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一壓下來,果阿城就像換了張臉。
白天還在教堂門口罵得臉紅脖子粗的人群,這會兒全縮回了巷子裏。
可窗縫沒關。
門板也沒插死。
一雙雙眼睛,都在往北碼頭那邊瞟。
誰都知道,今夜要出事。
誰都知道,周瑜故意讓這事出。
總督府偏院的燈還亮著。
臨時港務管理委員會剛散。
拉曼走得最慢。
這位白天還在船塢裡揮鎚子的苦工頭,現在被硬生生按在一張長桌前,學著認賬本、認名冊、認倉牌。
他腦門上全是汗。
不是熱的。
是嚇的。
他走到門口,又退回來,搓著手,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周司令,真就這麼放著不管?”
周瑜頭也沒抬。
他正用一支蘸墨鋼筆在海圖旁邊勾線。
“誰說不管了。”
“不是讓你們都看著麼。”
拉曼一噎。
他回頭看了一眼門外。
院裏站著一排剛換上粗布短衣的本地工匠,還有兩個抱著藥箱的女衛生員,再往外,是抱槍靠牆打盹的赤曦軍士兵。
他嚥了口唾沫。
“可那兩箱銀子……”
孫策正在一邊啃罐頭肉,聞言嗤地笑了一聲。
“屁的銀子。”
“裏麵裝的是石頭。”
“真銀子早封進庫房了,還能讓那幫狗東西摸著?”
拉曼愣了愣。
他剛想鬆口氣,又猛地繃住。
“不對啊。”
“那他們若搶不著真銀子,豈不是要瘋?”
孫策把罐頭盒子往桌上一放,咧嘴一笑。
“就是要讓他們瘋。”
“瘋了纔敢跳出來。”
“狗蹲在暗處咬人最煩,跳出來讓老子一棍子敲死,省事。”
拉曼聽得後背發涼。
這幫北方人說話真嚇人。
偏偏這話又透著一股子讓人心安的狠勁。
周瑜這才抬起頭,看了拉曼一眼。
“你怕?”
拉曼老老實實點頭。
“怕。”
“可也想看。”
“我想看看,今晚到底是誰想把這城再賣一遍。”
周瑜嗯了一聲。
“那就看著。”
“今晚不止抓賊。”
“還得抓心。”
拉曼沒聽懂最後那句。
他也不敢多問,隻能揣著一肚子不安,領人退了出去。
門一關。
孫策抹了抹嘴,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他今天從公審台站到北城樓,又從北城樓竄到倉庫區,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公瑾,你說這幫王八蛋是真不長記性。”
“教堂門口剛燒了契紙,他們晚上就敢出來搶銀箱。”
“一個個腦子裏裝的是不是漿糊?”
周瑜淡淡道。
“不是漿糊。”
“是僥倖。”
“舊秩序最擅長的,就是讓人以為還能回頭。”
孫策撇了撇嘴。
“回個屁。”
“路都叫咱們拆了。”
周瑜把筆一擱,終於露出一點笑意。
“所以今晚,得讓他們明白。”
“不是換了個總督。”
“是那條路,徹底沒了。”
他說完,手指在桌麵上輕輕一點。
“王二麻子那邊呢?”
門外立刻傳來一聲。
“到!”
王二麻子推門進來,肩上還扛著一挺機槍三腳架,活像剛從哪堵牆後頭刨出來似的。
“司令,北灣兩側屋頂都上人了。”
“機槍四挺,步槍手六十,火把埋伏二十,水鬼隊在潮溝裡趴著。”
“那兩箱空銀箱剛抬到六碼頭,故意走得慢,後頭跟著的全是生麵孔。”
“有幾個穿著苦工衣裳,手上的繭不對,一看就不是幹活的。”
孫策眼睛一亮。
“來了?”
“差不多。”
王二麻子咧嘴。
“跟聞著血腥味的野狗一樣。”
“都不用招呼,自個兒就蹭上去了。”
周瑜點點頭。
“繼續放。”
“讓他們看見守備鬆。”
“讓他們覺得今晚隻要敢動手,明早就能帶著銀子出海。”
王二麻子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孫策忽然叫住他。
“哎。”
“別一上來就打死。”
“那姓加的得留活口。”
王二麻子頓時一臉牙疼。
“師長,這活最煩。”
“亂鬨哄一大群,留活口比打死難多了。”
孫策罵了一句。
“廢什麼話。”
“你平時吹你槍法準,這會兒慫了?”
王二麻子一挺胸。
“那不能。”
“俺也去。”
孫策已經把腰間兩把左輪拍了拍。
“廢話。”
“這熱鬧還能少了老子?”
周瑜看了他一眼。
“記住。”
“別上頭。”
孫策頓時不樂意了。
“什麼叫別上頭?”
“老子什麼時候上過頭?”
王二麻子在旁邊低頭看地。
門口兩個警衛員肩膀一抽一抽。
周瑜懶得拆穿他,隻淡淡回了一句。
“你若再像昨晚那樣追人追到海堤外頭,回來就把《港務管理條例》抄三遍。”
孫策臉一黑。
“你這人現在越來越像陳默了。”
“打個仗還得抄書。”
周瑜收起地圖,起身往外走。
“抄書總比替你收屍強。”
“走吧。”
“該吃夜宵了。”
孫策一愣。
“夜宵?”
周瑜嗯了一聲。
“釣魚前,總得先撒點餌。”
北碼頭的風,比城裏要腥得多。
潮氣撲在人臉上,又黏砸在地上。
加斯帕爾感覺五臟六腑都擠成了一團,剛想掙紮,一隻靴子已經踩住他胸口。
孫策低頭看著他,語氣輕飄飄的。
“白天你沒去公審,虧了。”
“你要是去了,就知道果阿這鍋水,現在不是你們能攪得動的了。”
加斯帕爾吐著血沫,咬牙罵道。
“你們也是強盜!”
“你們不過是換了一麵旗!”
孫策一聽,樂了。
“行啊。”
“還會罵這個。”
“可惜罵得不對。”
他腳下微微用力。
加斯帕爾頓時疼得眼前發黑。
“我們要是強盜,今兒白天就不燒契紙了。”
“我們要是換旗,拉曼那幫人這會兒還在給你們背銀子。”
“你看看。”
“誰他娘在抓你?”
他這話一落。
加斯帕爾艱難地抬起頭。
火把晃動。
四周圍上來的,除了赤曦軍,竟還有大半是本地人。
拉曼拎著船鉤站在最前頭。
瑪婭也在。
那個白天哭著說丈夫死在碼頭債務裡的寡婦,這會兒披頭散髮,手裏攥著一塊半截磚,牙咬得咯咯響。
還有幾個船塢工匠,幾個背過傷員的婦人。
他們沒有槍。
衣衫也破。
可那眼神,是真想把他生吞了。
加斯帕爾心裏終於冒出一股真正的恐懼。
不是怕槍。
不是怕炮。
是怕這些原本被他當成泥巴一樣踩的人,突然不肯再趴著了。
周瑜這時候也到了。
他沒有沖得太近,隻站在火把圈外,搖著扇子,看著場中亂局慢慢收束。
“傷亡如何?”
王二麻子立刻跳下來彙報。
“我方輕傷兩個,一個讓刀劃了胳膊,一個腳滑摔了。”
“對麵抓了二十七個,打死七個,跳海三個,讓水鬼隊撈上來倆,還剩一個估計餵魚了。”
孫策嘖了一聲。
“跑了一個?”
水鬼隊長趕緊賠笑。
“師長,黑燈瞎火的,那孫子鑽得快……”
孫策剛要罵。
周瑜抬手打斷了。
“無妨。”
“跑掉一個,訊息傳得更快。”
“今晚北灣的動靜,本就不是做給一夥人看的。”
孫策一想,也是。
他低頭又踢了踢地上的加斯帕爾。
“那這條大魚呢?”
周瑜走近了些,看了加斯帕爾一眼。
對方頭髮散亂,臉上蹭滿泥水和血,哪裏還有半點商館管事的體麵。
周瑜輕聲道。
“綁起來。”
“明早,讓他自己在碼頭說清楚。”
加斯帕爾猛地抬頭。
“你殺了我!”
“你們這些異教徒!你們——”
話沒說完。
瑪婭突然衝上來,一磚頭就拍在他嘴上。
啪的一聲。
兩顆牙當場飛了出去。
全場先是一靜。
隨即轟地一下,爆出一陣喝彩。
連孫策都愣了一瞬,接著哈哈大笑。
“痛快!”
瑪婭胸口劇烈起伏,眼眶通紅。
“這是替我男人打的。”
“他不是欠你錢死的。”
“他是被你們逼死的。”
她聲音發顫。
可一句比一句硬。
周瑜看著她,點了點頭。
“記上。”
一旁書記官下意識愣住。
“記,記什麼?”
周瑜淡淡道。
“記進明日案卷。”
“苦主瑪婭,當眾指認並行使追訴權。”
書記官嘴一張,半天才哦哦兩聲,趕緊埋頭記。
他邊記邊心裏發麻。
這都能記?
這也要記?
這北方人的規矩,真是一天一個花樣。
可偏偏這種花樣,讓圍觀的人群越來越安靜,也越來越亮。
拉曼突然開口。
“周司令。”
“今夜能不能讓我們也押人?”
周瑜看向他。
“為什麼?”
拉曼咬了咬牙。
“這些年,碼頭上誰挨過他們的鞭子,誰就知道。”
“白天您讓我們上台說話。”
“今夜,我想親手把他們送進牢裏。”
“不是為了泄憤。”
“是想讓全城看看。”
“從今往後,抓人的,不光是老爺。”
這話說得有點笨。
甚至不夠順。
可它一落地,四周的人都不吭聲了。
孫策站在旁邊,聽得心裏莫名一動。
這感覺,他太熟了。
當年安平山穀裡,那幫扛糞叉的流民,第一次敢圍著裡正家吼的時候,也是這個味。
笨。
糙。
可就是頂人心口。
周瑜靜了兩息,點頭。
“可以。”
“但先立規矩。”
“捆人可以,不許私刑。”
“押送可以,不許藉機搶掠。”
“誰壞規矩,和他們一起關。”
拉曼立刻挺直了腰。
“明白!”
“誰敢亂來,我先打斷他腿!”
孫策忍不住插了句。
“話說得好聽,你可別待會兒自己先上頭。”
拉曼看了他一眼,竟也咧嘴笑了。
“孫將軍放心。”
“您都能忍,我也能。”
四周頓時一陣鬨笑。
孫策臉一黑。
“誰說老子——”
周瑜已經懶得理他,直接吩咐。
“分組。”
“委員會的人跟著第三營走。”
“把北灣、商館區、教堂後街連夜清一遍。”
“有通敵的,抓。”
“有縱火物的,封。”
“有藉機煽亂的,記名。”
“天亮前,我要一張乾淨的名單。”
命令一下。
整個北灣像突然轉了起來。
火把一串串亮開。
士兵和本地協助隊混編成小隊,挨街挨巷地過。
有人敲門。
有人驗倉。
有人拿著名單按名找人。
不再是過去那種老爺家帶兵抄家。
也不是亂民趁夜打砸。
而是一種誰都說不上來、卻能看明白的秩序。
你若清白,門開了,問兩句,登記,關門睡覺。
你若藏了刀槍火油,或者白天剛在教堂外罵天罵地,晚上又想偷摸放火,那就對不住了。
捆。
帶走。
一時間,果阿城不少人縮在被窩裏,聽著外頭整齊的腳步聲,心都懸到了嗓子眼。
可聽著聽著,他們又發現一件怪事。
這幫北方兵真不踹婦人的門。
也不順手拿屋裏的東西。
有人家孩子發燒哭鬧,外頭路過的衛生隊還真進去看了一眼,留下了兩包藥粉。
有個老工匠家裏藏著一把短刀,嚇得跪地直磕頭,說是以前用來防監工的。
那登記的小兵撓撓頭,居然沒把人拖走,隻讓他明早去委員會備案。
這一夜,很多人都沒睡。
可很多人也第一次明白了一個很怪的道理。
原來兵進城,不一定非得像狼。
快到四更的時候,天邊已經有點泛白。
總督府前院,抓回來的人跪了一地。
加斯帕爾被單獨綁在最前頭,嘴上還糊著血。
他整個人都木了。
半夜裏,他聽著那些熟悉的街巷裏,不斷傳來拍門、喊人、拖拽、哭叫的聲音。
那些聲音,過去常常屬於別人。
今晚,全落到了他們這邊。
這滋味,真不好受。
孫策打著哈欠回來,身上還有股海腥味。
他一屁股坐在台階上,接過一碗熱粥,呼嚕呼嚕喝了半碗,才沖周瑜咧嘴。
“清得差不多了。”
“比老子想的順。”
“這幫本地人一旦真動起來,還挺猛。”
周瑜靠著廊柱,眼底也有些倦意。
他一夜沒閤眼。
可精神反倒亮得很。
“不是他們突然猛。”
“是他們終於知道,該沖誰去。”
孫策喝完粥,把碗一放。
“那明早還公審?”
“審。”
周瑜道。
“昨夜抓的是人。”
“今早要抓的是最後那點僥倖。”
他看向院中那一地人。
“得讓全城看見。”
“昨夜誰想把這座城再賣一遍。”
“也得讓全城看見。”
“賣不成了。”
孫策聽完,沉默了一下。
然後咧嘴一樂。
“行。”
“那老子待會兒站邊上壓場子。”
“誰要敢嚷,老子就瞪他。”
周瑜終於笑了。
“你少說兩句,比瞪他更有用。”
晨光一點點亮起來。
鐘樓還在。
教堂也還在。
可果阿城的人都知道,昨晚過去後,這地方徹底不一樣了。
街口已經有人開始搬木板、搭檯子。
昨晚北灣繳來的火油桶、火繩槍、賬本、偽造關文,一樣樣往外擺。
拉曼領著幾個人,手腳利索得很。
瑪婭也來了,懷裏還抱著一摞登記簿。
她不會寫字,就照著教她的人一筆一劃地描。
描得歪歪扭扭。
可她認真得像在給自己男人立碑。
孫策遠遠看著,忽然低聲嘖了一下。
“公瑾。”
“這城,還真讓你擰過來了。”
周瑜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看見火把熄了。
看見晨霧散了。
看見一群剛剛學會抬頭的人,正忙忙碌碌地把今天搭起來。
他合上扇子,隻說了一句。
“不是我擰的。”
“是他們自己。”
“我們不過是把那把堵在喉嚨口的刀,給拿開了。”
孫策愣了愣。
隨即咧嘴。
“成。”
“那果阿這鍋膿,算是擠乾淨了。”
“接下來呢?”
周瑜望向北方。
海風卷著鹹味,吹動城頭那麵紅底黃星旗。
他的聲音不高。
卻很穩。
“接下來,裝船,整港,立規矩。”
“再接著。”
“順著河,往德裡收賬。”
孫策眼睛一下就亮了。
睏意都沒了。
“嘿。”
“這話老子愛聽。”
他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腰間槍套。
“那就讓那幫北邊的老爺也嘗嘗。”
“什麼叫路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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