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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襄陽城西,蔡氏彆院。\\n\\n這處宅院占地雖不及鎮南將軍府那般氣派,卻勝在幽深雅緻。\\n\\n院中古木參天,將暑氣隔絕在外,偶有幾聲鳥鳴從枝葉間傳出,反倒襯得四下愈發清靜。\\n\\n內堂之中,博山爐裡燃著上好的熏香,青煙嫋嫋升起,沁人心脾。\\n\\n蔡瑁倚在榻上,手中捧著一卷竹簡,正細細閱讀著。\\n\\n竹簡上謄抄的是陰鈞的履曆,事無钜細,從他少年繼任族長到如今受封建功校尉,樁樁件件都列得清清楚楚。蔡瑁已經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此刻又從頭讀起。\\n\\n新野陰氏,算不上荊襄頂尖的世家,比起蔡、蒯、黃、龐這幾姓,底蘊差得遠了。\\n\\n可這個陰鈞,年紀不過二十出頭,繼任族長之位時族中並非冇有反對的聲音——陰氏雖小,各房各支的心思卻不少。\\n\\n幾個年長的叔伯輩仗著輩分,明裡暗裡給他使絆子,都想從他手裡分些權柄過去。\\n\\n可這才幾年工夫,那些聲音便都銷聲匿跡了,族中上下被他治得服服帖帖。\\n\\n這倒也罷了。\\n\\n真正讓蔡瑁留意的,是那新野城外的育陽市集。\\n\\n陰鈞不知從哪裡學來的法子,在那原本荒僻的鄉野之間設了一處市集,專做南北貨物的中轉貿易。\\n\\n不過短短兩三年光景,那市集便做得風生水起,據說一年進項足有上千萬錢。\\n\\n要知道,他蔡氏在荊襄經營數代,田產莊園遍佈各郡,商船往來於江漢之間,到他蔡瑁這一代,闔族一年的進項也不過堪堪過億錢。\\n\\n而陰鈞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接手一個近乎散架的家族,兩三年便做到了蔡氏近一成的家業——這份手段,當真不容小覷。\\n\\n接著蔡瑁又往下看。博望坡一戰,獻策設伏的是他,一箭射翻於禁的也是他。\\n\\n於禁是什麼人?曹營外姓第一將,治軍嚴整,身經百戰,竟被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一箭射落馬下,生擒活捉。\\n\\n蔡瑁放下竹簡,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n\\n“當真荊襄俊傑也。”\\n\\n蔡瑁喃喃自語,語氣中帶著幾分由衷的讚賞,又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惋惜。\\n\\n此前他一直在南郡坐鎮江陵,對漢水以北的事素來不甚關心。\\n\\n劉備到了新野之後,他也不過是知道有這麼個人罷了,至於劉備身邊有什麼人、做了什麼事,他從未放在心上。\\n\\n直到那日在鎮南將軍府的宴席上,劉表當眾誇讚陰鈞,又是賞甲冑,又是說什麼“荊襄俊傑”“荊州棟梁”,蔡瑁這才注意到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年輕人。\\n\\n回到襄陽之後,蔡瑁一麵交接南郡的軍政事務,一麵便吩咐手下人將陰鈞的底細摸了個清楚。\\n\\n這幾日竹簡陸陸續續送來,蔡瑁越看越覺得此人非池中之物。\\n\\n隻是.....可惜了。\\n\\n蔡瑁搖了搖頭。如此俊傑,卻偏偏做了那老革的女婿。\\n\\n老革者,老兵也。劉備雖然頂著個左將軍、豫州牧的頭銜,漢室宗親的名分,可在蔡瑁眼裡,終究不過是個輾轉寄食的老革罷了。\\n\\n陰鈞這樣的青年才俊,若是肯投到蔡氏門下,他便是捨出一個蔡氏女來聯姻也心甘情願。\\n\\n可如今人家已經娶了劉備的女兒,翁婿名分已定,再想拉攏便難了。\\n\\n正當蔡瑁暗自惋惜之際,堂外傳來侍從的通稟聲:“家主,蒯侯前來拜會。”\\n\\n蔡瑁收斂了心神,起身出迎:“速請。”\\n\\n蒯越因幫助劉表平定荊州有功,在劉表的舉薦下,受封為樊亭侯。\\n\\n蔡瑁雖與蒯越素來相熟,禮數卻不能缺。二人寒暄了幾句,蔡瑁便將他引入內堂,分賓主落座。\\n\\n侍女奉上茶點,輕步退下。堂中隻剩二人對坐,熏香嫋嫋,氣氛靜謐而微妙。\\n\\n蒯越端起茶盞,不急著飲,隻是捧在手中,目光落在嫋嫋升起的水汽上,似乎在斟酌措辭。\\n\\n“德珪,”\\n\\n蒯越忽然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老友敘舊的感慨,“自當年宜城之會,你我隨劉荊州共誅宗賊、平定荊襄,至今已十餘載了。”\\n\\n“期間你在江陵一待便是數年,操練水師,督造戰艦,風吹日曬,倒是養出了一身殺伐之氣,頗有幾分將軍之相了。”\\n\\n蔡瑁聞言,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n\\n堂中又安靜下來。\\n\\n良久,蒯越忽然放下茶盞,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今天下之勢,與當年大不相同。”\\n\\n“朝廷威嚴日漸恢複,河北袁氏諸子相爭,想來要不了幾年,河北便會重歸朝廷治下。到那時,朝廷若是遣使南下,德珪,你如今官居鎮南將軍軍師,領荊州水師大都督,又是州牧姻親,可謂一人之下。不知到那時,你當何以自處?”\\n\\n蔡瑁聞言,一麵將案上的糕點推到蒯越麵前,一麵淡淡說道:“蒯侯多慮了。袁本初雖死,諸子仍握數十萬兵馬,河北之事,尚需時日。”\\n\\n“至於朝廷遣使南下.......”\\n\\n蔡瑁沉吟片刻後道:“瑁雖蒙州牧信重,忝居高位,然心向朝廷,若有使者前來自當奉命。”\\n\\n蒯越盯著他看了片刻,將茶盞中的茶水一飲而儘。\\n\\n他聽懂了。\\n\\n蔡瑁說“心向朝廷”,又說“自當奉命”——這便夠了。\\n\\n蒯越此番前來,便是擔憂蔡瑁因為扶持劉琮而貪戀荊州權勢,不願歸順朝廷。\\n\\n如今蔡瑁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便說明他與自己一樣,都不看好劉氏在荊州的統治。\\n\\n是以,蒯越放下茶盞,嘴角露出一絲笑意,語氣淡然卻意味深長:“德珪,你我同僚多年,你在江陵時我甚是想念。如今你回了襄陽,你我複為同僚。但願日後,你我仍是同僚。”\\n\\n蔡瑁舉起茶盞,微微一笑:“那是自然。”\\n\\n兩盞相碰,發出清脆一聲。\\n\\n不過短短半刻鐘的光景,寥寥數語之間,蔡氏與蒯氏——荊州最有權勢的兩大家族——便再次達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n\\n一如當年宜城之會,兩家共扶劉表入主荊州;如今,他們又為日後朝廷南下做好了打算。\\n\\n同進退,共富貴。無論這荊州的主人姓劉還是姓曹,蔡氏與蒯氏,終究是要站在一起的。\\n\\n既然二人心思一致,那眼下便有一樁事要好好商議了。\\n\\n蒯越開門見山:“德珪,州牧已允了長公子的請命,出任南陽太守,撥兵一萬,糧草若乾。又將劉備本部擴編至一萬人的員額,作為報酬。這些事,你應該已經聽說了。”\\n\\n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蔡瑁臉上:“長公子此番北伐,德珪可有籌謀?”\\n\\n蔡瑁沉吟片刻,緩緩道:“長公子那邊,動不得。”\\n\\n“動不得?”蒯越眉梢微動。\\n\\n“動不得。”\\n\\n蔡瑁語氣篤定,“他是劉荊州的長子,自請出任南陽太守,替父收複失地。這個名頭冠冕堂皇,誰也挑不出毛病。”\\n\\n“況且這是他頭一回領軍外出,荊州上下多少雙眼睛都在盯著。你我若在這節骨眼上做什麼手腳,一旦被人察覺,莫說劉荊州那裡交代不過去,便是荊州士民的口水也能把你我淹死。”\\n\\n蔡瑁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不過,那老革那邊,卻未必動不得。”\\n\\n“哦?”\\n\\n聞言,蒯越有些好奇地問道:“為何?”\\n\\n“他不是要擴編一萬人馬嗎?人要吃飯,馬要吃料。一萬人的大軍,每日消耗的糧草是個什麼數目,蒯侯比我清楚。荊州的糧草調撥,總要經過幾道手。”\\n\\n“我蔡瑁雖然不掌糧草,但在其中安插幾個人,把送往劉備營中的糧草拖一拖、扣一扣,還是做得到的。不必剋扣得太狠,隻需讓他時常接濟不上,士卒吃不飽飯,日久天長,軍心自然渙散。”\\n\\n蒯越目光微閃:“你是說……暗中剋扣?”\\n\\n蔡瑁點了點頭,不緊不慢地說道:“隻需讓他時常接濟不上,士卒吃不飽飯,日久天長,軍心自然渙散。劉備便是再有本事,手裡一群餓著肚子的兵,也翻不起什麼浪來。”\\n\\n蒯越思忖片刻,緩緩點頭。這法子確實穩妥——不動聲色,卻能釜底抽薪。\\n\\n“另外,”蔡瑁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淡然,“咱們還可以給曹公那邊遞個信。”\\n\\n蒯越的目光微微一凝。\\n\\n蔡瑁放下茶盞,迎著蒯越的目光,嘴角的笑意愈發意味深長:“蒯侯試想,如今曹公已率大軍折返許昌。若是曹公早做防備,在葉縣、舞陽一帶增派兵馬,加固城防——那劉琦和劉備便是傾儘全力,又能討到什麼便宜?屆時北伐無功,劉琦的聲望便要大打折扣。”\\n\\n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到那時候,我讓二姐在州牧耳邊吹吹風——長公子頭一回領兵便折戟沉沙,損兵折將不說,還虛耗了多少糧草?”\\n\\n“經這麼一遭,隻怕對長公子的那點念想,便要徹底斷了。”\\n\\n蒯越聽罷,撫掌而笑:“德珪此計,環環相扣,當真是滴水不漏。”\\n\\n他端起茶盞,以茶代酒,向蔡瑁敬了一敬。蔡瑁也舉盞回敬,二人相視一笑,一切儘在不言中。\\n\\n-----------------\\n\\n次日,鎮南將軍府議事堂。\\n\\n劉表端坐主位,將北伐南陽的方略向一眾屬官說了一遍。\\n\\n他原本以為此事會遭到蔡瑁、蒯越等人的反對——畢竟要調撥兵馬糧草,難免會觸動這些世家的利益。往年但凡涉及調兵調糧的事,這些人在堂上推三阻四、百般推諉,劉表早已習慣了。\\n\\n可今日卻大不相同。\\n\\n蔡瑁頭一個站出來,拱手道:“長公子自請北伐,揚我荊州之威,乃是盛事。南郡今年的賦稅糧草,瑁願優先撥付北伐之師,絕不延誤。”\\n\\n蒯越也隨之起身:“越附議。長公子有此膽略,實乃州牧之福、荊州之幸。越願竭儘全力,襄助此事。”\\n\\n堂中一眾屬官見蔡瑁和蒯越都表了態,紛紛跟著附和,一時間議事堂中竟是前所未有的齊心。\\n\\n劉表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n\\n琦兒與蔡氏、蒯氏素來不甚相得,這是滿襄陽都知道的事。\\n\\n此番琦兒請命北伐,劉表本以為蔡瑁和蒯越定會百般阻撓——或是藉口糧草不足,或是推說兵馬難調,總之不會讓琦兒順順噹噹地成事。\\n\\n劉表甚至在心中盤算好了應對的說辭,準備在堂上與這些人周旋一番。\\n\\n卻不料,蔡瑁竟第一個站出來支援。\\n\\n劉表看著蔡瑁那張恭謹的麵孔,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從容的蒯越,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n\\n德珪與琦兒素來不對付,可在這等大事上,他竟能放下私怨,以公事為重。\\n\\n異度也是,往日裡對琦兒不假辭色,今日卻主動附議。\\n\\n而自今年以來,劉表便覺精力愈發不濟,病痛也添了幾分。\\n\\n最放不下的,便是膝下這幾個兒子和這份基業。\\n\\n如今見德珪與異度能在公事上這般齊心,雖知他們與琦兒私交不睦,卻也不由得老懷寬慰。\\n\\n劉表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臉上露出幾分笑意,擺手道:“好,好。既然諸位都無異議,此事便這般定了。”\\n\\n眾人齊聲應諾。\\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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