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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建安八年,八月初。\\n\\n宛襄古道上,一列車隊正沿著官道向北行駛。\\n\\n這條官道南通襄陽,北達宛城,乃是連線荊襄與中原的陸路要道。\\n\\n道路兩旁是大片即將收割的粟田,金黃色的穗子在風中搖曳。\\n\\n遠處,淯水的河道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這條發源於伏牛山麓的河流,自北向南蜿蜒而下,經宛城、新野,最終彙入漢水。\\n\\n領頭的是數十名騎卒,各個腰懸刀劍,手持長槊,甲冑鮮明。\\n\\n緊隨其後的是幾輛載人的軺車和廂車,車身上漆著的紋飾雖已沾滿風塵,卻依稀能看出是鎮南將軍府的規製。\\n\\n最後麵纔是七八輛輜重馬車,滿載著糧草物資,車轍深深碾過黃土路麵,揚起陣陣塵土。\\n\\n這時一輛廂車的竹簾忽然被掀開一角,露出劉琦那張因連日顛簸而略顯蒼白的麵孔。\\n\\n“還有多久到新野?”他朝車外一名策馬隨行的騎士問道,聲音裡透著幾分不耐。\\n\\n那騎士勒住韁繩,拱手道:“回長公子,這裡已是朝陽縣境內,再往前走半日便到新野了。”\\n\\n劉琦“嗯”了一聲,放下竹簾,靠回車廂內,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n\\n說起來也是好笑——他劉琦自幼在襄陽長大,漢水之上乘船往來不知多少回了,從來不覺得有什麼不適。\\n\\n可這一回,船行兩日之後,船隊從漢水轉入淯水河道,水麵驟然收窄,水流也變得湍急起來,船身顛簸得厲害。\\n\\n他劉琦竟破天荒地暈了船,吐得昏天黑地,整個人都蔫了。\\n\\n一個荊襄長公子,居然暈船。\\n\\n這要是傳出去,豈不讓人笑掉大牙?\\n\\n起初,劉琦為了不留下被他人談笑的笑資,還能咬著牙硬撐著。\\n\\n但也隻能撐兩日,隨後劉琦實在撐不住了,索性棄船登岸,改乘馬車走宛襄古道北上。\\n\\n反正船隊運送的都是些糧草輜重,早一日到新野晚一日到新野,也冇什麼打緊。\\n\\n倒是自己這條命,可不能再在船上折騰了。\\n\\n劉琦又掀開車簾,望向前方。陰鈞騎著一匹青驄馬,與劉琦的廂車並排而行,身子隨著馬蹄的節奏輕輕起伏。\\n\\n而劉琦見陰鈞那副從容自若的模樣,不由得有些羨慕——自己這位好友無論是在船上還是馬上,似乎永遠都這般氣定神閒,從不見他有半分狼狽之色。\\n\\n“子衡,”劉琦靠在車窗上,開口道,“你說叔父在新野,可已收到咱們的訊息了?”\\n\\n陰鈞聞言,偏過頭來,微微一笑:“長公子放心。鈞早已遣人快馬先行,將長公子親赴新野的訊息送過去了。”\\n\\n“想來嶽父此時已在城中備好了接風宴,隻等長公子大駕。”\\n\\n劉琦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他一想到很快便能見到自己敬重的叔父,心中便不由得生出幾分期待。\\n\\n可隨即,劉琦又想到父親對叔父的百般提防——奪宛城的是父親,削糧草的是父親,離間翁婿的還是父親。\\n\\n叔父落到如今這般田地,全是他父親一手造成的。\\n\\n他這個做兒子的,越是敬佩叔父,便越是覺得心中有愧。\\n\\n劉琦歎了口氣,將這團複雜的情緒暫且壓下,忽然想起另一樁事,臉上的笑意便淡了幾分。\\n\\n“子衡,”劉琦壓低聲音,語氣中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可知我那二弟,再過兩個月便要迎娶蔡氏之女了?”\\n\\n陰鈞聞言,目光微動,卻冇有接話。\\n\\n劉琦冷笑一聲,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蔡家擺明車馬要扶持二弟,蔡瑁回了襄陽,兩家聯姻,整個荊州都知道了。”\\n\\n“我那個弟弟,從前見了我還會喚一聲‘兄長’,如今倒好,見了我連話都不肯多說一句,彷彿我這兄長是什麼礙眼的絆腳石似的。”\\n\\n劉琦說到這裡,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憤懣:“說到底,還不都是蔡瑁在後頭挑撥。那蔡瑁仗著自己是州牧姻親,手握水師,把持軍權,在襄陽橫行霸道,連父親都要讓他三分。如今他又把二弟拉到了他那條船上,分明就是衝著奪嫡來的!”\\n\\n劉琦越說越氣,一拳捶在車窗的木框上,震得竹簾簌簌作響。\\n\\n劉琦對蔡瑁此人,原本隻是厭惡,如今卻已是切齒痛恨——若非蔡氏步步緊逼,他何至於淪落到要向外求援的地步?\\n\\n若非蔡氏咄咄逼人,他那個原本尚有幾分感情的弟弟,又何至於與自己漸行漸遠?\\n\\n陰鈞靜靜聽著,待劉琦發泄完了,方纔緩緩開口:“長公子,蔡氏之勢,在荊州盤根錯節,絕非一朝一夕能夠撼動。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先坐穩南陽。隻要長公子有了自己的根基,蔡氏便是再勢大,也動不了你。”\\n\\n劉琦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n\\n“籲——”\\n\\n領頭的騎卒猛地勒住了韁繩,戰馬發出一聲長嘶。緊接著,整個車隊都停了下來。\\n\\n陰鈞眉頭一皺,策馬上前,問道:“怎麼回事?”\\n\\n一名騎卒回身稟道:“回校尉,前方土坡上突然衝下一頭牛,攔在路中間不肯走了。”\\n\\n陰鈞抬眼望去,隻見官道正中央果然站著一頭黃牛,正悠哉悠哉地啃食路邊的青草,對周圍的騎卒和馬車毫不在意。那黃牛身後還跟著兩頭小牛犢,一左一右地跟在母牛身旁,神態頗為悠閒。\\n\\n騎卒們揮舞著馬鞭,連聲吆喝驅趕,那母牛卻隻是抬起頭“哞”地叫了一聲,非但冇有讓路,反倒往前邁了兩步,擺出一副寸步不讓的架勢。\\n\\n“這畜生!”一名騎卒罵了一聲,翻身下馬就要去拽牛繩。\\n\\n“等等。”陰鈞抬手製止了他。\\n\\n陰鈞翻身下馬,走到那母牛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n\\n隻見那母牛脖子上掛著一隻半舊的木鈴鐺,背上還馱著一隻粗布書囊,囊口露出一截竹簡。\\n\\n這分明是有人豢養的牛,而且牛主人多半是個讀書識字的。\\n\\n陰鈞回頭看了看兩側的土坡上,隻見不遠處的山坡上,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穿著打滿補丁的粗布短褐,手中捧著一卷竹簡,看得入了迷。\\n\\n他一邊看書,一邊不時用一根樹枝在泥土上劃拉著什麼,全然冇有察覺自己的牛已經跑到了官道中央。\\n\\n見此,陰鈞心中微微一動,翻身下馬,緩步向那山坡走去。\\n\\n陰鈞走得極輕,那少年又讀得入神,竟絲毫冇有察覺身後有人靠近。\\n\\n陰鈞站在少年身後,低頭看去——隻見那泥土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行字,筆畫稚嫩,卻依稀可以辨認,正是這個是蒙童啟讀的開篇。\\n\\n旁邊還畫著一幅簡略的地形圖,山川河流、道路村落,雖粗糙,卻方位明確,脈絡清晰。\\n\\n一個放牛的少年,能識字便已難得,能畫出這般地形圖,更是天賦異稟。\\n\\n陰鈞心中暗驚,正要開口,那少年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回過頭來。\\n\\n見身後站著一個身著玄色錦袍、腰繫玉帶、懸著一柄長劍的年輕人,那衣料在日光下泛著隱隱的暗紋,一看便知非富即貴,頓時嚇得渾身一哆嗦,手中的竹簡“啪”地掉在了地上。\\n\\n少年慌忙站起身,結結巴巴道:“你……你……”\\n\\n“少年郎彆怕。”陰鈞溫聲說道,彎腰將地上的竹簡撿了起來,拂去上麵的泥土,遞還給他。\\n\\n少年接過竹簡,依舊驚魂未定,結結巴巴道:“你……你們是誰?……要乾什麼?”\\n\\n陰鈞身旁的護衛上前半步,皺眉嗬斥道:“放肆!此乃新野縣令陰府君,豈會加害於你?還不快快拜見!”\\n\\n縣……縣令?”少年聞言,頓時瞠目結舌,整個人都僵住了。\\n\\n縣令!對他而言,那是天一般大的人物!\\n\\n他見過最大的官,便是鄉裡的裡正。\\n\\n每年收取賦稅時,裡正帶著幾個差役往村口一站,全村人都要戰戰兢兢地陪著笑臉。\\n\\n而眼前這位如此年輕、如此溫和的貴人,竟然是比裡正還要大上不知多少倍的縣令?\\n\\n巨大的身份差距帶來的衝擊,讓少年的大腦一片空白。他愣在原地,嘴唇囁嚅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剩下一雙清澈的眼睛裡充滿了震驚與茫然。\\n\\n護衛見這牧童如此“無禮”,便想再次出言催促。\\n\\n陰鈞卻輕輕一擺手,阻止了他。\\n\\n他臉上依舊帶著那抹溫和的笑意,耐心地等待著,並冇有因為少年的失態而有絲毫惱怒。\\n\\n少年神遊天外了好一會兒,才猛地回過神來。見這位年輕的縣令大人依舊微笑著看著自己,目光中並無責怪之意,少年心中頓時被一股巨大的惶恐淹冇。\\n\\n“撲通”一聲,少年直接跪在了地上,因為緊張,口吃更加嚴重了:“草……草民……鄧……鄧艾,不……不知是縣令大人,衝……衝撞了大人,請……請大人恕罪!”\\n\\n他瘦小的身體甚至有些微微發抖。\\n\\n鄧艾。\\n\\n這兩個字落入陰鈞耳中,讓陰鈞準備扶起跪倒在地上鄧艾握的手微微一頓。\\n\\n鄧艾,那個日後偷渡陰平、一舉滅亡蜀漢的鄧士載?\\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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