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赤曦軍政大學。
深秋的陽光透過明凈的玻璃窗,灑在階梯教室那刷得雪白的牆壁上。
然而,教室內的氣氛卻冷得像是在數九寒冬。
空氣彷彿凝固了,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講台上,年輕的輔導員王實漲紅了臉,手中的教鞭微微顫抖。
而在第一排的座位上,關羽丹鳳眼微眯,那張棗紅色的臉上寫滿了不屑與傲慢。
他雙手抱胸,長髯無風自動,一股無形的煞氣從他身上散發出來,逼得周圍的學員紛紛側目。
“荒謬!”
關羽冷哼一聲,聲音如同金石撞擊,震得教室嗡嗡作響。
“簡直是一派胡言!”
“關學員,這是課堂討論,請注意你的態度。”王實深吸一口氣,試圖維持課堂秩序。
“態度?”
關羽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軀如同一座鐵塔,投下的陰影將王實完全籠罩。
“某讀《春秋》,曉大義。”
“自古以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乃是天經地義!”
“你這黃口小兒,竟然在此大放厥詞,說什麼‘忠於君王是愚忠’,說什麼‘士兵不該為君主而戰’?”
“若無君王,何來社稷?若無社稷,何來家國?”
“你們這是在教唆造反!是在替李崢那廝的篡逆行徑尋找藉口!”
關羽越說越怒,指著黑板上“階級覺悟”四個大字,厲聲喝道:
“此等無父無君之邪說,某不屑聽之!”
“二弟!”
坐在旁邊的劉備連忙起身,一把拉住關羽的衣袖,低聲喝道,“坐下!不可造次!”
“大哥!”
關羽虎目圓睜,眼中滿是憤懣,“我們在棘陽鄉看了那諸葛亮分地,某承認,那確實能收買民心。”
“但這課堂上講的,是要挖斷我們武人的脊樑啊!”
“若是連‘忠義’二字都不要了,那我們這些提著腦袋打仗的人,到底算什麼?”
“算一群唯利是圖的雇傭兵嗎?”
教室裡一片死寂。
不得不說,關羽的話,說到了在座許多舊軍閥將領的心坎裡。
張合、高覽,甚至連剛剛入學的嚴顏,此刻都低下了頭,神色複雜。
他們這一輩子,受的教育就是“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
如今赤曦軍卻要告訴他們,這套邏輯是錯的。
這種世界觀的崩塌,比戰場上的失敗更讓他們難以接受。
王實咬著嘴唇,畢竟年輕,麵對關羽這種氣場強大的絕世猛將,他在理論上的優勢完全被氣勢壓倒了。
就在局麵即將失控之時。
吱呀——
教室的大門被輕輕推開。
一道修長的身影,逆著光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沒有任何軍銜標誌的墨綠色常服,腳下踩著一雙千層底布鞋,臉上掛著那標誌性的、讓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吵什麼呢?隔著老遠就聽見雲長兄的大嗓門了。”
李崢。
共和國最高執政官。
他一出現,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消散。
所有學員,包括剛才還怒氣沖沖的關羽,都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
這是屬於強者的威壓。
不是靠嗓門,而是靠那橫掃天下的戰績。
“執政官。”王實敬了個禮,眼中閃過一絲羞愧,“我的工作沒做好……”
“不怪你。”
李崢擺了擺手,示意王實退下。
他徑直走到關羽麵前,並沒有生氣,反而饒有興緻地打量著這位“武聖”。
“雲長兄,覺得我們在洗腦?”
關羽冷哼一聲,別過頭去:“難道不是嗎?否定忠義,隻談利益,這難道不是要把士兵變成一群隻會搶地盤的強盜?”
“哈哈哈哈!”
李崢突然大笑起來。
笑聲爽朗,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雲長啊雲長,你傲,是因為你覺得你的忠義很高尚。”
“你覺得你為了劉玄德,過五關斬六將,義薄雲天。”
“但在我看來,你的忠義,太小了。”
關羽猛地轉過頭,眼中殺氣暴漲:“你說什麼?!”
“我說,你的忠義,小得可憐!”
李崢收起笑容,目光如刀,直刺關羽內心。
“你忠的,是一個人,一個姓氏。”
“而我們忠的,是這天下千千萬萬的蒼生!”
“你不服?”
李崢指了指講台,“今天,我不跟你辯經,也不跟你講大道理。”
“咱們來看個故事。”
說完,李崢拍了拍手。
幾名警衛員抬著一個巨大的木箱子走了進來,放在了講桌上。
又有幾名士兵迅速拉上了厚重的窗簾。
原本明亮的教室,瞬間陷入了一片漆黑。
“這是做什麼?裝神弄鬼!”張飛嘟囔了一句,手卻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
“別緊張。”
黑暗中,傳來李崢平靜的聲音。
“這叫‘幻燈機’,格物院剛弄出來的小玩意兒。”
嗤——
一道火光亮起。
那是木箱子裏特製的鯨油燈被點燃了。
緊接著,一束強光通過凸透鏡的折射,穿過一張畫在玻璃上的膠片,最後投射在講台後方那塊巨大的白布上。
原本漆黑的白布上,突然出現了一幅清晰無比的畫麵。
全場嘩然。
在這個連銅鏡都照不清楚人臉的時代,這種近乎“神跡”的影像,瞬間震懾住了所有人。
那不是彩色的,隻是黑白的炭筆素描。
但畫師的筆觸極其細膩,將每一個細節都刻畫得入木三分。
畫麵上,是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人。
他跪在乾裂的土地上,雙手捧著一把觀音土,正往嘴裏塞。
他的眼神空洞、絕望,彷彿已經是個死人。
在他身後,是一棵被剝光了樹皮的枯樹,樹下倒著幾具小小的屍體。
“這是光和七年,冀州大旱時的場景。”
李崢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低沉,卻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力量。
“雲長,你見過嗎?”
關羽沉默了。
他當然見過。
那是亂世的常態,是他們這些豪傑習以為常的背景板。
哢噠。
李崢拉動了機關,玻璃片切換。
第二幅畫麵。
一群衣衫襤褸的農民,手裏拿著糞叉、鐮刀,正麵對著一群全副武裝的官兵。
農民們的臉上寫滿了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瘋狂。
而在最前麵,一個年輕人舉著火把,正在高呼著什麼。
雖然聽不見聲音,但每個人都能感受到那種撲麵而來的吶喊。
“這是赤曦軍的前身,同澤會。”
“那時候,我們沒有鎧甲,沒有兵器,連飯都吃不飽。”
“雲長,你覺得他們為什麼要造反?”
“是因為不忠嗎?”
“不。”
“是因為他們想活下去。”
“是因為那個所謂的‘朝廷’,那個你要效忠的‘君父’,要搶走他們最後一口口糧!”
李崢的聲音陡然拔高。
“若君視民如草芥,民視君如寇讎!”
“這就是天道!”
關羽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他想反駁,想說這是大逆不道。
可是看著畫麵上那些絕望的臉,那個“義”字,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哢噠。
第三幅畫麵。
這一次,不再是淒慘,而是整齊。
一排排士兵坐在田埂上,藉著月光,正在聽一個教導員講課。
他們的眼神不再迷茫,而是閃爍著一種光芒。
那種光芒,劉備在棘陽鄉的民兵眼裏見過,在洛陽百姓的眼裏見過。
“這是我們在教他們識字,教他們道理。”
“告訴他們,地主憑什麼剝削,官府憑什麼壓迫。”
“告訴他們,他們不是奴隸,是人!”
“是這片土地的主人!”
哢噠。
畫麵再次切換。
這一次,是一場慘烈的戰鬥。
背景是漫天的火光,那是官渡之戰的烏巢。
畫麵定格在一個年輕的戰士身上。
他渾身是血,左臂已經斷了,但他卻用僅剩的右手,死死抱著一個冒著煙的炸藥包,沖向了曹軍的糧倉大門。
他的臉上,沒有恐懼。
隻有一種令人心顫的決絕,和一絲……微笑。
那是一種完成了使命後的坦然。
“他叫王二小。”
李崢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
“他是第一批分到土地的佃戶。”
“出征前,他老孃拉著他的手說:兒啊,咱們家終於有地了,這好日子剛開始,你可得給娘守住了。”
“為了這句話。”
“他在烏巢,用自己的命,炸開了那扇門。”
李崢轉過頭,目光在黑暗中準確地找到了關羽的位置。
“雲長。”
“你告訴我。”
“他是為了我李崢死的嗎?”
“他是為了升官發財死的嗎?”
“不!”
“他是為了他娘,為了他家的那五畝地,為了全天下像他娘一樣的窮苦人不再受欺負而死的!”
“這就叫——信仰!”
這兩個字,如同重鎚一般,狠狠地砸在關羽的心口。
他引以為傲的忠義,是“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那是一種士大夫的浪漫,一種英雄的惺惺相惜。
可王二小的死,卻是一種卑微到了泥土裏,卻又偉大到了蒼穹之上的犧牲。
沒有君臣,沒有恩義。
隻有純粹的——為了守護。
“這……這……”
關羽的身體微微顫抖,虎目之中,竟然泛起了一層水霧。
他突然發現,自己以前看不起的那些“泥腿子”士兵,那些被他視為草芥的黃巾餘孽。
在這一刻,竟然變得如此高大。
高大到讓他這個“武聖”,都感到了一絲自慚形穢。
哢噠。
最後一幅畫麵。
是一座豐碑。
那是立在洛陽廣場上的“人民英雄紀念碑”。
碑文上沒有帝王將相的名字,隻有密密麻麻的、普通士兵的名字。
一個老婦人,正撫摸著碑上的一個名字,淚流滿麵。
而在她身後,是一片金黃色的麥浪,豐收的喜悅鋪滿了大地。
“這就是我們赤曦軍的答案。”
李崢的聲音平靜了下來。
“我們不求青史留名,不求封妻蔭子。”
“我們隻求這天下,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
“隻求這華夏大地,再無凍死之骨,再無易子之食。”
“雲長。”
“你現在還覺得,我們的‘忠’,是背叛嗎?”
“你現在還覺得,你的‘義’,能大得過這天下萬民的‘義’嗎?”
啪。
燈光亮起。
教室裡恢復了光明。
但所有人都覺得,眼前有些刺眼。
那是淚水模糊了視線。
劉備早已淚流滿麵。
他看著白布上那最後的豐碑,心中那最後一點對漢室的執念,徹底崩塌了。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會輸。
為什麼曹操會輸。
為什麼袁紹會輸。
因為他們都在逆流而行。
而李崢,是順著這滔滔的民心之河,揚帆遠航。
“呼……”
關羽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那挺得筆直的脊樑,第一次彎了下來。
他緩緩抬起手,擦去了眼角的一滴淚水。
然後,他站起身,對著李崢,也是對著那個“幻燈機”,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躬,不是拜李崢的權勢。
而是拜那個叫王二小的士兵。
拜那個他從未理解過的——人民。
“某……”
關羽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哽咽。
“某讀了一輩子《春秋》。”
“今日方知。”
“這天下最大的義,不在書裡。”
“而在……田壟之間。”
說完這句話,這位傲氣衝天的關雲長,彷彿一下子蒼老了許多,卻又彷彿獲得了一種新生。
他坐回座位,拿起了桌上那本《軍隊的本質》。
這一次,他沒有再把它扔到一邊。
而是翻開了第一頁,認認真真地看了起來。
……
課間休息。
走廊上。
劉備獨自一人站在欄杆前,看著樓下操場上正在訓練的新兵。
那些新兵喊著“一二三四”的號子,步伐整齊劃一。
他們的臉上,洋溢著一種劉備從未見過的朝氣。
“玄德兄,在想什麼?”
李崢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裏拿著兩個搪瓷茶缸,遞給劉備一個。
裏麵是熱氣騰騰的白開水。
劉備接過茶缸,感受著掌心的溫度。
“執政官。”
劉備苦笑一聲,“備以前總以為,得民心者得天下,靠的是仁政,是施捨。”
“今日方知,備錯了。”
“備以前那是‘術’。”
“而執政官這……纔是‘道’。”
“道?”李崢喝了一口水,看著遠方,“玄德兄,你悟性很高。”
“其實沒什麼玄乎的。”
“把人當人看,這就是道。”
劉備渾身一震。
把人當人看。
這五個字,簡單到了極點,卻又難到了極點。
在這個人分三六九等的時代,在這個世家門閥把持一切的時代。
要想做到這一點,就要砸碎整箇舊世界。
“備……受教了。”
劉備轉過身,對著李崢深深一拜。
“備有一事不明,還請執政官解惑。”
“講。”
“執政官既然有如此改天換地之能,為何還要留著我們這些……舊時代的殘黨?”
“為何不一刀殺了,豈不幹凈?”
李崢笑了。
他拍了拍劉備的肩膀。
“玄德啊,殺人容易,誅心難。”
“殺了你們,不過是多了幾具屍體。”
“但如果能讓你們這些舊時代的英雄,變成新世界的建設者。”
“那這天下,才能真正地……長治久安。”
“況且。”
李崢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我那西南開發總署,還需要人手呢。”
“孔明一個人去,我怕他累死。”
“若是再加上你劉玄德,還有雲長、翼德。”
“這益州和南中,何愁不興?”
劉備愣住了。
他看著李崢那雙充滿智慧與包容的眼睛。
心中的那一絲芥蒂,徹底煙消雲散。
“備……”
劉備深吸一口氣,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備願往!”
“隻要是為這天下蒼生。”
“備這把老骨頭,願聽執政官驅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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