣的意味——辭去市長之職,交還市集事務,陰棟這是在用育陽市集換他兒子的命。\\n\\n而陰鈞冇有立刻開口。他冇有說“不可”,也冇有說“準”。隻是沉默著,讓陰棟的叩首禮完完整整地行完。\\n\\n而這份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表態。\\n\\n各房族老哪一個不是人精?見此情形,哪裡還猜不出陰鈞的打算。\\n\\n三房的陰安伯父最先反應過來,霍然起身,聲音又急又快:“族長!我三房也願將育陽市集的份額交還主家!陰安這孩子是被人蠱惑,一時糊塗,求族長饒他一命!”\\n\\n人帶頭,其餘幾房立刻會意,紛紛起身。\\n\\n“五房願意交還份額!”\\n\\n“七房願意!”\\n\\n“四房願意!”\\n\\n“八房願意!”\\n\\n一時間,高台之上全是交還份額的聲音。\\n\\n這些族老們嘴上說著求族長饒過自家子侄一命,麵上滿是懇切焦急,彷彿真是為了骨肉親情不惜割捨錢財。\\n\\n對他們來說子侄當然重要,但比子侄更重要的,是這件事必須到此為止。\\n\\n各房子弟參與叛亂,這把柄太大了,今日不把它了結,日後主房隨時可以翻出來再敲打他們一回。\\n\\n交出育陽市集的份額,既是割肉,也是在告訴陰鈞:我們認栽了,但此事到此為止,互不再提。\\n\\n陰鈞將眾人的反應儘收眼底,也知道各房族老的意思。\\n\\n於是陰鈞開口:“諸位叔伯深明大義,侄兒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n\\n陰鈞的語氣平和,目光從各房族老麵上一一掃過,“陰平、陰安、陰洪等五人,念在初犯,且諸位叔伯求情,死罪可免。但活罪難逃——各房市集份額自今日起收歸主家,五人各領家法三十,禁足三年,閉門思過。諸位可有異議?”\\n\\n“冇有冇有!”\\n\\n“全憑族長處置!”\\n\\n各房族老連連點頭,哪裡還敢有半個不字。\\n\\n幾位族老交換了一個眼色,當即便要起身下去,準備將自家那些被捆著的子侄解綁領回。在他們看來,份額交了,態度表了,此事便算揭過了。\\n\\n“且慢。”\\n\\n陰鈞的聲音忽然響起,不高,卻讓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住了。\\n\\n他從主案後走出來,站到高台邊緣。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青石大坪上,正正罩住台下那三十七個跪著的身影。\\n\\n“諸位叔伯求情,我答應了。”他的聲音不緊不慢,“他們的命,可以留。”\\n\\n族老們鬆了口氣。\\n\\n“但是——”\\n\\n陰鈞話鋒一轉,目光掃過高台兩側的族老,又掃過大坪外圍那千餘名族眾,最後落在台下那三十七個被捆成一排的中層頭目身上。\\n\\n“若就此輕輕放過,族規何在?日後族中人人效仿,今日你帶三百人,明日他帶五百人——我這個族長,還做不做?”\\n\\n“傳令。”\\n\\n陰鈞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大坪每一個角落。\\n\\n“將這三十七人——”\\n\\n陰鈞停頓了一下。\\n\\n“就地處決。”\\n\\n話音未落,魏延已抬起左手,向下一揮。\\n\\n三十七柄長刀同時揚起,同時落下。\\n\\n三十七顆人頭滾落在青石板上。\\n\\n鮮血噴湧而出,在晨光中綻開三十七朵猩紅的花。\\n\\n濃烈的血腥氣被晨風一吹,瀰漫整座大坪。\\n\\n台下的族眾裡,有人尖叫,有人嘔吐,有人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更有膽小的襠間已經濕了一片。\\n\\n就連高台之上,有幾個族老也猛地彆過頭去,不敢再看。\\n\\n陰鈞站在主案之後,麵不改色。\\n\\n三十七條人命,換一個規矩。\\n\\n從今往後,陰氏闔族上下,冇有人再敢把他的話當作耳旁風。\\n\\n高台兩側,各房族老們看著這個年僅二十歲的族長,心底不約而同地升起一股寒意。\\n\\n他們忽然意識到,從前那個被他們用輩分壓著、用資曆掣肘著、倚老賣老處處刁難著的年輕人,從今天起,再也不會有了。\\n\\n那些小心思,那些暗地裡的小動作,那些仗著族老身份多占多拿的算盤——在看到那三十七具無頭屍體的瞬間,全都煙消雲散了。\\n\\n有幾個族老已經在心裡暗暗盤算,回去之後頭一件事便是召集各房的子弟,把今日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他們,讓他們記住——切莫再犯事。\\n\\n陰鈞收回目光,對著各房族老淡淡道:“此間事已了,都散了吧。”\\n\\n說罷向台下走去。魏延與陰瓘緊隨其後,五百部曲列隊收攏。\\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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