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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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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矇矇亮。

果阿城的雞還沒叫利索。

教堂門口那塊地方,就已經被人圍了個水泄不通。

昨天這裏燒契紙。

今天這裏擺贓物。

昨晚從北灣、商館區、教堂後街、倉庫夾道裡抄出來的火油桶、火繩槍、偽關文、假印章、賬本、銀票夾層、聯絡暗號木牌,一樣一樣,全攤開在木板上。

不蓋。

不遮。

就那麼明晃晃地擺著。

像一張臉皮被人從骨頭上硬生生扯下來,攤在太陽底下曬。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

有船塢苦工。

有碼頭挑夫。

有教堂後街賣餅的寡婦。

有被葡萄牙商館剋扣過工錢的鐵匠。

也有穿著破布衣裳、抱著孩子、站在人群外不敢往前擠的婦人。

昨晚他們很多人沒睡。

不是不困。

是捨不得睡。

生怕一閉眼,這一切又跟從前一樣,天一亮就沒了。

可今早一出來,他們發現不但沒變回去,反倒更狠了。

贓物擺了出來。

人也押了出來。

加斯帕爾被綁在最中間。

嘴上少了兩顆牙,說話漏風,臉也腫得不成樣子。

旁邊跪著的,是昨晚被抓的商館管事、雇傭兵頭子、幾個教會修士、兩個碼頭買辦,還有三個平時躲在後頭放高利貸、今天卻縮得跟鵪鶉一樣的本地豪商。

一個個頭低著。

跪得不算整齊。

因為有幾個昨晚捱了打,膝蓋直哆嗦。

孫策抱著胳膊站在台邊,瞅著這一地人,心裏那口氣終於順了點。

他昨晚折騰到四更,回來剛眯了一會兒,就又被周瑜拽起來了。

說白了。

就是不讓他睡安穩。

孫策打了個哈欠,側頭罵了一句。

“公瑾。”

“你這審人,比打仗還熬人。”

周瑜站在另一邊,手裏還是那把扇子。

人是熬了一夜。

眼神倒一點不渾。

“打仗是把人打服。”

“這個,是把規矩立住。”

孫策撇撇嘴。

“說得好聽。”

“反正累的是老子。”

周瑜瞥了他一眼。

“昨夜追人追到海堤外頭的,也是你。”

孫策頓時乾咳一聲。

“那不是怕大魚跑了麼。”

王二麻子在旁邊低頭憋笑。

憋得臉都青了。

他肩上扛著槍,腰上掛著兩顆手雷,站得一本正經,可嘴角根本壓不住。

周瑜沒理他們。

他隻是抬頭看了看天色。

太陽正在上來。

光一寸一寸爬過教堂的磚牆。

也爬過台前的人臉。

人群起初還隻是嗡嗡的。

像潮水似的,一波一波。

可等到拉曼領著臨時港務管理委員會的人,把昨晚抓來的人一個個按著名單排好,整個場子居然慢慢靜了下來。

這種靜,不是怕。

是等。

等著看今天要怎麼個說法。

昨兒燒契紙,已經夠嚇人了。

今兒若還是隻罵兩句,打幾棍子,很多人心裏那口惡氣其實還散不掉。

他們要的是一句準話。

果阿以後,到底歸誰管。

那些曾經騎在他們頭上的人,到底還會不會捲土重來。

那些昨晚想再把這座城賣一遍的人,到底會不會真有報應。

周瑜走到台前。

沒有一開口就喊。

也沒有拔劍作勢。

他隻是用扇骨,輕輕敲了敲麵前那隻裝滿偽印章的木匣。

咚。

一聲。

不大。

可人群一下就停了。

“昨夜北灣拿人。”

“不是為了殺幾個人出氣。”

“是為了告訴全城。”

“從今天起,果阿的港、倉、路、井、船、稅、工,不是誰想賣就能賣,誰想燒就能燒。”

他說得不快。

一句一頓。

翻譯官在旁邊急得額頭冒汗,趕緊跟著轉。

本地人聽得認真。

聽不懂漢話的,就盯著翻譯官的嘴。

生怕漏一個字。

“昨夜抓的人裡,有從前的總督家奴。”

“有商館走狗。”

“有教堂裡借神名斂財的黑袍子。”

“也有本地收債、帶路、替老爺放火的幫凶。”

“他們昨晚想做什麼。”

“很簡單。”

“趁果阿剛換旗,趁大家心還沒定,把庫房點了,把井水汙了,把銀箱劫了,把港口一亂,帶著殘兵和銀子出海,再讓你們背這個黑鍋。”

人群裡頓時一陣騷動。

有人罵出聲。

有人朝台上吐口水。

還有個老頭氣得抄起木屐就要扔,被旁邊人趕緊攔住了。

孫策看得直樂。

“這幫人,脾氣都上來了。”

周瑜淡淡道。

“脾氣上來,不算本事。”

“知道朝誰上,纔算。”

說完。

他朝一旁點了點頭。

書記官立刻捧著一遝供詞出來。

是昨晚連夜整理的。

有費爾南多的口供。

有船塢抓住的放火者畫押。

有商館暗道裡搜出的賬冊。

還有從加斯帕爾身上搜出來的一封半燒沒燒透的密信。

那紙攤開時,邊角都是焦黑的。

像條燒焦的舌頭。

可上頭的字還看得清。

書記官念一句。

翻譯官跟一句。

前頭還隻是唸到聯絡果阿北灣殘兵、裏應外合、劫奪假銀箱。

後頭唸到一句“若局勢不穩,可縱火於貧民巷,以混其耳目,迫令北人回援,再趁亂奪船”時,人群徹底炸了。

“貧民巷”三個字一出來。

不少婦人臉色都變了。

她們就住那一片。

屋裏孩子多。

房子又擠又乾。

真要著起來,跑都跑不掉。

原本隻是圍觀的人,這會兒眼珠子都紅了。

瑪婭第一個沖了出來。

她今天沒拿磚頭。

改拿了一本簿子。

那是委員會臨時發給她幫著記名的。

她認字不多。

可她記仇記得牢。

“你們昨晚還想燒那片巷子?”

她盯著加斯帕爾,聲音都在抖。

“我妹妹就住那兒。”

“她家兩個孩子,一個才三歲!”

加斯帕爾臉色慘白,嘴唇直顫。

“我……我沒下令燒人……”

他一句沒說完。

台下已經罵成了一片。

“去你孃的!”

“不是你還是誰!”

“昨天還裝人樣,晚上就想放火!”

“把他扔海裡!”

“燒死他!”

王二麻子聽得直撓頭。

“這幫人罵人花樣還真不少。”

孫策嘿嘿一笑。

“罵得不錯。”

“有安平那味兒了。”

周瑜卻抬了抬手。

“肅靜。”

不高。

但台下還真一點點安靜了下來。

他等人聲落盡,才繼續開口。

“今天把人押出來,不是為了讓誰多罵兩句。”

“要罵,可以。”

“但罵完了,得把賬算明白。”

“誰主謀。”

“誰從犯。”

“誰煽動。”

“誰帶路。”

“誰放火。”

“誰想拿平民做盾。”

“誰想拿窮人的命,給自己換出海的船票。”

“今天,一樣一樣算。”

這話一出。

人群裡那股亂勁兒,居然真慢慢壓住了。

很多人忽然意識到。

今天不是鬧場。

是真要定規矩。

加斯帕爾也聽明白了。

他一開始還抱著點僥倖。

覺得這些北方人再凶,也不過是換個總督。

最多打一頓,殺幾個人,立個威。

可現在他發現不對。

這些人不是在隨手殺雞儆猴。

他們是要把他剝開,一層層晾給全城看。

讓每一個原本怕他的人,都知道他幹了什麼,又該怎麼罰。

這種感覺,比一刀砍了還難受。

孫策這時候忽然蹲了下來。

蹲在加斯帕爾麵前。

兩人隔得很近。

孫策咧嘴一笑。

“怎麼不罵了?”

“昨晚不是挺硬麼。”

加斯帕爾看著他,喉嚨發緊。

“你們……你們到底想怎麼樣?”

孫策樂了。

“這話問得新鮮。”

“你們昨晚帶刀帶火油出來的時候,怎麼不問自己想怎麼樣?”

說著,他隨手拿過一桶從北灣搜出來的火油,往地上一墩。

咣當一聲。

嚇得旁邊幾個跪著的人一激靈。

“你們要的是讓城亂。”

“讓窮人死。”

“讓碼頭燒。”

“讓教堂哭,商館跑,老爺帶著銀子換個地方繼續當老爺。”

“那我們要什麼?”

“我們要的簡單。”

“就是讓你們這幫人,今後想賣城的時候,先想想自己的脖子夠不夠硬。”

這話糙。

可糙得解氣。

台下轟的一下,叫好聲又起來了。

周瑜沒攔。

讓他們叫。

叫了一陣,氣放出去一些,才繼續往下推。

先是費爾南多出來指認。

這個先前在總督府裡抖得跟篩子一樣的書記官,今天腿還是軟,可嘴比昨天利索多了。

大概是知道這會兒不說清楚,回頭兩邊都饒不了他。

他把加斯帕爾怎麼聯絡殘兵、怎麼用教堂後街的人做掩護、怎麼準備把縱火罪栽到苦工頭上,一件件說了。

說到最後,連他自己都冒汗。

因為很多東西從前他乾的時候覺得正常。

今天擺在台上讓人一聽,連他自己都覺得陰。

拉曼站在旁邊,拳頭攥得嘎嘣響。

他強忍著沒撲上去。

因為昨晚周瑜已經把規矩先給他釘死了。

不許私刑。

誰壞規矩,和被抓的人一起關。

這規矩挺煩。

可拉曼也知道,正因為有這規矩,他今天才能站在這裏,而不是換一個新老爺繼續看人臉色。

然後是船塢的人上來作證。

一個瘦得肋骨都突出來的老工匠說,他昨晚親眼看見有人往船塢木料堆底下塞火種。

還有個小夥子說,他跟著拉曼抓人的時候,看見有人往井裏扔油布包。

那油布包後來撈上來,裏麵裹的是死耗子和爛藥粉。

人群越聽,臉色越白。

這幫人不是隻想搶銀子。

他們是真準備把整座城拖著一起下水。

瑪婭又上去了。

這次她沒打人。

隻是把自己男人的名字,歪歪扭扭寫在那本簿子上。

寫完以後,她舉起來給大家看。

“我男人死在碼頭債上。”

“昨天你們燒了債契。”

“我本來以為,賬就算完了。”

“可昨晚我才知道,不行。”

“債契能燒。”

“逼死人那隻手,不掰斷,明天還會伸出來。”

她說得不順。

甚至中間卡了好幾次。

可每卡一次,人群就安靜一分。

到最後,不少人眼圈都紅了。

孫策原本抱著胳膊看熱鬧。

這會兒也不吭聲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安平那個山穀裡,第一次開訴苦會的時候。

那會兒人也這麼多。

也這麼擠。

也有人站上去,結結巴巴地說自己家的事。

說著說著就哭。

哭著哭著就開始罵。

罵到最後,誰都不覺得丟人了。

因為大家忽然都明白了。

苦,不是誰一個人的苦。

賬,也不是誰一家的賬。

周瑜看著台下。

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沒再往死裡煽。

隻是往後退了半步,讓書記官把昨夜抓來的贓物、供詞、證言,一份份標上名字,掛出來。

誰搜出來的。

在哪搜出來的。

誰指認的。

誰畫押的。

清清楚楚。

果阿這些人,過去不是沒見過審案。

可他們見的,都是老爺坐高處,下麵跪一片,判你有罪你就有罪。

證據?

那是給有錢人買路用的。

可今天不一樣。

今天這些東西,居然先給他們看。

先讓他們知道。

再讓他們說。

這事一出來,人群裡那股原本隻是泄憤的勁兒,慢慢就變了。

變成了一種更重的東西。

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有人開始掰著指頭算,自己以前吃過誰家的虧。

還有人已經在問,昨晚抓出來的本地豪商,是不是也要照這樣算。

周瑜要的,就是這個。

他不是隻想把幾個人釘死在台上。

他是要把果阿城裏那套“出了事有老爺擔、老爺倒了再換個老爺”的腦子,一點點給掰過來。

所以等台下開始有這種苗頭時,他直接順勢往前推了一步。

“昨夜抓出來的人,不止是北灣那幾個。”

“還有借舊賬壓工錢的。”

“有屯糧漲價的。”

“有替外人收買本地苦工、預備裏應外合的。”

“有平日裏披著本地身份,實則專門替商館做狗的。”

“這些人,今天一併審。”

這一句,像熱鍋裡潑了勺油。

跪在邊上那三個本地豪商,當場臉就白了。

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膝行兩步,剛要哭喊自己是冤枉的。

周瑜連看都沒看他,隻示意書記官念賬。

不念別的。

就念他過去三年借給船塢苦工的糧賬。

一鬥米,借出時寫兩鬥。

三個月後翻四鬥。

拖半年,連人帶孩子一起算利。

若還不上,就拿人去教堂後街“作工抵債”。

說是作工。

誰都知道是往哪送。

那老東西越聽越抖。

聽到最後,連辯都不敢辯了。

因為台下已經有人認出自己家的名字了。

“這不是我姐夫麼!”

“我兄弟就是被這條賬逼死的!”

“還有我娘!”

“我娘也在上麵!”

一時間,人群往前擠。

場子差點又炸。

孫策本能地往前一步,手都摸到槍柄上了。

卻聽周瑜沉聲一句。

“退後。”

“今日不是搶人。”

“是立法。”

這兩個字一出,連翻譯官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他硬著頭皮翻了。

神奇的是,果阿這些人雖未必真懂“立法”二字,可他們聽懂了周瑜的意思。

今天不是誰先衝上去打一頓就算完。

今天要讓這幫人以後再也翻不了身。

那就不能亂。

拉曼第一個轉身,帶著委員會的人維持人群。

瑪婭抱著那本登記簿,也開始喊人往後退。

她嗓子都啞了。

可沒人嫌她煩。

因為昨天她還隻是個寡婦。

今天,她已經是在幫大家記賬的人了。

這個變化,不算大。

可已經夠讓很多人心裏發顫。

孫策看著這一幕,忽然就笑了。

“公瑾。”

“你這招是真毒。”

周瑜淡淡道。

“哪裏毒。”

“不過是讓他們自己看清,果阿以後靠什麼轉。”

孫策嘖了一聲。

“靠什麼轉?”

周瑜看了他一眼。

“靠碼頭。”

“靠倉庫。”

“靠工。”

“靠水。”

“靠船。”

“靠立得住的規矩。”

“不是靠一個總督,一把鑰匙,一群打手。”

孫策聽得半懂不懂。

但不耽誤他覺得有道理。

反正隻要結果是把這城捏穩了,往後能裝棉花、修船、走貨、給德裡上眼藥,那他說什麼都行。

審到日頭上高的時候。

該定的也差不多定完了。

加斯帕爾主謀。

幾個教會修士從犯。

商館聯絡者、買辦、碼頭內應,按罪輕重分開。

那三個本地豪商,本來還想往“隻是借賬”“隻是賣貨”上賴。

結果一翻舊賬,全是血。

周瑜沒急著殺。

隻先宣佈了三件事。

第一。

昨夜涉案者,全部關押,逐一核對證言,重罪公示後行刑,輕罪勞改服役,不準暗殺,不準私放,不準花錢買命。

第二。

即日起,果阿港、果阿倉、船塢、水井、稅務、渡口、巡夜,全部歸臨時港務管理委員會統一接手。

原商館舊吏、教會賬房、總督家奴,一律不得繼續把持關鍵位置。

誰會修船,誰上。

誰會記賬,誰來。

誰能識字,就去學登記。

不會識字,也得學怎麼領票、看倉牌、認工號。

第三。

果阿自今日起,舊債重審。

凡是外商、教會、總督府、買辦豪商逼出來的身契、賣契、黑債、高利貸,不經委員會複核,一概作廢。

這三條一出來。

台下不是歡呼。

而是先靜了。

太重了。

重到很多人一時間不敢信。

尤其是第三條。

“舊債重審”四個字,像一根棍子,直接捅進了果阿最深的地方。

這地方不隻靠槍壓人。

更靠債。

靠你一輩子還不清的賬。

靠你爹死了你接著還,你兒子生了繼續還。

靠你覺得自己生來就欠著。

可今天,周瑜一句“重審”,那意思就是——不認以前那套了。

很多人腦子裏像炸了一下。

有老婦人腿一軟,當場坐地上了。

還有個小夥子瞪著眼,半晌才問出一句。

“那……那我爹欠的,也能查?”

翻譯官剛要回。

周瑜已經直接點頭。

“能查。”

“但不是誰喊一聲就算。”

“有苦來講。”

“有證來認。”

“有冤來記。”

“委員會不是擺著好看的。”

“從今天起,果阿的賬,不是老爺自己記。”

“是大家一起盯著記。”

這句一落。

終於。

人群炸了。

不是亂炸。

是那種憋了一肚子氣,突然找到了出口的炸。

很多人甚至不是在喊。

是在哭。

邊哭邊笑。

邊笑邊罵。

孫策站在台邊,看得一陣牙酸。

他以前最煩這種場麵。

總覺得磨嘰。

可這回,他居然一點不煩。

他甚至覺得,聽著還挺上頭。

“孃的。”

他小聲嘟囔了一句。

“還真有點那個味兒。”

王二麻子湊過來。

“師長,哪個味兒?”

孫策瞥了他一眼。

“你少問。”

“問就是你文化水平太低。”

王二麻子一臉委屈。

“俺也去夜校了啊。”

孫策翻了個白眼。

“那你就回去把《港務管理條例》背熟。”

王二麻子瞬間閉嘴。

另一邊。

拉曼已經激動得手都在抖。

他不太懂什麼叫“舊債重審”。

可他懂一件事。

從今天開始,像他這樣的人,不是隻能低著頭等別人發落了。

他能進委員會。

能押人。

能登記。

能站在台下聽人宣規矩。

甚至,往後還可能坐在桌前管倉、管工、管船。

這在從前,做夢都不敢夢。

瑪婭也紅著眼。

她抱著那本簿子,忽然對身邊一個不會寫字的婦人說。

“你家男人的名字,我也給你記上。”

那婦人一聽,眼淚當場就掉了下來。

周瑜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

他知道,果阿這座城,算是真正接住了。

當然,接住不等於穩了。

接下來還有一堆麻煩。

港務要重整。

倉儲要清。

水井要驗。

船塢要恢復。

碼頭巡夜要編新班子。

果阿城裏的教會勢力、買辦殘餘、本地依附舊秩序的豪商,也不可能一夜死絕。

但最難的一道坎,已經過去了。

就是讓這座城知道。

新旗不是來當新老爺的。

是來把舊路堵死的。

孫策這時終於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行了。”

“這場子算鎮住了。”

“那咱接下來是不是該乾正事了?”

周瑜看他。

“什麼叫正事?”

孫策兩眼一亮。

“裝船啊。”

“修港啊。”

“再然後,順著河往北,找德裡那幫老爺收賬啊。”

這話一出。

周圍幾個參謀都下意識豎起耳朵。

他們知道,果阿這邊若穩了,下一步大方向就該明瞭了。

周瑜沒立刻答。

隻是轉頭看向港口方向。

海風卷著鹹味過來。

碼頭那邊,已經有人開始重新整隊搬貨了。

被查封的倉庫門口,貼上了新封條。

船塢裡,被保下來的木料正一根根重新歸置。

幾隊本地工匠跟著赤曦軍工兵,在量尺、點數、抬梁。

教堂門口這邊還在審。

港口那邊卻已經動起來了。

這就是周瑜要的。

一邊拔膿。

一邊長肉。

不然光會殺,不會接,那也不過是另一種土匪。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先立三件事。”

“第一,果阿設港務總辦處,委員會擴編,拉曼管船塢和工役,費爾南多先留用,專門做賬目交接,但有人盯著,他再敢耍花花腸子,直接下海餵魚。”

費爾南多聽得一哆嗦,連連點頭。

“是,是,我懂,我懂。”

孫策在邊上嗬了一聲。

“你最好真懂。”

“老子這幾天心情不錯,不想拿你試槍。”

周瑜繼續道。

“第二,清水井,修碼頭,整巡夜,發工牌。”

“三日內,果阿港恢復裝卸。”

“七日內,船塢重新開工。”

“十五日內,第一批棉花、香料、木材、橡膠,從果阿轉運出海。”

陳列在台邊的幾個參謀趕緊低頭記。

記得飛快。

他們知道,這不隻是吩咐。

這就是時限。

誰拖,誰挨罵。

孫策聽到這兒,已經開始盤算要調多少兵輪換駐港了。

周瑜最後才說第三件事。

也是孫策最想聽的那件。

“第三。”

“果阿城穩住以後,不是守著它過日子。”

“是拿它當釘子,釘進印度洋西岸這條線上。”

“北麵德裡,不會甘心。”

“西邊葡萄牙殘餘,也不會甘心。”

“他們不甘心,正好。”

“省得我們一個個去找理由。”

孫策咧嘴。

“這話老子愛聽。”

周瑜扇子一合。

“所以。”

“港修好。”

“棉花裝船。”

“火炮檢修。”

“補給齊備。”

“再把果阿城裏該分的工、該立的規矩、該提的人,全提起來。”

“然後。”

“順著河,往北推。”

“去跟德裡算總賬。”

“也去讓那邊看看。”

“果阿這條路沒了,他們那條路,也一樣能斷。”

話音落下。

風正好大了一點。

把城頭那麵紅底黃星旗吹得獵獵作響。

孫策胸口那股火,噌一下又起來了。

昨晚抓人,隻算熱身。

今早審人,也不過是把鍋刷乾淨。

真正的肉,還在北邊。

他想了想,忽然嘿了一聲。

“公瑾。”

“咱這果阿北灣一鍋,昨晚不是專燉老爺麼。”

“那接下來,是不是該換口更大的鍋了?”

周瑜看著他,居然真笑了。

“換。”

“換一口能燉得下德裡的。”

孫策一拍腰間槍套。

“成。”

“那老子這就去港口轉一圈。”

“誰敢耽誤裝船,誰就先下鍋。”

周瑜淡淡道。

“少放狠話。”

“多看賬本。”

孫策臉色頓時一垮。

“又看賬本?”

周瑜看都不看他。

“你既然要帶兵往北。”

“總得知道你這一炮打出去,後頭多少棉花能補上。”

孫策瞪著眼。

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這人,真是把打仗都過成了做買賣。”

周瑜轉身往台後走。

隻丟下一句。

“會做買賣的仗,纔打得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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