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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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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兒教堂門口還在審人。

今兒碼頭上已經全是吆喝聲了。

木箱在地上拖。

纜繩在木樁上絞。

船塢裡叮叮噹噹,像一窩鐵匠把火爐架進了海風裏。

孫策站在高處看了一會兒,心情本來挺好。

結果下一秒,臉就黑了。

因為周瑜又把賬本遞過來了。

“看。”

周瑜說得輕飄飄的。

孫策低頭一看,隻覺得頭皮發麻。

“又看?”

“嗯。”

“不是,公瑾,你是不是覺得老子上輩子欠你一條命,這輩子專門拿賬本來磨我?”

周瑜連眼皮都沒抬。

“你若不想看,也行。”

孫策眼睛一亮。

“真行?”

“真行。”

周瑜把扇子一合。

“那你就去船塢盯修船,再去清水井,再去倉庫點棉花,再去外城看巡夜班,再去把昨晚新抓的那批人挨個審一遍,順便把港口三日恢復方案給我背下來。”

孫策沉默了。

他低頭看了看賬本。

又抬頭看了看周瑜。

最後罵了一句。

“你他娘還是給我吧。”

王二麻子在旁邊肩膀一抖。

差點沒憋住笑。

孫策瞪了他一眼。

“笑個屁。”

“你來。”

王二麻子瞬間立正。

“俺也去看不懂。”

孫策哼了一聲。

“那你就少幸災樂禍。”

說歸說。

賬還是得看。

因為這港口真不是佔下來就算完了。

昨晚那場北灣抓人,確實把最後一點闇火揪出來了。

可火揪出來了,不等於鍋就乾淨了。

果阿這地方,過去是葡萄牙人的釘子。

現在被赤曦軍一腳踹下來,自然得換上自己的規矩。

碼頭誰管。

倉庫誰開。

苦工怎麼算工。

船塢木料怎麼分。

淡水井誰守。

教堂後街那片爛賬怎麼清。

哪怕是一根釘子少了,一袋糧食漏了,最後都能變成麻煩。

孫策看著看著,眉頭也不由皺起來了。

他本來最煩這些雞毛蒜皮。

覺得男人嘛。

大炮一響,長刀一提,誰不服就狠狠乾。

可這一趟從南洋一路打到天竺,再打到果阿,他也慢慢有點明白了。

城打下來隻是第一步。

能不能讓它聽話。

能不能讓它一直給洛陽送錢、送棉花、送木料、送橡膠、送港口、送路。

這才叫本事。

不然今天打一座,明天燒一座。

看著痛快。

其實全是賠本買賣。

孫策想到這兒,頓時更煩了。

因為他發現周瑜又對了。

這感覺,真讓人難受。

他啪地把賬本合上。

“行了。”

“別盯著我了。”

“老子看就是。”

周瑜這才點了點頭。

“第三頁。”

孫策嘴角抽了抽。

“你連我看到哪頁都知道?”

“你翻頁聲音比打炮都響。”

“……”

孫策硬是給噎住了。

旁邊幾個參謀全都低頭。

一個個裝作沒聽見。

可耳朵明顯都豎著。

沒辦法。

這倆人平時就這樣。

一個暴,一點就炸。

一個淡,笑著把刀遞你手裏,再讓你自己往脖子上比劃。

偏偏還搭得住。

船塢那邊很快來了人。

是拉曼。

這位昨天還隻是苦工頭,今天腰上已經掛了塊木牌。

上頭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

“港務總辦處,船塢工役組長。”

牌子不漂亮。

邊角磨得也糙。

一看就是連夜趕出來的。

可拉曼走路的時候,背挺得比昨天直多了。

他一進門,先是站住。

然後摸了摸那塊木牌。

像是怕它飛了。

“周司令。”

“孫將軍。”

“船塢那邊清出來了。”

周瑜抬頭。

“說。”

拉曼立刻把手裏一疊草紙遞上來。

“能用的大船塢三處,小船塢五處。”

“乾木料還有七成,濕了的那批正在翻曬。”

“鐵釘、桅杆、滑輪、帆布,能接著用的不少。”

“就是有兩座修船棚昨晚讓那幫狗東西點了一角,燒了些邊料。”

“不過問題不大,補一補還能開工。”

孫策聽得一愣。

“你行啊。”

“昨天還連賬本都不敢碰,今天就會報數了?”

拉曼一張黑臉微微發紅。

“不是我一個人算的。”

“費爾南多帶著兩個識字的幫我看的。”

孫策一聽費爾南多的名字,立刻哼了一聲。

“那狗東西沒耍花活吧?”

拉曼搖頭。

“不敢。”

“他現在見了我都低頭。”

“我問一句,他回三句。”

孫策樂了。

“這就對了。”

“老爺家的狗,揍老實了,比誰都乖。”

周瑜卻道。

“乖不乖,先別急著下結論。”

“人可以用。”

“但得有人盯。”

拉曼立刻點頭。

“我懂。”

“昨晚我讓兩個本地工匠輪著跟他。”

“他上茅房都有人盯。”

王二麻子噗嗤一聲笑出來。

“這待遇夠高。”

拉曼也跟著咧了咧嘴。

明顯是昨晚那一場抓人,讓他膽氣漲起來了。

人一旦知道自己背後不是空的。

說話就不一樣。

做事也不一樣。

周瑜看著這一幕,心裏倒是穩了幾分。

果阿港務這塊,最怕的不是沒人。

是全靠赤曦軍自己人頂上。

那不現實。

遠隔萬裡。

兵可以壓陣。

骨頭卻得是本地長出來的。

拉曼這種人,不夠圓,不夠滑,不夠精。

可這種人才最好用。

因為他知道自己以前吃過什麼苦。

也知道自己現在是怎麼站起來的。

他隻要不飄,往後就是一根釘子。

周瑜嗯了一聲。

“船塢三日內要能修小艇。”

“七日內要能檢修炮艦配套小拖船。”

“能辦到麼?”

拉曼愣了一下。

明顯是想說難。

可他咬咬牙,還是把那句“難”咽回去了。

“能。”

“就是人手不夠。”

“昨天那批抓起來後,老工匠少了些。”

“有幾個熟手原來給葡人做活,昨晚見風頭不對躲起來了。”

孫策立刻接話。

“那就抓。”

“榜一貼,今天不回來幹活,明天按通敵查。”

周瑜瞥了他一眼。

“少來這套。”

“果阿剛穩,不是逮誰都能往通敵上扣。”

孫策一噎。

“那你說怎麼辦?”

周瑜扇子輕輕一點桌麵。

“發告示。”

“會修船、會打釘、會補帆、會鋸木的,都來登名。”

“頭三日,工錢翻一倍。”

“舊賬暫緩追。”

“但有一條,登了名,拿了工牌,就歸港務總辦處管。”

“無故脫崗、偷料、藏火,一律重罪。”

拉曼眼睛一亮。

“這能行。”

“那幫人現在最怕的是沒著落。”

“給他們工錢,給他們牌子,他們會回來的。”

孫策撇嘴。

“還得給錢。”

周瑜淡淡道。

“不然呢。”

“隻靠槍,今天回來,明天還跑。”

“隻靠飯,能養活人,養不出規矩。”

“牌子、工錢、規矩,得一起上。”

孫策想了想,居然也沒反駁。

因為昨天公審後,今天碼頭上那些拿了工牌的苦工,確實不太一樣。

走路都快點。

領東西還知道排隊。

有人插隊,旁邊人甚至會罵。

這在前兩天,簡直不敢想。

以前他們怕的是老爺的鞭子。

現在他們怕的,開始慢慢變成壞了新規矩。

這東西看不見。

可一旦成了,比鞭子還頂用。

瑪婭中午也來了。

懷裏抱著一摞簿子。

臉曬得發紅。

頭髮用布條一裹,走路風風火火。

誰看得出來,昨天她還是個抱著孩子哭的寡婦。

“周司令。”

“南井和東井那邊都記上了。”

“今日挑水排隊的人數,比昨日多三成。”

“還有三十七戶來登記舊債。”

“其中有十二戶說家裏有人被賣去商館,想查人。”

她一口氣說完,自己先喘了兩下。

顯然是跑著來的。

周瑜接過簿子翻了翻。

記得很粗。

字也歪。

可有名字,有住處,有舊債大概,有證人。

這就夠了。

果阿這地方要重新立起來,不是靠一個神仙下凡,拍腦袋全給你理順。

靠的是一堆這樣歪歪扭扭的簿子。

靠的是有人開始願意把名字寫上去。

以前為什麼那麼多人活得跟鬼一樣。

因為他們沒名字。

或者說,有名字也沒用。

你欠債的時候,名字就是鎖鏈。

你被賣的時候,名字就是貨簽。

你死了,名字最多寫在教堂賬簿的一角。

誰會記得你是誰。

可現在不一樣了。

你來登名。

你來講債。

你來認人。

名字開始慢慢成了你的東西。

這玩意兒看著虛。

可李崢早就說過。

一個政權,最先該握住的,不隻是槍。

還是人。

是一個個活人。

周瑜想到這兒,忽然有點想笑。

委員長那套東西,真是越用越順手。

孫策在旁邊看得不耐煩。

“你又發獃了。”

周瑜把簿子遞迴去。

“不是發獃。”

“是在算,果阿這口鍋到底有多大。”

孫策眼一瞪。

“反正夠燉德裡。”

“那倒也是。”

周瑜終於笑了一下。

正說著。

門外忽然一陣急腳步。

一個士兵快步沖了進來,額頭上全是汗。

“報!”

“外港來了條小帆船。”

“掛白旗。”

“船上說是從北邊來的。”

孫策一下子直起身。

“北邊?”

“哪邊?”

那士兵喘了口氣。

“說是德裡蘇丹的人。”

屋裏瞬間安靜了一下。

王二麻子第一個樂了。

“嘿。”

“這不是巧了麼。”

“咱正說燉他,他倒自己把料送上門了。”

孫策兩眼一亮,直接就站起來了。

“有多少人?”

“十幾個。”

“帶頭的是個穿綠袍子的,後頭還跟著兩個翻譯,幾個護衛。”

孫策磨了磨牙。

“媽的。”

“昨兒剛穩了港,今兒德裡就來人。”

“聞得夠快啊。”

周瑜卻沒急著動,隻問了一句。

“船扣了沒有?”

“已經扣了。”

“人和禮物都在外港亭下等著。”

“禮物?”

孫策一聽就樂了。

“還帶禮物。”

“德裡這幫玩意兒是來賠罪,還是來探口風?”

周瑜搖著扇子,慢慢站起身。

“多半兩樣都不是。”

“是來看看果阿到底丟成什麼樣了。”

“再順便掂量掂量,我們到底是土匪,還是能坐下來談的人。”

孫策哼了一聲。

“那他們待會兒就知道了。”

“老子是能坐。”

“炮也是能談。”

周瑜瞥他一眼。

“先別嚇死。”

“嚇死了,就問不出話了。”

孫策嘖了一聲。

“那你說,怎麼弄?”

周瑜想都沒想。

“先晾。”

“讓他們在太陽底下站一個時辰。”

“給水,不給椅子。”

“禮物先查。”

“人先搜。”

“刀子、信件、金銀、印璽,分開記。”

“還有。”

他頓了頓。

“把昨晚抓的人,先別全關下去。”

孫策一愣。

隨即反應過來,嘴角一咧。

“懂了。”

“讓德裡的人看看,果阿現在誰跪著。”

“對。”

周瑜淡淡道。

“既然他們自己送上門來。”

“那就讓他們看個夠。”

訊息很快傳開了。

果阿城本來就剛審完人,風還沒停。

一聽說德裡蘇丹派了使者來,街上頓時又熱了。

不少人都跑去外港附近探頭。

他們也想看。

看那個過去高高在上的北方老爺,如今來了果阿,還敢不敢端著架子。

也想看,赤曦軍會怎麼對他。

外港的太陽毒得很。

那綠袍使者站了一會兒,臉就有點掛不住了。

他本來還想擺擺姿態。

可等他看見碼頭邊上那幾艘冒黑煙的鐵皮怪船,又看見岸上架著的炮,再看見不遠處教堂門口還沒撤乾淨的公審台和跪成一排的犯人,心裏那口氣就有點虛了。

尤其是他看見加斯帕爾的時候。

這人他認識。

果阿商路上的老油條。

以前在德裡那邊都算說得上話的人物。

結果現在嘴掉了牙,臉腫得像豬頭,跪在那兒連頭都抬不起來。

使者喉結動了動。

突然覺得這趟差事,可能沒想的那麼體麵。

一個時辰後。

周瑜才慢悠悠地到了。

他沒穿甲。

就一身乾淨長袍。

扇子在手裏輕輕搖。

身後跟著孫策,還有幾名參謀和翻譯官。

氣勢不算凶。

可越是不凶,越讓人發毛。

那使者強撐著挺了挺胸。

“我奉德裡蘇丹之命,前來——”

話還沒說完。

孫策已經打斷了。

“站那兒說。”

使者一愣。

“你們不請我入座?”

孫策樂了。

“你也配跟老子講座?”

“有話說。”

“沒話滾。”

使者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可到底沒敢發作。

他深吸一口氣,才重新開口。

“果阿原係我朝商路要地。”

“你們擅自攻佔,又毀盟友艦隊,拘押商旅,焚掠倉庫,如今更扣押使者之船,此舉已是公然挑釁。”

孫策聽完,扭頭看周瑜。

“他說完了?”

翻譯官點頭。

孫策頓時哈哈一笑。

“公瑾。”

“這幫人臉皮真厚。”

“明明是他們先帶兵先下手,怎麼到他嘴裏,像是咱們欠了他八百吊錢。”

周瑜也笑了。

然後他看著那使者,語氣很平。

“果阿是誰的,不靠嘴說。”

“誰守得住,誰就說了算。”

“至於盟友艦隊。”

“是他們先來搶港、燒棉、奪船。”

“你若不信,可以問問那邊跪著的果阿商館管事。”

他一指加斯帕爾。

使者下意識看過去。

加斯帕爾卻把頭埋得更低了。

一句話不敢說。

因為他很清楚。

這時候敢亂說,死得更快。

使者臉色更難看了。

“那你們意欲何為?”

周瑜收起扇子。

“這話,不該我先問麼。”

“德裡派你來,是要打,還是要談?”

使者頓了頓。

明顯示卡了一下。

他來之前,確實拿了兩套說辭。

若果阿還亂,就壓一壓,嚇一嚇,看看能不能聯絡殘餘勢力。

若果阿已穩,就先探虛實,順便放放狠話。

可他沒想到,這地方穩得這麼快。

也沒想到,赤曦軍居然把本地人都拉到自己那邊去了。

這就很麻煩。

因為一旦港口自己轉起來了,德裡再想靠南邊豪商、靠教會、靠暗線攪局,難度就完全不一樣了。

他咬了咬牙,最終還是把信拿了出來。

“這是我主之書。”

“要求你們立刻退出果阿,歸還貨物、船隻、俘虜,並賠償損失。”

孫策一聽,差點沒笑彎腰。

“賠償?”

“他讓老子賠償?”

“哈哈哈哈哈!”

王二麻子也忍不住了。

“這幫阿三是真敢做夢啊。”

周瑜沒笑得那麼誇張。

他隻是伸手接過信,慢慢展開看了一遍。

越看,眼底的笑意越淡。

因為這信裡不隻是口頭威脅。

還提到了果阿以北幾處內陸關卡已經開始封路。

有商隊被扣。

有糧道受阻。

還有訊息說,蘇丹正在集結新軍,準備南壓。

這說明德裡不是純來嘴炮的。

他們是真急了。

可急了纔好。

急了,才會犯錯。

周瑜把信一折,遞給孫策。

“看看。”

孫策接過來,認字認得頭疼。

看了半天,就挑了幾個最紮眼的詞出來。

“退出果阿。”

“交還俘虜。”

“賠償白銀。”

“否則大軍南下,後果自負。”

他唸完,臉上的笑徹底收了。

“媽的。”

“給臉不要臉。”

“老子還沒去找他,他倒先給我寫上最後通牒了。”

周瑜嗯了一聲。

“挺好。”

孫策一愣。

“這還好?”

“當然好。”

周瑜把扇子重新搖開。

“本來我們還得想個由頭,解釋為何北上。”

“現在不用了。”

“是他們自己把文書送來了。”

孫策眼睛頓時又亮了。

“也對啊。”

“這不就是現成的藉口?”

“不是藉口。”

周瑜淡淡道。

“是證據。”

“他們先封路,先聚兵,先勒令退港。”

“那我們往北去,就不是鬧事。”

“是收賬。”

這話一出。

旁邊參謀全都精神一振。

他們最清楚。

打仗這東西,不光是大炮和糧草。

還得講個名頭。

尤其在果阿這種剛接手的地方。

你若轉頭就帶兵北上,本地人心裏難免發虛。

可若是德裡自己先下文書、先封路、先擺出要南壓的架勢,那就兩回事了。

那不是赤曦軍好鬥。

是對方自己送上門。

周瑜想得更遠。

這封信,不隻要留著。

還得翻譯。

還得印出來。

得讓果阿人知道,北邊那些老爺不是來替他們主持公道的。

是來讓果阿重新回到原來那套爛路裡去的。

這就夠了。

孫策已經有點按捺不住了。

“那還等什麼?”

“直接把他轟回去。”

“順便讓他帶話,叫德裡那幫狗東西洗乾淨脖子。”

周瑜抬手壓了壓。

“不急。”

“先讓他在果阿城裏轉一圈。”

使者臉色一變。

“你們想幹什麼?”

周瑜看著他,笑了笑。

“讓你看看。”

“果阿現在是誰在管。”

“也讓你回去以後,別說錯話。”

那使者剛想拒絕。

孫策已經咧開嘴,笑得很瘮人。

“你若不看。”

“老子也能讓你看。”

於是。

這一下午,整個果阿城都多了個很怪的景象。

德裡來的使者,被兩隊兵夾著,在城裏一圈一圈地走。

先看港口。

看拿著工牌排隊領工的苦工。

看重新貼了封條的倉庫。

看船塢裡正在修補龍骨的本地工匠。

再看水井。

看排隊打水的人。

看登記舊債的簿子。

看臨時港務總辦處門口掛著的新牌子。

最後再回教堂門口。

看昨晚抓出來的那些人還跪著。

看瑪婭抱著簿子記名字。

看拉曼帶著人點物資。

看一個個本地窮人抬著頭,說話不再隻會彎腰。

那使者越看,臉色越難看。

因為他已經明白了。

果阿不是簡單丟了一座城。

是整套舊秩序在這兒塌了一角。

而且塌得很快。

快到人都來不及補。

傍晚的時候。

周瑜才又見了他一麵。

這回,終於給了椅子。

也給了茶。

使者坐下後,第一句話卻不再是威脅了。

“你們……想要什麼?”

孫策在旁邊一聽,頓時樂了。

“早這麼問不就完了?”

“非得先裝一通。”

周瑜沒接這茬,隻淡淡道。

“簡單。”

“果阿不退。”

“封路取消。”

“被扣商隊和貨物,三日內放回。”

“德裡若想談,拿真正能做主的人來。”

“若想打,也行。”

“我們等著。”

使者沉默了很久。

“若我主不允呢?”

周瑜笑了笑。

“那就讓他繼續集兵。”

“正好。”

“省得我們到時候一個個去找。”

孫策接得更直接。

“回去告訴你主子。”

“果阿這條路,沒了。”

“他若不服。”

“老子就去把他那條也踩斷。”

使者手一抖。

茶水灑了一點出來。

他忽然發現,這幫人最可怕的,不是說狠話。

而是他們說這些話的時候,像在說一件已經做完一半的事。

夜裏。

那使者被送回外港的小帆船上。

船沒扣。

人也沒殺。

甚至連禮物都還給了他一半。

可他走的時候,背都是僵的。

因為他知道。

這趟回德裡,他帶回去的不是一封回信。

是一個已經壓到門口的訊息。

果阿,真的變了。

周瑜站在港口,看著那條小帆船消失在暮色裡,久久沒動。

孫策站在旁邊,忍了半天,還是問了出來。

“你真就這麼放他走?”

“嗯。”

“萬一他回去瞎說呢?”

周瑜看了他一眼。

“他不瞎說,德裡那邊也不會信。”

“他越說得可怕,德裡越會急。”

“越急,越會調兵,越會封路,越會把自己底牌往外掀。”

“那不正好麼。”

孫策想了想,咧嘴一笑。

“也是。”

“那咱接下來幹嘛?”

周瑜抬頭看了一眼夜色裡的港口。

火把一盞盞亮起來。

船塢還在幹活。

倉庫還在點數。

碼頭巡夜的腳步聲整整齊齊。

這座城,已經開始自己喘氣了。

他把扇子一合,聲音不大,卻很穩。

“第一,今晚把那封信抄三份。”

“一份送洛陽。”

“一份留檔。”

“一份翻成本地話,明早貼出去。”

“第二,果阿港再加三班工。”

“先裝棉花,再裝炮彈,再裝葯,再裝糧。”

“第三,傳令各艦,檢修火炮,清點機槍,內河小艇提前下水試航。”

“第四,參謀部把北上路線再推一遍。”

“哪條路過河,哪條路過城,哪兒能設補給點,哪兒適合架炮,都給我算清。”

孫策越聽,眼睛越亮。

聽到最後,已經快壓不住了。

“也就是說。”

“快了?”

周瑜點頭。

“快了。”

“果阿這邊再穩兩天。”

“德裡的兵再多動一點。”

“等他們把脖子伸得夠長。”

“我們就下刀。”

孫策狠狠一拍欄杆。

“成!”

“老子就知道,今天這信沒白來。”

王二麻子在後頭聽得熱血上頭,忍不住插嘴。

“師長,那俺也去準備。”

“準備什麼?”

“準備燉德裡那口大鍋啊。”

孫策哈哈大笑。

“對!”

“去告訴弟兄們。”

“這幾天少抱怨,少偷懶,少惦記睡覺。”

“果阿的活乾利索了。”

“咱們就往北。”

“讓德裡那幫老爺也嘗嘗,什麼叫路沒了!”

海風呼地一聲吹過來。

吹得港口旗幟獵獵作響。

吹得火光搖晃。

也吹得孫策胸口那團火,越燒越旺。

他忽然覺得,這地方的夜,哪怕帶著海腥味,也有點甜。

因為他知道。

鍋已經架上了。

火也添夠了。

現在隻差那塊最大的肉,自己往裏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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