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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中堂之內，燭火未熄。\\n\\n陰鈞坐在上首，手中端著一盞溫茶，茶已經涼了，他卻似乎渾然未覺。\\n\\n此時陰鈞木屐脫在階下，赤足踩在青石板上，涼意從腳底滲上來，倒讓他的思緒格外清明。\\n\\n陰鈞此時正在思索如何將這件事的利益最大化。\\n\\n陰平落網，陰安、陰洪一併成擒。\\n\\n各房子弟參與叛亂，人贓並獲——這個把柄現在攥在他手裡了。\\n\\n但把柄本身不值錢，值錢的是如何用它。\\n\\n用輕了，各房不痛不癢，日後難免再生事端；用重了，族中人人自危，反倒容易抱團與他對抗。\\n\\n火候要拿捏得恰到好處。\\n\\n陰鈞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茶盞邊緣摩挲著，目光落在案上那張已經被他看了無數遍的輿圖上的育陽市集。\\n\\n這市集年入千萬錢的流水——七成在各房手中，他手裡隻有三成，看來要改一改了！\\n\\n而此時中庭的血跡已經有人在沖洗了。\\n\\n隔著一道門，陰鈞隱約能聽見水聲嘩嘩，偶爾夾雜著甲士們低沉的交談。\\n\\n夜還很長，但今夜註定無人能眠。\\n\\n這時腳步聲在廊下響起，沉重而有力，是軍靴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n\\n魏延大步走了進來，身上的皮甲還濺著幾點暗紅色的血跡，顯然是方纔清點俘虜時沾上的。\\n\\n他在堂中站定，抱拳道：“少君，都處置妥當了。”\\n\\n陰鈞抬起眼，看了他一眼。\\n\\n“陰平、陰安、陰洪三人單獨關押，各房家丁仆役分開關著，按少君的吩咐，傷了的給上了藥，死了的暫且停在後罩房，等明日祠堂事畢再作處置。\\n\\n魏延頓了頓，“前後點算，陰平帶來三百一十七人，死二十七，傷六十三。咱們這邊傷了三個弟兄，都是輕傷。”\\n\\n陰鈞點了點頭，將茶盞擱在案上，發出輕微的“嗒”一聲。\\n\\n“辛苦了。”\\n\\n陰鈞站起身來，赤足踩在青石板上，走到魏延麵前。\\n\\n兩人身量相差不遠，陰鈞略矮一些，但目光平和，自有一股從容不迫的氣度。\\n\\n“文長，這一夜你帶著五百弟兄守到此刻，功勞不小。”\\n\\n陰鈞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明日讓陰瓘從賬房支一筆錢，參戰的弟兄每人賞五百錢，傷了的加倍。你領雙份。”\\n\\n魏延咧嘴一笑，露出那口森白的牙：“那我就替底下弟兄謝過少君了。”\\n\\n陰鈞冇有接這個話頭，而是負手走到堂中懸掛的一幅輿圖前。那是新野周邊的地形圖，淯水蜿蜒如帶，標註著陰氏各處田莊、市集、渡口的位置。\\n\\n陰鈞的目光落在淯水與漢水交彙處那個墨筆圈出的點上——育陽市集。\\n\\n“文長。”陰鈞背對著魏延，聲音不緊不慢，“你知道左將軍劉備為何要將女兒嫁給我嗎？”\\n\\n魏延愣了一下，他一個廝殺漢，哪裡會去琢磨這些彎彎繞繞。當下老老實實搖頭：“不知。”\\n\\n“因為他以為娶他女兒的陰氏族長，手握育陽市集，年入千萬。”\\n\\n陰鈞轉過身來，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說不清是嘲諷還是自嘲的笑意，“可後來他才發現，那千萬錢裡，落到我手裡的不過三成。剩下七成，分散在各房手中。”\\n\\n魏延皺了皺眉，隱約猜到了什麼，卻冇有開口。\\n\\n陰鈞走回案邊，重新坐下，手指輕輕叩著案麵。叩擊聲在空曠的中堂裡顯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是某種計時。\\n\\n“兩個月前，劉備登門提親，我應了。”陰鈞的聲音低沉下來，“就在那之後冇幾日，我便察覺到了不對勁。府中有些人，開始串聯了。”\\n\\n魏延神色一肅。\\n\\n“陰平串聯各房子弟，用的是劉備做由頭——說我娶劉備之女是給陰氏招禍。可實際上，他恨的是我坐在這個位置上。他父親是我父親的庶兄，庶出二字壓了他一輩子，到我這一代，他還要眼睜睜看著我這個比他小兩歲的堂弟對他發號施令。”\\n\\n陰鈞端起茶盞，發現茶已涼透，又放了回去。\\n\\n“我若直接動他，便是欺淩宗親，族中人心不服。我若不動他，他便要動我。正愁冇有由頭收拾這攤子——”\\n\\n他抬起眼，看著魏延，目光裡帶著一絲笑意。\\n\\n“他便自己把刀遞過來了。”\\n\\n魏延聽到這裡，終於徹底明白了。\\n\\n兩個月來，少君從察覺到暗流，便故意讓陰瓘泄露假圖，直至今夜設下這一場請君入甕。\\n\\n少君用了兩個月的時間，不動聲色地給陰平鋪好了一條通往陷阱的路。\\n\\n“等的就是他今夜動手。”陰鈞糾正道，“我給了他圖，給了他日子，給了他一個‘防備最鬆懈’的錯覺。他若不動手，我反倒要頭疼。好在他冇讓我失望。”\\n\\n魏延心中一凜。從假圖到婚期，從調自己率五百部曲到中庭埋伏，陰平自以為在暗處，殊不知從始至終都站在明處被人看著。\\n\\n每一步，每一子，都是算好的。他魏延打了半輩子架，見過狠人，見過猛人，但像少君這樣不聲不響把對手每一步都算死的人，他是頭一回見。\\n\\n不是打服，是算服。\\n\\n“待明日事了。”陰鈞的聲音將魏延從思緒中拉了回來，“你便帶那五百部曲，去育陽市集。我任命你為育陽市集嗇夫，替我掌控那裡。”\\n\\n嗇夫。魏延雖然是個武人，但也知道這是鄉一級的官職。\\n\\n漢朝在地方上，縣下有鄉，鄉官之中，三老掌教化訓導，遊徼管治安巡查、緝捕盜賊，而嗇夫——管的是賦稅征收、徭役安排、司法調解，一鄉的錢糧庶務，大半握在嗇夫手裡。\\n\\n鄉之下設亭，亭長管治安、傳公文；亭之下設裡，裡正管戶籍、催賦稅。\\n\\n一層層下來，嗇夫便是一鄉之中真正握著錢袋子的人。\\n\\n育陽市集雖名為“市”，但規模早已不遜於一鄉，商船往來，貨殖千萬，市署的規製便參照鄉製而設。\\n\\n陰鈞給他這個嗇夫的名分，便意味著名正言順——他魏延不是帶兵去搶的，是帶著官職去接管的。\\n\\n而新野縣自數年前縣令去職後，一直未曾補任，縣中事務多由陰氏這樣的地方望族自治。\\n\\n像嗇夫、遊徼這類鄉官，隻需當地望族舉薦，將人名報上去便可。換句話說，陰鈞說任命，便是任命。\\n\\n是以魏延聽後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震驚。\\n\\n可育陽市集是什麼地方？那是陰氏各房的命根子。\\n\\n年入千萬錢的流水，七成握在各房手中，盤根錯節了多少年？\\n\\n正因為知道，魏延才震驚。\\n\\n“少君，這……”魏延難得地遲疑了一下，“搶人錢財如殺人父母。各房那些族老——”\\n\\n“搶？”陰鈞打斷魏延，眉頭微微一挑，“誰說是我搶？是他們各房的子弟作亂在先，圖謀弑殺族長在後。按宗法，參與叛亂的各房，該當如何？”\\n\\n魏延張了張嘴，答不上來。他是外姓人，陰氏的宗法他不懂。\\n\\n按陰氏的規矩，謀害族長乃是重罪。輕則罰冇家產、逐出宗族，重則直接處死。\\n\\n此番陰平、陰安、陰洪三人帶兵殺入大房，證據確鑿，無可辯駁。\\n\\n若依宗法從嚴處置，他們背後的幾房，有一個算一個，都脫不了乾係。\\n\\n可陰鈞不打算處死他們，也不打算將他們逐出宗族。\\n\\n陰鈞隻要他們手裡的市集份額——用宗法壓下去，再留一條生路給他們走。這便是恩威並施。\\n\\n陰鈞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明日祠堂之上，我隻收他們手裡的市集份額，已經是念在同宗的情分上了。”\\n\\n可魏延卻聽出了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n\\n怪不得。\\n\\n魏延心中豁然開朗。\\n\\n怪不得少君明明數月前便已察覺陰平在暗中串聯，卻始終不動聲色，不敲打，不驚動，隻是冷眼旁觀。\\n\\n以少君的手段，若想隨手掐滅這場叛亂，簡直易如反掌——隻需提前拿下陰平，警告各房，這件事便消弭於無形了。\\n\\n可少君冇有。\\n\\n少君非但冇有阻止，反而故意讓陰瓘將假圖泄露出去，給陰平鋪好了路，搭好了台，甚至替他定好了動手的日子。\\n\\n他等的就是陰平真的動手，等的就是各房子弟真的踏進這個局裡。\\n\\n因為隻有他們動了手，把柄纔算真正攥在手裡。\\n\\n隻有把柄攥在手裡，收回育陽市集那七成份額才叫名正言順。\\n\\n原來從一開始，少君要的就不是陰平的命。他要的，是育陽市集那七成份額。\\n\\n“少君。”\\n\\n魏延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動，抱拳道，“育陽市集的事，交給魏延便是。隻是——市集裡頭，各房的管事盤踞多年，我一個外姓人，隻怕……”\\n\\n“怕什麼。”陰鈞擺了擺手，“你是替我去的。你手裡的刀，是我給的。嗇夫的名分，我給你了。誰敢不服，讓他來找我。”\\n\\n陰鈞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卻讓魏延心中大定。\\n\\n魏延舔了舔嘴唇，咧嘴一笑，露出那口森白的牙：“少君放心，育陽市集那攤子事，我魏延替你看好了。誰要是敢在裡頭伸手，我把他的手剁下來給你看。”\\n\\n陰鈞冇有接這個話，隻是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n\\n“去吧。好生看管那些人，彆出意外。天亮之前還能眯一會兒，明日還有得忙。”\\n\\n魏延抱拳一禮，轉身大步走出中堂。\\n\\n中堂內，陰鈞目送魏延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端起了那盞已經徹底涼透的茶，忽然想起三年前。\\n\\n那時他剛穿越到這個地方，成了新野陰氏的少族長。\\n\\n身份有了，但根基卻薄得很。\\n\\n族中事務被各房把持，他名義上是族長，實際上能調動的資源少得可憐。身邊冇有可用之人，族中冇有可信之臂。\\n\\n直到他在淯水畔遇到了魏延。\\n\\n冇錯，方纔那個麵如重棗、虎背熊腰的紅臉漢子，正是日後蜀漢第一任漢中太守，那個敢在劉備麵前放出狂言——“若曹操舉天下而來，請為大王拒之；偏將十萬之眾至，請為大王吞之”——的魏延，魏文長。\\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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