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策抬手。
“不急。”
“讓他說完。”
他翻身下馬,往前走了幾步。
就站在坡邊。
等那隊人衝到二三十步外,才懶洋洋開口。
“你誰啊?”
對麵那瘦高頭目見這邊人數不多,倒也沒立刻慫。
勒住馬,揚著下巴。
“北路稅卡關副吏,哈米德。”
“奉命清拿逃丁。”
“爾等擅設棚鍋,誘拐欠稅民眾,已犯蘇丹法令!”
“速速交人,交鍋,交米!”
他說到最後,眼珠子已經在那兩口鍋和米袋上打轉了。
說白了。
這貨根本不是來講法令的。
是來搶鍋的。
孫策看得一樂。
“哦。”
“原來是來要飯的。”
哈米德一張臉頓時漲紅。
“胡說!”
“我乃奉公執法!”
孫策指了指他後頭那些持棍的雜兵。
“奉公執法還帶一群餓得眼都綠了的狗腿子?”
“你別跟我裝。”
“你就是聞著粥味兒來的。”
“順便還想把人拖回去繼續抽稅卡。”
坡下那些流民一聽這話,先是愣了一下。
接著看向哈米德的眼神都變了。
對。
就是這個味。
這幫人從來不是為法來的。
他們是為人頭和口糧來的。
哈米德見勢不對,臉色一厲。
“大膽!”
“再不交人,我便以亂匪論處!”
孫策點了點頭。
“行。”
“那你過來。”
哈米德一怔。
“什麼?”
孫策沖鍋邊一指。
“你不是說咱們煽惑亂民麼。”
“來。”
“你自己過來嘗一碗。”
“你喝完了還覺得這鍋該掀,我讓你掀。”
王二麻子在後頭都快憋不住笑了。
周圍陸戰隊兵也一個個繃著臉,肩膀直抖。
哈米德卻沒笑。
因為他真有一瞬間,眼睛往鍋上看了。
那不是演的。
那是真想喝。
但他到底還記著自己是來辦差的,咬牙吼道。
“我不與你做口舌之爭!”
“給我拿人!”
他後頭那幫役丁剛要往前。
坡上帆布一掀。
兩挺重機槍露出來了。
烏黑的槍口往前一壓。
那幫人腳步瞬間就僵了。
哈米德胯下的馬都打了個響鼻。
孫策這才慢悠悠又往前走了兩步。
語氣還是那個語氣。
不高。
可冷下來了。
“來啊。”
“接著拿。”
“你今兒要是能從我鍋邊拖走一個人。”
“我跟你姓。”
哈米德嘴唇抽了抽。
他認得那東西。
卡利卡特那邊的兵災早傳開了。
說什麼黑煙大船,鐵管吐火,一眨眼幾百人就成肉泥。
他原本還覺得誇大。
現在那兩挺東西就擺在眼前。
他再傻也知道,這不是自己這幾十號雜兵能碰的。
可退又退不得。
一退,後頭那些役丁先散。
前頭這些流民也得全跑。
他腦門上汗一下就下來了。
就在這時。
坡下有個抱孩子的婦人突然尖著嗓子喊了一聲。
“哈米德!”
“你還有臉來抓人?”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哈米德也愣了。
順著聲音看過去。
是個瘦得脫相的女人。
頭髮亂得像草。
懷裏抱著個孩子。
眼睛卻跟刀子一樣。
“我男人就是被你的人拖去修路,活活累死的!”
“死了還要記稅!”
“你來抓誰?”
“抓你親娘去吧!”
這一句罵出來。
坡下那一群流民像是忽然有人開了口子。
罵聲一下就炸了。
“對!”
“我家牛被你們收走了!”
“我弟弟就是被你們打斷腿的!”
“你還敢來?”
“你不是說欠稅就拿女兒抵麼!”
“來啊!你過來拿啊!”
四十來個役丁被這陣罵聲罵得頭皮發麻。
他們平時抓人,都是一群嚇破膽的窮鬼。
哪見過這陣仗。
人一多。
膽就不是一個人的膽了。
哈米德更慌。
他想硬起來。
可喉嚨裡像卡了塊骨頭。
孫策站在高處看著,忽然笑了。
“公瑾說得對。”
“有時候,真不用咱們自己罵。”
他猛地提高聲音。
“都給我聽好了!”
“鍋就在這。”
“人也在這。”
“誰想回去繼續挨稅卡,自己走。”
“誰想留下來登記領工牌,就站著別動!”
“至於這位什麼副吏。”
“他要拿人。”
“那就讓他自己來挑!”
這話一甩出去。
坡下的人,竟真沒一個動的。
不光沒動。
反倒一個個又往鍋邊靠了半步。
不是為了粥。
是站隊。
這個動作一出來。
哈米德臉都白了。
他知道,壞了。
這不是幾十個流民。
這是幾百雙眼睛看著他退。
他一退。
北路稅卡關的威就沒了。
可不退。
眼前那黑洞洞的槍口可不是擺設。
他咬了咬牙,猛地一勒馬,居然還想放句狠話給自己找個台階。
“你們……你們等著!”
“蘇丹的大軍——”
他話還沒說完。
孫策已經不耐煩了。
“滾。”
就一個字。
不高。
卻像刀背拍在臉上。
哈米德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最後竟真沒敢再吭。
一撥馬頭。
掉頭就跑。
後頭那群役丁比他跑得還快。
跟一窩被人踹了的野狗似的。
撲簌簌退了個乾淨。
坡下先靜了一下。
接著。
轟的一聲。
不是炮響。
是笑聲和罵聲一塊炸開了。
剛才那個抱孩子的女人一邊哭一邊笑。
笑得臉都扭了。
旁邊老漢拄著棍,聲音發顫。
“跑了……”
“這狗東西,真跑了……”
“他也會跑?”
有人直接癱坐在地上。
像腿被抽空了。
也有人抓著身邊人的肩膀,反覆說著一句話。
“他不敢抓了。”
“他不敢抓了……”
孫策回頭沖王二麻子揚了揚下巴。
“記住沒?”
“鍋擺出去,先嚇破膽的,不一定是流民。”
王二麻子滿臉佩服。
“將軍高。”
“以後咱們一路擺鍋一路走,怕是能把他們關卡全擺黃了。”
孫策哈哈一笑。
“這話我愛聽。”
他轉頭又看向坡下那群人。
臉色一收。
直接吼了一嗓子。
“都別傻站著!”
“該領水的領水!”
“該登記的登記!”
“剛才罵得最響那個抱孩子的婦人,過來!”
那婦人嚇了一跳,還以為自己罵過了頭。
哆嗦著走出來。
“軍……軍爺,我不是故意——”
孫策一擺手。
“故意個屁。”
“罵得好。”
“你叫什麼。”
“娜依。”
“會什麼。”
婦人怔了一下。
像是第一次有人不先問她欠債多少,而是問她會什麼。
她愣了兩息,才低聲開口。
“會做飯。”
“會縫補。”
“還……還會認一點鹽秤。”
孫策點點頭,轉頭對登記的小吏道。
“記上。”
“婦工組。”
“先領口糧。”
“再讓她去宣傳隊旁邊幫忙。”
“嗓門不錯。”
王二麻子當場就笑噴了。
那婦人自己都懵了。
“我……我也能領工牌?”
孫策瞥她一眼。
“你剛才罵稅卡狗官的時候,不挺能耐麼?”
“能罵會認秤,會做飯會縫補。”
“這不叫手藝?”
“記上。”
娜依眼淚一下就下來了。
她用力抱緊孩子,點頭點得整個人都在抖。
這一幕讓坡下更多人眼神變了。
原先他們覺得這接應點就是個粥棚。
現在才發現,不是。
這是在收人。
真收人。
不是挑牲口。
是問你會什麼。
這問題,對窮人來說,比發一碗粥還陌生。
也更狠。
因為它像是在說。
你不止是條命。
你還是個能幹活的人。
這句潛台詞一出來。
人心就徹底鬆了。
接應點一下徹底忙瘋了。
登記的人排成三列。
領水的排一列。
看病的又排一列。
兩個醫護女兵忙得汗都出來了。
一個給孩子擦藥。
一個給老人正骨。
旁邊宣傳兵沒閑著。
銅鑼一敲,喇叭一舉,又開始念新告示。
“剛才來抓人的稅卡狗吏,已經夾著尾巴跑了——”
“果阿接應點還在——”
“鍋還在——”
“來人先領水,後登記——”
“誰會手藝誰上前——”
“誰還有家眷在北邊,說出來,記上名——”
“以後有人來接應!”
這最後一句,其實現在還做不到。
可先喊出去。
比什麼都重要。
因為它讓人覺得,不是進了這棚子就跟過去斷了。
而是還有可能,把後頭的人也一點點拖出來。
這就是活路。
天近中午的時候。
第一接應點已經接了兩百多人。
孫策站在坡邊,喝了口涼水,問身邊的小吏。
“城裏那邊什麼動靜?”
小吏趕緊回。
“回將軍。”
“北門裏頭還在進人。”
“城裏各棚都加了人手。”
“周將軍又下了一道令。”
“讓第二接應點下午就開。”
孫策挑眉。
“這麼快?”
小吏點頭。
“是。”
“周將軍還說。”
“哈米德這一退,北邊兩邊村鎮都會知道。”
“今天不搶人,明天就得排隊。”
孫策聽完,咧嘴一笑。
“行。”
“公瑾還是那個公瑾。”
“下刀快。”
他說著,忽然又看向北方。
那邊塵土還沒散盡。
哈米德那幫人剛跑沒多久。
按理說,該消停一陣。
可孫策卻知道。
不會。
剛才那一下,不是完。
隻是開頭。
德裡那邊隻要還有點腦子,就一定會再來。
要麼來更硬的。
要麼來更陰的。
果然。
還沒到下午。
北邊就又來了人。
但這回不是騎馬的役丁。
是個老頭。
瘦。
黑。
穿著破褂子。
拄著根彎棍。
走得搖搖晃晃。
身後還跟著個少年。
兩人離棚子老遠就停下。
老頭先把手舉起來,示意自己沒帶刀。
然後扯著沙啞的嗓子喊。
“我不是來領飯的。”
“我是來送信的。”
王二麻子本來正蹲邊上啃餅,一聽這話,立馬抬頭。
“送信?”
“誰的信?”
老頭沒看他。
隻看坡上的孫策。
“給……給這兒說了算的人。”
孫策走下來。
上下掃了這老頭一眼。
“說吧。”
老頭吞了口唾沫,嗓子幹得發啞。
“哈米德回去了。”
“回去就封了卡。”
“還打死了兩個說要來果阿的人。”
“可他壓不住了。”
“關卡那邊昨夜就跑了三十多戶。”
“今早又跑了二十多。”
“他現在在挨家收繩子,想把路口柵起來。”
孫策聽到這兒,眼睛一亮。
“繼續。”
老頭又道。
“還有。”
“北邊稅倉那邊已經缺糧了。”
“他本來想來搶你們這口鍋。”
“沒搶成。”
“現在正逼幾個村子的頭人出糧。”
“說誰村裡再跑人,就拿全村頂役。”
說到這兒,老頭的手都開始抖。
“我兒子……就在那邊。”
“我知道你們不一定打過去。”
“可我得來告訴你們。”
“再晚一點,他們要真把路全封死,後頭的人就更難出來了。”
這話一落。
坡邊一下靜了。
王二麻子都不嚼了。
孫策盯著那老頭看了幾息。
“你叫什麼。”
“烏馬爾。”
“為什麼給我們送信?”
老頭苦笑了一下。
“因為我活到這把年紀。”
“頭一回看見,官家的鍋是往外擺的。”
“以前他們都往裏收。”
“收米,收人,收命。”
“你們往外擺。”
“那我就賭一把。”
“賭你們跟他們不一樣。”
孫策聽完,半天沒說話。
然後忽然回頭看了眼那口正在冒熱氣的大鍋。
又回頭看了眼烏馬爾。
最後咧嘴一笑。
“賭得不小。”
“不過你賭對了。”
他猛地轉身。
“王二麻子!”
“在!”
“挑五十個人,帶宣傳隊,再帶一口鍋。”
“立刻去第二接應點。”
“今天天黑前給老子點起來。”
“再挑十個機靈的,跟這老頭走,摸清哈米德那關卡周圍路數。”
“別急著打。”
“先看有多少人,多少糧,多少柵欄。”
王二麻子眼睛都亮了。
“將軍。”
“這是要狠狠乾一票了?”
孫策眼裏發狠。
“鍋擺到門口,人都敢打死了。”
“那這事就不隻是擺鍋了。”
“這是有人非要把飯鍋掀翻。”
“那老子就得把他稅卡關先給掀了。”
旁邊的小吏聽得心裏一緊。
“將軍,這事要不要先回城問問周將軍?”
孫策一聽就不樂意了。
“問個屁。”
“你回去告訴公瑾。”
“就一句。”
“北邊的狗官動刀子了。”
“果阿這口飯鍋,得加個鍋蓋。”
他說完,又頓了頓。
像是想起什麼,咧嘴補了一句。
“再告訴他。”
“我這回不是亂來。”
“我是保護人民財產。”
小吏聽得嘴角直抽。
可也不敢多說,趕緊跑去傳信。
烏馬爾站在原地,愣了半天,像是沒想到自己一句話,真能換來這幫人動起來。
他身後的少年更是眼睛都看直了。
壓低聲音問。
“阿爺。”
“他們真要去打稅卡關?”
烏馬爾喉頭滾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
“可我看著……”
“像是真敢。”
孫策那邊已經開始調人了。
槍一支支背上。
子彈帶往身上纏。
帆布和口糧往板車上扔。
一口新鍋也被人抬了出來。
鍋底還黑著。
像剛從火裡拎出來。
孫策按著刀,站在坡上,望著北方那條土路,嘴角一點點咧開。
“德裡的稅官會記住你欠了多少。”
“果阿的登記官隻會記住你會幹什麼。”
“這話是好。”
“可還差半句。”
王二麻子一愣。
“哪半句?”
孫策嘿嘿一笑。
“差一句。”
“誰敢砸登記官的鍋,老子就記住他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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