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裡的使者走的時候,太陽還沒完全落下去。
果阿城外那條被海風吹得發白的土路上,一隊綠袍人騎得很快。
可再快,也快不過他們心裏那股子發毛的寒氣。
領頭那使者一邊夾著馬腹,一邊回頭看。
他總覺得後麵有人盯著他。
不是一個人。
是一整座城在盯著他。
那種感覺很怪。
以前他替蘇丹傳令,去過不少地方。
去土邦。
去商港。
去那些見了綠旗就恨不得趴地上親鞋尖的小城。
他隻要把文書一摔,把“德裡蘇丹”的名號一報,對麵基本就先軟了三分。
可今天不一樣。
今天他進的是果阿。
出來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像從一頭怪獸嘴裏撿回一條命。
“快!”
“再快一點!”
他扯著嗓子喊。
後頭兩個護衛臉色也不好看。
其中一個忍不住道:“大人,後頭沒人追。”
“你懂個屁!”
綠袍使者張口就罵。
罵完以後,他又把聲音壓低了些。
“沒人追才嚇人。”
“他們要真想追,我們現在早死海邊了。”
護衛不吭聲了。
是啊。
那城裏黑洞洞的炮口。
那一排排會噴火的鐵管子。
那群穿著黑灰軍服、走路都一個節奏的兵。
還有碼頭上那些本來該低頭縮脖子的苦工。
一個個掛著木牌。
排著隊。
領工錢。
領水。
登記名字。
甚至有人敢當著他們的麵抬頭看。
不是那種偷偷摸摸的看。
是正大光明地看。
像在看什麼稀罕東西。
這才最瘮人。
那不是怕。
那是已經不拿德裡當回事了。
綠袍使者越想,後背越涼。
他眼前老是閃過那個畫麵。
黃昏的時候。
周瑜坐在桌後,慢條斯理地把四個條件說完。
一句一句。
不快。
甚至稱得上溫和。
可就是那種溫和,才讓人頭皮發麻。
果阿不退。
封路的人撤了。
三日內放商。
換個能做主的來談。
不服。
就打。
旁邊那個叫孫策的,更乾脆。
刀往桌上一拍。
“聽不懂人話,就聽炮響。”
說完還樂了一下。
那笑不是裝出來的。
他是真開心。
就像巴不得德裡那邊不服一樣。
綠袍使者想到這裏,臉都繃緊了。
他以前也見過猛人。
可猛成這樣的,他頭一回見。
一個像笑著剝皮。
一個像提刀拆門。
偏偏兩個人還能坐一塊兒喝茶。
這哪是什麼海上來的商隊。
這分明是一夥披著人皮的災星。
“大人。”
後頭護衛又追上來。
“前頭有村子,要不要歇口氣?”
綠袍使者抬頭看了看。
天色已經黑得差不多了。
路邊確實有一片零零散散的燈火。
他本來想點頭。
可腦子裏忽然閃過果阿城門口那塊新釘上去的木牌。
港務臨時管理會。
那字他不全認得。
可有人給他翻了。
他說不上那幾個詞哪裏可怕。
可就覺得不對勁。
以前一座城,隻有總督。
隻有稅官。
隻有神父。
隻有拿鞭子的監工。
現在那地方出來的,居然是什麼“管理會”。
裏麵還有苦工頭。
還有寡婦。
還有認字的老匠人。
甚至還有個瘸子負責登記傷員和工食。
這他娘是什麼鬼東西?
綠袍使者越想越不敢停。
“不中。”
“連夜趕路。”
“趕到大營驛站再歇。”
護衛苦著臉,隻能繼續跟。
夜風吹過來。
帶著海邊的腥味兒。
那護衛忽然小聲說了一句。
“大人,你說……果阿會不會真守不住了?”
綠袍使者嘴角一抽。
本來想罵。
可罵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守不住?
他想說,這不是會不會的事。
是已經沒了。
果阿已經不是德裡的果阿了。
那地方現在姓誰,他說不好。
但肯定不姓蘇丹了。
他沉默半天,才憋出一句。
“回去以後,原話照說。”
“一個字都別改。”
“誰改,誰死。”
說完,他狠狠一夾馬腹。
馬蹄聲急了。
夜色也更沉了。
而此時此刻。
果阿城裏,卻亮得很。
碼頭上燈火通明。
鐵鎚聲。
鋸木聲。
號子聲。
一陣接一陣。
孫策站在高處,看得直咧嘴。
“孃的。”
“這纔像點樣子。”
他手裏還捏著一本薄薄的賬冊。
看了半個時辰了。
越看越煩。
可煩歸煩,他還是沒扔。
因為周瑜剛才一句話把他堵死了。
“伯符,你不是總說打仗靠糧,靠炮,靠船麼?”
“賬本就是糧炮船的骨頭。”
“你要連骨頭都不認,打的就是瞎仗。”
這話沒毛病。
就是聽著堵。
孫策低頭又翻了一頁。
“木料進出,鐵件領用,麻繩損耗,火藥封存……”
他念著念著,臉都黑了。
“這他娘比背兵書還煩。”
旁邊王二麻子正在巡哨,聽見這句,嘴角一抽,趕緊把頭扭開。
孫策眼尖。
“你笑什麼?”
王二麻子立馬站直。
“報告師長,我沒笑。”
“你當老子瞎?”
“沒有,真沒有。”
“滾過來。”
王二麻子隻好硬著頭皮上前。
孫策把賬本拍他胸口上。
“來,你看看。”
王二麻子接過去,隻瞅了一眼,臉就綠了。
“師長,這……這字我認得不全。”
“認不全你還敢笑?”
“我不是笑賬本,我是笑……不是,我也沒笑啊!”
孫策抬腳就踹。
當然沒真使勁。
王二麻子捱了一腳,反倒鬆了口氣。
還行。
肯踹,說明心情還不算太差。
這時,拉曼一路小跑著上了木坡。
這位前幾天還在船塢裡跟葡萄牙監工狠狠乾架的苦工頭,如今脖子上掛著塊新木牌。
港務工役組長。
牌子不大。
字也不算好看。
可他走路都比前幾天穩了些。
像真覺得自己是個“管事的”了。
“長官!”
“西塢那邊清完了!”
拉曼跑得滿頭汗。
“按今天新登記的數,大船塢三個,小塢五個,東側燒毀棚架兩座,剩下的木料還能用七成半。”
“七成半?”
孫策抬頭。
“昨兒不是說七成?”
拉曼咧了咧嘴。
“又翻出來一批,被舊監工藏牆後頭了。”
“狗東西。”
孫策罵了一句。
隨即又問。
“工匠呢?”
“登記了二百一十七人。”
“真會修船的有八十三個。”
“會釘板、鋸木、燒焦油的有一百來個。”
“剩下的是打雜的和裝死的。”
“裝死的呢?”
“還在裝。”
拉曼說到這兒,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過照周將軍的法子,把工牌一掛,工價一亮,再把以前抽成的稅一撤,今天晚上已經有二十多個自己回來了。”
孫策嘖了一聲。
“還真讓公瑾說中了。”
“人不是抓回來的,是餓回來的。”
拉曼沒太聽懂這句,但還是點頭。
他這幾天已經摸出一點門道。
聽不懂沒事。
點頭總沒錯。
隻要別跟以前那幫總督老爺似的,上來就拿鞭子抽,或者問著問著突然翻臉殺人,他就覺得這群中華人已經夠講理了。
孫策往下看了看。
港口邊上,一條長桌排了幾十步。
桌後坐著三個識字的本地人,一個赤曦軍書記官。
凡是來登記幹活的,都先過那張桌。
報名字。
報會什麼手藝。
家裏還有幾口人。
傷沒傷。
住在哪。
然後領工牌。
再去領飯。
再分工。
一套下來,不快。
但很穩。
連港口上那幫最會偷奸耍滑的老油子,今天都沒怎麼敢鬧。
為啥?
很簡單。
因為規矩先貼出來了。
工錢多少。
傷了怎麼辦。
偷料怎麼算。
縱火怎麼算。
私下鬥毆怎麼算。
寫得明明白白。
認字的念給不認字的聽。
聽完以後,有人還想渾水摸魚。
結果下午纔有個傢夥偷了兩把釘鎚想溜。
被抓回來以後,沒直接打死。
而是先當眾審。
問他有沒有飯吃。
有沒有登記。
有沒有領工。
全問完。
再判。
罰三天工。
雙倍補料。
再站到碼頭口舉牌認錯半天。
牌上寫著。
偷公家料,就是偷自己飯。
這一下,比抽三十鞭子都狠。
因為圍著看的人是真罵。
不是官差罵。
是苦工在罵。
是寡婦在罵。
是船塢裡那些以前一起挨鞭子的在罵。
罵得那小子恨不得跳海。
孫策想著想著,忽然嘿了一聲。
“這招有點意思。”
王二麻子在旁邊小心接話。
“師長,這就叫……那個啥,群眾監督?”
“你還知道群眾監督?”
“夜校教的。”
“你學明白了?”
“沒全明白,但我記住了。”
王二麻子咧嘴一笑。
“反正意思差不多就是,別老讓咱們盯,讓他們自己盯,省人省心。”
孫策愣了愣。
然後仰頭就笑。
“有道理。”
“狗日的。”
“你小子最近真背書背出點名堂來了。”
王二麻子心裏直樂。
背書有用。
至少現在挨罵的時候,不至於一句也接不上。
這時。
周瑜從後麵慢慢走了上來。
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
手裏拿著一疊新抄好的文書。
海風把他袍角吹得微微擺動。
他看了一眼下頭燈火通明的碼頭,又看了一眼孫策手裏的賬本。
“看完幾頁了?”
孫策臉一僵。
“差不多了。”
“差多少?”
“……”
“說。”
“還剩十來頁。”
周瑜笑了。
“那就接著看。”
孫策臉更黑了。
“公瑾。”
“嗯?”
“你說實話。”
“你是不是故意折騰我?”
周瑜把文書遞給旁邊親兵,轉過身來,十分平靜地看著他。
“是。”
孫策:“……”
王二麻子差點沒憋住。
趕緊用咳嗽掩飾。
孫策被這一下整得都沒脾氣了。
“你還真承認。”
“不然呢?”
周瑜語氣淡淡。
“你總說城打下來就是咱的了。”
“可城怎麼纔算是咱的?”
“不是把旗插上。”
“不是把總督拖下來。”
“是船能修,井裏有水,碼頭不亂,工匠願意回來,商船敢進港,稅不是亂抽,苦工不再逃山裡。”
“這些東西要是立不起來,這城就隻是我們借宿幾天的破院子。”
“人一走,立刻復舊。”
孫策沒說話。
他低頭看著手裏的賬冊。
風從海上吹來。
帶著桐油和木屑味。
也帶著一點火藥味。
這些味道他熟。
可現在摻在一起,卻真有點不一樣了。
以前他打城。
講究的是快。
衝進去。
砍翻。
佔下來。
喝酒。
分戰利。
完事。
可跟著李崢這一路走到現在,他越來越明白一件事。
打下來,真不算本事。
能讓老百姓覺得你比舊老爺強,那纔算真拿下。
這道理說起來簡單。
做起來煩得要死。
可偏偏還真有用。
他嘖了一聲,重新把賬本翻開。
“行。”
“老子看。”
“不過先說好,等德裡那邊敢炸毛,這幾頁破賬就別再讓我看了。”
周瑜笑著搖頭。
“該看還是得看。”
“戰前更要看。”
“你兵往北走,港口後頭就不能亂。”
“果阿不是一座搶來的倉庫。”
“它是咱們往北頂的釘子。”
“釘子釘不穩,前頭打再猛,後頭也得崩。”
孫策聽著聽著,忽然咂了下嘴。
“我以前是真服子義。”
“現在我發現,最狠的其實是你。”
周瑜挑眉。
“何解?”
“你不殺人時,比殺人還煩。”
“……”
周瑜失笑。
“過獎了。”
旁邊拉曼聽得雲裏霧裏。
可有一句他聽懂了。
果阿不是搶來的倉庫。
這句話,他記住了。
說不上為什麼。
就是一下子覺得心裏有點發熱。
以前葡萄牙人也來。
德裡的稅官也來。
誰來都是拿。
拿香料。
拿銀子。
拿人。
沒人會跟他們說,這港口以後要怎麼活。
可這些中華人不一樣。
他們是真在修。
是真在問。
是真的讓苦工登記名字。
有名字,和沒名字,是兩回事。
拉曼以前從來沒覺得自己這名字值錢。
可這幾天,他每天都要被人喊。
拉曼組長。
拉曼,船塢怎麼修。
拉曼,傷工多少。
拉曼,誰會看龍骨。
被人這麼喊多了,他自己都開始覺得,自己不是一塊會喘氣的木頭了。
周瑜又問了幾句船塢和工匠的事。
問得很細。
焦油還夠幾天。
木料從哪邊山林砍最方便。
本地鐵匠會不會打鉚釘。
有哪些碼頭工過去給葡萄牙人乾過炮艇保養。
哪些人家裏還藏著舊欠條,怕不敢來登記。
拉曼一開始答得磕絆。
後來越說越順。
因為他發現,對麵這位周將軍問的,都是活事。
不是拿他開刀的套話。
更不是舊老爺最喜歡問的“你是不是私藏了”。
這種感覺很怪。
但不壞。
等他把事說完,周瑜點了點頭。
“很好。”
“明日開始,西塢加一班夜工。”
“先把兩條內河拖船修起來。”
“人不夠,就從輕傷員和原船塢學徒裡補。”
“工錢照發。”
“夜工加半成米糧。”
拉曼一愣。
“將軍,拖船先修?”
“不是炮艦?”
周瑜看了他一眼。
“炮艦要修。”
“拖船更要先修。”
“德裡不是海邊小港。”
“往北走,要靠河。”
“河上淺,彎多,灘也多。”
“沒拖船,重炮進不去。”
拉曼聽得一愣一愣的。
孫策在旁邊接了一句。
“聽懂沒?”
“先修那種看著不威風,但真打起來最管用的。”
拉曼趕緊點頭。
“懂了。”
其實他沒全懂。
但這次他是真懂了個大概。
這幫人不是明天打明天的仗。
他們連往北幾百裡的船怎麼走,都已經在算了。
想到這裏,他心裏那點熱意又往上竄了一截。
行。
既然要乾。
那就乾。
反正以前給葡萄牙老爺賣命是乾。
現在給能發工錢、還能給寡婦分活路的新主子乾,也是乾。
至少這邊不隨便拿鞭子抽人。
更關鍵的是。
這邊贏得多。
贏的人,說話纔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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