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麻麻亮。
北門外頭那兩口鍋還沒熄。
灶下柴火紅著。
鍋裡粥已經見了底。
可排隊的人沒少。
反倒更多了。
昨夜沒敢進城的。
今早天一亮,膽子像是跟太陽一塊出來了。
一個個扶老攜幼地往這邊蹭。
走得慢。
眼神卻直。
就盯著那鍋。
盯著那幾張寫著名字的木牌。
盯著城門口那麵新掛上去的小紅旗。
好像那不是塊布。
是根繩。
吊著命的那種。
孫策一夜沒怎麼睡。
天亮的時候,他還蹲在門樓邊上啃餅。
餅是昨晚剩下的。
有點涼。
他也不嫌。
一邊嚼,一邊看著門外那條越拉越長的隊伍。
看了一陣。
他咂了咂嘴。
“公瑾。”
“還真讓你說中了。”
“這他娘不是今晚來。”
“這是今兒一早就要擠爆門。”
周瑜也站在邊上。
手裏拿著昨夜新謄出來的登記簿。
翻得很快。
眼睛也很快。
一頁一頁掃過去。
像不是在看名字。
是在看一堆馬上能轉成船槳、扛包、木匠鋸、火槍手的活人。
聽見孫策說話,他頭也沒抬。
“說明北邊爛得比我們想的還快。”
孫策嘖了一聲。
“你這話說得像誇他們似的。”
周瑜合上簿子。
淡淡回了一句。
“我是在誇德裡那些老爺。”
“能把人逼到見鍋就跑。”
“本事不小。”
孫策先是一愣。
接著哈哈大笑。
“行。”
“這句損。”
“夠味。”
門樓下頭。
拉曼已經喊啞了嗓子。
他手裏舉著根木棍,不是打人,是指路。
“婦人孩子走左邊!”
“壯勞力走右邊!”
“病人別亂擠,先抬棚裡去!”
“會水性的站前頭!”
“誰再往鍋邊撲,我就讓他排最後一個!”
他一開始還不太順手。
喊著喊著。
竟真喊出了點樣子。
北門外那些人,本來亂得像羊群。
被他這麼一分。
竟也慢慢排出了個歪歪扭扭的隊形。
瑪婭更忙。
她身前擺了三本簿子。
一本記人。
一本記手藝。
一本記家眷。
墨都快磨禿了。
手指頭也凍得發硬。
可她寫得一點不慢。
因為她發現。
越快記。
後頭的人就越少慌。
舊時候,老爺記名,是為了收稅。
現在寫名字,是為了發飯。
這事聽著就邪門。
可偏偏真在眼前發生了。
一個中年漢子輪到桌前時,緊張得腿都打顫。
瑪婭抬頭看他。
“姓名。”
漢子喉結動了動。
“巴魯。”
“北邊河灘村的。”
“會撐船,也會撒網。”
“家婆和兩個娃在後頭。”
瑪婭低頭寫。
“巴魯。”
“河夫。”
“帶老母、兩童。”
寫完之後,她把一塊木牌和一張口糧票推過去。
“先去後頭領半碗稠粥,兩塊餅。”
“今兒午後有人帶你去河務棚認活。”
那漢子沒接。
愣住了。
眼珠子先看口糧票。
再看木牌。
最後纔看瑪婭。
“這……就給了?”
瑪婭頭都不抬。
“嗯。”
“你還想多要一碗?”
漢子臉一紅,連忙擺手。
“不是,不是。”
“我就是……”
“我就是怕後頭有人拿回來。”
瑪婭的筆頓了一下。
她抬起眼。
聲音還是不大。
“誰拿,你來找我記名。”
“果阿現在先記你會幹什麼。”
“不記你欠了誰什麼。”
那漢子嘴唇顫了顫。
突然就跪了。
不是沖瑪婭。
是衝著那張木牌。
衝著那張口糧票。
額頭在地上砸得咚咚響。
後頭排隊的人全看見了。
隊伍更靜。
也更快了。
有人開始主動往前遞話。
“我會推車!”
“我會木匠活!”
“我不會別的,但我有把子力氣!”
“我媳婦會補衣裳,能不能也記上?”
“我認一點字,真的認一點!”
越往後。
聲音越雜。
可那股子先前的怕,反倒在一點點散。
孫策在高處看著這一幕,嘴裏叼著最後半塊餅,半天沒說話。
直到一個抱孩子的女人拿著木牌哭得直抖時,他才慢慢把餅嚥下去。
“公瑾。”
“這木片子,還真挺邪門。”
周瑜看著城外那群人,淡淡道。
“不是木片子邪門。”
“是人活得太苦了。”
“苦久了。”
“別人給他一張能喘氣的紙,他都當命。”
孫策點了點頭。
又看了兩眼。
忽然一拍膝蓋站起來。
“不能光在門口接。”
“昨晚你說得對。”
“鍋得往外擺。”
周瑜嗯了一聲。
“我已經讓人畫點了。”
他說著,從袖裏抽出一張粗紙地圖。
不算精細。
但北門外幾條土路、兩處水窪、一個破廟、兩片椰棗林,都標了出來。
周瑜指了指北門外五裡的一處荒坡。
“第一接應點設這裏。”
“有個廢棄曬鹽棚。”
“遮風。”
“旁邊還有口半廢井,清一清能用。”
“再往北十裡,有個破廟。”
“第二接應點放那兒。”
“鍋也擺過去。”
“宣傳的人跟過去。”
“登記簿子先簡化,隻記姓名、來處、會什麼。”
“能動的人,往城裏送。”
“走不動的,在接應點先喘口氣。”
孫策聽得直點頭。
“行。”
“這活兒不難。”
“我帶人去擺。”
周瑜看了他一眼。
“不光擺鍋。”
“還得擺槍。”
孫策樂了。
“這個我知道。”
“有鍋沒槍,鍋就是別人的。”
“有槍沒鍋,槍也白瞎。”
周瑜懶得理他那套胡話,繼續往下說。
“另外再挑幾個嗓門大的。”
“沿路喊。”
“把新告示念出去。”
“尤其那句。”
“德裡的稅官記你欠了多少,果阿的登記官隻記你會幹什麼。”
孫策聽得一拍手。
“好!”
“就這句。”
“讓他們一路喊到德裡那幫老爺耳朵眼裏去!”
他一轉身,直接沖樓下吼。
“王二麻子!”
樓下有人應。
“到!”
“帶你第三營,挑兩挺重機槍,二十個能扛鍋的,十個會紮棚的,再帶上宣傳隊和醫護隊。”
“跟我出門!”
王二麻子一聽就來勁了。
昨晚抓老鼠抓了一宿。
本來還想補個覺。
一聽能往北擺鍋,眼睛都亮了。
“將軍,擺鍋用得著重機槍?”
孫策瞪了他一眼。
“廢話。”
“你擺的是鍋麼?”
“你擺的是德裡的臉。”
“他們能不來掀?”
“誰敢掀鍋,就拿機槍告訴他,鍋不是白擺的。”
王二麻子嘿嘿直笑。
“懂了。”
“這是飯鍋加炮鍋,兩鍋一塊開。”
孫策滿意地點點頭。
“這就對味了。”
北門裏頭又是一陣雞飛狗跳。
扛鍋的扛鍋。
搬米的搬米。
拿帆布的拿帆布。
還有人抬著一箱箱木牌和小簿子往外跑。
瑪婭抬頭看了眼,趕緊喊住一個小吏。
“等等!”
“把空白工牌再多拿五十塊!”
小吏一愣。
“五十塊夠麼?”
瑪婭看了一眼門外那條越排越長的人龍,咬了咬牙。
“不夠。”
“那就拿一百塊。”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
“再拿兩百。”
小吏眼睛都瞪圓了。
可一看外頭那架勢,也沒敢多問,抱著一摞木牌就跑。
周瑜在旁邊聽見了。
瞥了瑪婭一眼。
“膽子大了。”
瑪婭握著筆,手指有些發白,卻還是抬頭回了一句。
“不是膽子大。”
“是我看明白了。”
“北邊那條路一旦開了。”
“來的人,怕是一天比一天多。”
周瑜看了她一會兒。
輕輕點了點頭。
“不錯。”
“繼續記。”
得了這一句,瑪婭臉都微微紅了一下。
可她很快又低下頭去。
筆更快了。
日頭再高一點的時候。
孫策已經帶人出了北門。
隊伍不算大。
可動靜不小。
兩口大鍋在前。
木杆挑著。
晃晃悠悠。
後頭是幾輛板車。
上頭堆著米袋、餅筐、藥箱和破帆布。
再後頭是二十多個扛槍的陸戰隊兵。
中間穿著幾個抱銅鑼和木喇叭的宣傳兵。
最後壓陣的是兩挺水冷重機槍。
車輪碾在土路上,嘎吱嘎吱。
那陣仗不像救濟。
倒像去抄誰家祖墳。
城門口不少人都看呆了。
一個老頭端著粥碗發愣。
“這……這是要把飯鍋送到北邊去?”
旁邊一個年輕河夫嚥了口唾沫。
“這幫新老爺……”
“瘋得有點嚇人。”
拉曼正好路過,聽見了,腳步一頓。
他想了想,竟回了一句。
“以前那些老爺,怕咱們吃飽。”
“現在這幫人,怕咱們餓死。”
“瘋是瘋了點。”
“可我看,瘋得對。”
老頭愣了半晌。
低頭又看了看自己手裏的木牌。
沒說話。
隻是把碗抱得更緊了。
五裡路不算遠。
可對那些逃難的人來說,也不算近。
土路坑坑窪窪。
兩邊荒草沒膝。
偶爾還有被丟棄的破車和爛草蓆。
孫策騎在馬上,走得不快。
一邊走,一邊拿單筒鏡往北看。
王二麻子湊過來。
“將軍。”
“要不要先放幾個探子?”
孫策把鏡子一收。
“放。”
“但別跑太遠。”
“咱們今天不是打仗。”
“咱們今天是搶人。”
“搶人這種事,得講究個光明正大。”
王二麻子撓了撓頭。
“光明正大地搶?”
孫策咧嘴一笑。
“對。”
“就當著德裡那幫狗官的麵,把人連鍋一塊端過來。”
王二麻子聽得滿臉佩服。
“還是將軍會說話。”
孫策哼了一聲。
“那是。”
“跟公瑾學了兩天賬本,嘴也利索了。”
走到那處荒坡時,棚子很快就紮起來了。
說是棚子,其實就是幾根木杆一豎,破帆布一搭。
土是夯不實的。
風一吹還嘩啦嘩啦響。
可對路上的流民來說,這就已經像房子了。
井也清了。
十幾個人拿桶往外淘黑水,淘了半個時辰,終於見了點能用的清底。
兩口鍋架上。
火一點。
煙一升。
接應點就算活了。
孫策站在坡上看了看,滿意地點頭。
“像那麼回事。”
王二麻子也看了一圈。
“將軍。”
“要不要再插個旗?”
孫策一聽就樂。
“廢話。”
“有鍋沒旗,像什麼話。”
“給老子插高點。”
很快,一麵紅旗就立在棚邊。
風一吹,嘩一下張開。
坡下土路上的人看見了,腳步都不自覺快了些。
宣傳兵們也開始扯著喇叭喊。
“北路來人聽著——”
“果阿第一接應點到了——”
“先喝水,後登記,再進城——”
“會手藝的領工牌——”
“有病有傷的先看大夫——”
“婦人孩子往前——”
“誰要說這是假的,就讓他自己先來喝一口!”
這話一遍遍喊出去。
比刀槍都好使。
不到半個時辰。
荒坡下頭就聚起了第一波人。
三十多個。
都是昨夜沒敢走到果阿城門的。
有的腳磨爛了。
有的背上還揹著包袱。
有個老漢更狠,推著輛爛獨輪車,車上坐著癱腿的老伴,車把上還掛著兩串空葫蘆。
一看就是一路渴過來的。
他剛上坡,就衝著那口井跪下去了。
“水……”
“給口水……”
醫護隊的人趕緊上去攙。
先喂鹽糖水。
又給抹葯。
孫策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隻是眉頭越來越緊。
他原本就知道北邊爛。
可真看見這些人這副樣子,心裏還是憋著火。
那火不是沖這些人。
是沖北邊那幫狗東西。
王二麻子看他臉色不對,小聲問。
“將軍。”
“要不……咱們再往北走兩裡看看?”
孫策吐了口氣。
“先別急。”
“鍋先穩住。”
“人先接住。”
“等德裡的狗自己聞著味找上門,再狠狠乾。”
他這句話還沒落。
北邊路口那頭就真起了一陣塵。
不是一兩個流民。
是騎馬的。
還有步卒。
七八騎在前。
後頭跟了四十來個持棍持刀的雜兵。
衣裳亂七八糟。
但胳膊上都紮著一條綠布。
看著像稅卡關的役丁和地頭護衛湊出來的。
他們顯然也看見這邊的紅旗和鍋了。
跑得更急。
領頭那個瘦高男人騎在馬上,鬍子修得尖尖的,穿得比後頭那些人好一點。
腰上掛著塊木牌。
牌子打磨得很光。
一看就是個管卡的小頭目。
他還隔著老遠,就沖這邊吼開了。
“前頭的人聽著!”
“北路關卡奉蘇丹之令緝拿逃丁!”
“凡私逃者,皆屬欠稅欠役之民!”
“擅自聚眾施粥者,亦屬煽惑亂民!”
“還不速速散了!”
這嗓子倒挺大。
可剛喊完。
坡下那些流民就齊刷刷往鍋邊縮。
有的臉都白了。
有的下意識就想跑。
那不是膽小。
是被抓怕了。
孫策站在坡上,一聽這話,眼睛一下眯起來了。
“來了。”
王二麻子立馬齜牙。
“將軍,給他兩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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