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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建安七年春，陰府街道上，晨光初透。\\n\\n距離那場回門之禮，已過去數日。\\n\\n昨夜下了一場細雨，官道兩旁的野草還掛著露珠，空氣裡瀰漫著泥土與青草的氣息。\\n\\n陰鈞站在城門口，看著仆從將行裝搬上牛車，劉婉正低聲叮囑侍女小心看管那幾口裝著禮物的木箱。\\n\\n“夫君此去，大約幾日能回？”劉婉走過來，將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帕子塞進陰鈞袖中，“路上擦汗用。”\\n\\n陰鈞握住她的手，笑道：“快則七八日，慢則半月。你在家中好生歇著，有什麼事便去找陰瓘。”\\n\\n劉婉點點頭正打算再說些什麼時，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n\\n劉備率十餘騎自北麵而來，當先一人白馬銀甲，正是趙雲，其後跟著幾名親衛，皆腰懸環首刀，揹負硬弓，神色警惕地打量著四周。\\n\\n劉備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深衣，頭戴進賢冠，麵白鬚短，一雙大耳在晨光下格外醒目。\\n\\n翻身下馬，朝陰鈞走來，笑道：“子衡來得倒早。”\\n\\n“嶽父。”陰鈞拱手行禮。\\n\\n劉備看了一眼正在裝車的仆從，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劉婉，溫聲道：“婉兒，你且回去歇著，不必送了。”\\n\\n劉婉屈膝行禮：“父親路上小心。”又看了陰鈞一眼，這才帶著侍女轉身回府。\\n\\n劉備望著女兒的背影，歎了口氣：“這孩子，從小跟著我顛沛流離，冇享過幾天福。如今嫁了你，倒是安穩下來了。”\\n\\n陰鈞道：“嶽父放心，小婿定不會讓她受委屈。”\\n\\n劉備點點頭，翻身上馬，朝陰鈞一招手：“走吧，路上邊走邊說。”\\n\\n陰鈞也不坐牛車了，命人牽過一匹棗紅馬，翻身而上，與劉備並轡而行。\\n\\n趙雲率十餘騎護衛前後，一行人出了新野南門，沿淯水東岸的官道向南而行。\\n\\n春日裡的南陽盆地，萬物復甦，四野開闊。\\n\\n道旁的田地裡，農夫們正趕著牛翻耕土地，新翻的泥土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色澤。\\n\\n偶有農婦在道上行走，見了這支隊伍，紛紛側身來避讓。\\n\\n劉備策馬緩行，望著道旁忙碌的農人，感慨道：“南陽本是帝鄉，光武帝龍興之地。如今雖是太平了些，卻也不複當年之盛了。”\\n\\n陰鈞點頭：“董卓之亂後，關中、洛陽一帶的百姓多南下避難，南陽人口倒是有所恢複。隻是這些年張繡盤踞宛城，與劉表連年交兵，百姓終究不得安生。”\\n\\n劉備沉默片刻，忽然問道：“子衡，你可知道為父此次為何要去襄陽？”\\n\\n陰鈞微微頷首：“略知一二。可是為了北伐之事？”\\n\\n“不錯。”\\n\\n劉備目光微凝，語氣中帶著幾分沉重，“袁本初在官渡、倉亭兩戰皆敗於曹操，如今河北動盪，袁氏已是大勢已去。若再不出兵牽製曹操，待其一統河北，揮師南下，荊州便首當其衝。”\\n\\n“所以嶽父想說服劉荊州出兵北伐，從後方牽製曹操？”陰鈞問。\\n\\n“正是。”\\n\\n劉備頓了頓，又道，“劉景升雖坐擁荊襄，卻素無遠略，所以我此次去襄陽，便是要勸他趁曹操後方空虛，出兵襲取許昌，與袁氏遙相呼應。若能成功，或可扭轉中原大局。”\\n\\n陰鈞冇有立即接話，隻是望著遠處的天際，目光有些悠遠。\\n\\n劉備見他神色，笑道：“子衡可是有什麼話要說？”\\n\\n陰鈞斟酌片刻，道：“嶽父，小婿鬥膽問一句——您覺得劉荊州會答應嗎？”\\n\\n劉備一怔，隨即道：“景升雖非雄主，卻也知唇亡齒寒的道理。曹操若平了河北，下一個必然是他。我與他曉以利害，他應當會應允。”\\n\\n陰鈞淡淡道：“小婿以為，未必。”\\n\\n劉備勒住韁繩，轉頭看向陰鈞，目光中有幾分意外：“子衡何出此言？”\\n\\n陰鈞策馬緩行，緩緩道：“劉景升坐鎮荊州十餘年，保境安民，不參與中原爭鋒，這是他一貫的方略。”\\n\\n“當初官渡之戰時，袁紹遣使求聯合，他口頭應允，卻按兵不動。如今袁紹已敗，他更不會輕易出兵去招惹曹操。”\\n\\n“唇亡齒寒的道理，他豈能不知？”劉備皺眉。\\n\\n“知是知，做不做是另一回事。”\\n\\n陰鈞道，“嶽父且想，劉景升年事已高，膝下二子爭嫡，內部尚且不穩。若此時大舉北伐，勝了，以曹操性格必來報複；而敗了，更是引火燒身。以他的性格，寧可坐觀成敗，也不願主動出擊。”\\n\\n劉備沉默不語，臉上露出幾分思索之色。\\n\\n陰鈞又道：“況且，嶽父您在新野屯兵，劉景升雖然麵上客氣，心中未必冇有防備。您此時提出北伐，他第一個想的不是如何打曹操，而是——您是不是想藉機壯大自己？”\\n\\n陰鈞這話說得直白，劉備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n\\n走南闖北半生的他，又豈會不明白這些？隻是劉備心中始終存著一絲希望，覺得劉表同為漢室宗親，或許會有所不同。\\n\\n“子衡的意思是說，為父此行不過是徒勞？”劉備的語氣中帶著幾分不甘。\\n\\n陰鈞搖頭：“那倒未必。隻是嶽父要做好準備——劉荊州即便答應北伐，也不會給太多兵馬。至多萬餘人，做個偏師策應袁紹，牽製曹操後方罷了。想直取許昌、扭轉大局，恐怕力不從心。”\\n\\n劉備深深地看了陰鈞一眼，半晌冇有說話。\\n\\n趙雲在旁聽著，心中暗暗稱奇。這位陰氏族長，年紀輕輕，說話卻一針見血，將劉表的心理剖析得透徹入骨，難怪新野鄉人皆言這位陰族長善斷大勢，果非虛言。\\n\\n隨後隊伍繼續前行，一路無話。\\n\\n到了晌午時分，一行人在路邊一處涼亭歇腳。\\n\\n親衛們取出乾糧和水囊分發給眾人，陰鈞從包袱裡摸出幾塊炊餅，就著水吃了兩口。\\n\\n劉備坐在亭中，拿著乾糧卻冇什麼胃口，目光一直望著南方，似乎在思索什麼。\\n\\n“子衡。”劉備忽然開口。\\n\\n“嶽父請說。”\\n\\n“你方纔說，劉景升即便答應北伐，也隻會給萬餘人馬——你憑什麼這麼斷定？”\\n\\n陰鈞放下手中的炊餅，擦了擦手，道：“除了方纔所說劉荊州對嶽父的防備之外，還有一樁，纔是關鍵。”\\n\\n“什麼？”\\n\\n“劉景升雖為荊州之主，卻並非一言九鼎的雄主。他坐荊州，是與蔡、蒯、黃等世家共治。”\\n\\n“荊襄八郡的兵馬錢糧，大半掌握在各郡世家手中，真正歸劉景升直係的，不過數萬之眾。”\\n\\n陰鈞頓了頓，繼續道：“而這些兵馬，要分守江陵、襄陽、江夏等要地，能調動的本就不多。”\\n\\n“如今要北伐，蔡瑁、蒯越這些人，豈會輕易點頭？”\\n\\n“況且北伐之事，對他們有何好處？不過是替朝廷賣命罷了。打不好，反倒惹惱曹操，招來兵禍。”\\n\\n“所以，”\\n\\n陰鈞看著劉備，“不是劉荊州不想給嶽父更多兵馬，而是他手中本就冇有多少能調動的兵馬。”\\n\\n“想多要兵馬，除非嶽父能拿出利益，說動那些世家一同北伐，可眼下袁紹新敗，曹操勢大，這些世家哪個願意隨嶽父去招惹曹操？”\\n\\n劉備沉默良久，緩緩點頭：“子衡說得有理。這些世家，隻圖自保，哪管天下大勢？”\\n\\n陰鈞又道：“況且，還有張繡的前車之鑒，當年張繡據宛城，與劉景升聯合，結果降了曹操，讓曹軍直接推進到了漢水之邊。”\\n\\n“經此一事，劉景升對嶽父這般手握兵馬的客將，豈能不加防備？”\\n\\n“有了這一層，恐怕連這一萬兵馬，嶽父都要多費些心思才能拿到手。”\\n\\n劉備苦笑一聲，搖了搖頭：“我劉備半生奔波，投袁紹，袁紹疑我；投曹操，曹操亦疑我；如今投劉表，劉表還是疑我。天下之大，竟無我劉備容身之地？”\\n\\n劉備這話說得淒涼，趙雲和幾名親衛聽了，都麵露不忍之色。\\n\\n陰鈞卻神色平靜，道：“嶽父不必自傷。漢高祖屢敗於項羽，彭城之戰丟盔棄甲，連父親妻子都顧不上，最後不還是得了天下？一時困頓，算不得什麼。”\\n\\n劉備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隨即笑了：“子衡倒是會安慰人。”\\n\\n陰鈞也笑了：“小婿說的都是實話。”\\n\\n劉備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來：“走吧，天黑之前趕到鄧縣，明日一早渡漢水，後日便能到襄陽了。\\n\\n一行人行至鄧縣地界，離襄陽不過五十裡之遙，漢水已在望中。\\n\\n劉備忽然放緩馬速，與陰鈞並肩，低聲道：“子衡，為父有一事問你。”\\n\\n“嶽父請講。”\\n\\n“你此次隨我去襄陽，當真隻是為了陪為父走一趟？”\\n\\n陰鈞一怔，隨即笑道：“嶽父慧眼。小婿此行，確實另有他事！”\\n\\n“說來聽聽。”\\n\\n“小婿守孝三年，在族中待了許久，許多故交好友都生疏了，而襄陽恰好有小婿一位故交，許久未見，想去拜訪一二。”\\n\\n“故交？”劉備來了興趣，“是哪位？”\\n\\n“劉表的長公子——劉琦。”\\n\\n劉備聞言，神色微變，目光在陰鈞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即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子衡與劉公子有舊？”\\n\\n陰鈞笑著點頭：“三年前的事了。那時候小婿剛接手族中事務，心氣頗高，想著四處走走看看，便去了襄陽。恰好在一處酒肆中結識了劉公子，二人相談甚歡，便成了好友。”\\n\\n陰鈞冇有說的是，那時候的他還存著爭霸天下的心思，四處結交人物，劉琦便是其中之一。\\n\\n隻是後來父親病故，守孝三年，許多想法都被現實磨平了，但這份交情，卻一直保留了下來。\\n\\n劉備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冇有再問。\\n\\n隊伍在夕陽西下時抵達鄧縣，隨後劉備在城內一處客棧歇下。\\n\\n陰鈞洗漱完畢，正準備休息，卻聽見門外傳來敲門聲。\\n\\n“子衡，可睡了？”\\n\\n是劉備的聲音。\\n\\n陰鈞開啟門，見劉備站在門外，手裡提著一個小酒壺，臉上帶著幾分笑意。\\n\\n“睡不著，來找你喝兩杯。”劉備晃了晃手中的酒壺。\\n\\n陰鈞連忙將他迎進屋，二人對坐窗前，就著一碟鹹菜，對酌起來。\\n\\n酒過三巡，劉備放下酒杯，看著窗外的月色，忽然道：“子衡，為父問你一件事，你要如實回答。”\\n\\n“嶽父請說。”\\n\\n“你覺得，為父這輩子，還有機會匡扶漢室嗎？”\\n\\n這話問得突然，陰鈞愣了一下，抬頭看向劉備。\\n\\n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被歲月刻下痕跡的麵容上，有疲憊，有滄桑，卻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火種，被壓在灰燼之下，卻從未熄滅。\\n\\n陰鈞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道：“有。”\\n\\n劉備盯著他：“你憑什麼這麼肯定？”\\n\\n陰鈞直視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因為嶽父您有一樣東西，是曹操、袁紹、劉表都冇有的。”\\n\\n“什麼？”\\n\\n“人心。”\\n\\n劉備怔住了。\\n\\n陰鈞繼續道：“嶽父從涿郡起兵，一路顛沛，屢敗屢戰，卻始終有人追隨。關將軍、張將軍、趙將軍，哪個不是萬人敵？他們跟著您，不是因為您能給他們多少封賞，而是因為您這個人。”\\n\\n“陶謙讓徐州，徐州百姓跟您走；曹操伐徐州，您去救，徐州百姓念您的好；如今您屯兵新野，荊州士民也願意親近您。這是什麼？這就是人心。”\\n\\n“天下可以靠武力征服，但想長治久安，靠的是人心。嶽父您有這個東西，就永遠不會倒。”\\n\\n劉備端著酒杯，半晌冇有說話。\\n\\n良久，劉備笑了，笑得有些釋然，也有些苦澀：“子衡，你這張嘴，比徐元直還能說。”\\n\\n陰鈞一愣：“徐元直？”\\n\\n劉備擺手笑道：“我軍中的從事徐庶，字元直，是個有大才的人物。前些日子我與他對談，也覺得他見識過人。不過嘛——”\\n\\n劉備看了陰鈞一眼，笑意更深：“子衡這番話，倒也不輸他。”\\n\\n陰鈞心中一動，麵上卻不露聲色，隻是笑道：“徐元直之名，小婿也曾聽聞，確實是大才。嶽父能得此人輔佐，實乃幸事。”\\n\\n劉備哈哈一笑，舉杯道：“來，喝酒！”\\n\\n翁婿二人對飲至深夜，方纔各自歇下。\\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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