棘陽鄉,公審大會現場。
秋風蕭瑟,捲起地上的黃土,迷了人的眼。
數千名衣衫襤褸的百姓,黑壓壓地擠在鄉公所前的廣場上。
他們的眼神中,既有對那個被綁在台上的胖子的恐懼,又有一絲被壓抑在心底、不敢輕易示人的期盼。
台上。
曾經不可一世的鄧氏族長鄧方,此刻正被五花大綁,跪在粗糙的木板上。
但他並沒有像一般的死囚那樣瑟瑟發抖。
相反,他那雙滿是橫肉的臉上,依舊掛著猙獰的冷笑。
他死死盯著站在台前的那個搖著羽扇的年輕人,眼中滿是怨毒。
“諸葛亮!你敢動我?”
鄧方雖然跪著,但聲音依舊如同破鑼一般響亮。
“我南陽鄧氏,乃是雲台二十八將之首鄧禹的後人!門生故吏遍佈天下!”
“你今天動了我,明天這棘陽鄉就要血流成河!”
“這幾千個泥腿子,你看他們誰敢動我一根手指頭?”
鄧方猛地轉過頭,那雙兇狠的三角眼掃視著台下的百姓。
“誰敢?!”
這一聲暴喝,帶著幾十年來積攢下的淫威,如同炸雷般在廣場上響起。
原本有些騷動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
前排的幾個老農,甚至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向後退了幾步。
恐懼。
這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在棘陽鄉,鄧家就是天。
鄧方的話,就是聖旨。
誰敢反抗,下場往往是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哪怕現在赤曦軍來了,哪怕這個叫諸葛亮的年輕人把鄧方綁了。
但百姓們還是怕。
怕赤曦軍走了以後,鄧家的報復會像毒蛇一樣纏上他們。
遠處,馬車旁。
關羽看著這一幕,眉頭緊鎖,手不自覺地摸向了腰間並不存在的青龍偃月刀。
“這廝太猖狂了!”
關羽低聲怒喝,“死到臨頭還敢威脅百姓?孔明為何還不下令斬了他?”
“若是某在台上,定要一刀劈了他這顆狗頭,以謝天下!”
李崢卻搖了搖頭,神色平靜。
“雲長,殺人容易。”
“但如果隻是簡單地把他殺了,百姓心裏的恐懼還在。”
“我們要殺的,不僅僅是鄧方這個人。”
“更是要殺掉這千百年來,盤踞在百姓心頭的‘怕’字。”
“且看孔明手段。”
……
台上。
諸葛亮並沒有理會鄧方的叫囂。
他隻是輕輕搖著羽扇,那雙深邃的眸子,靜靜地看著台下那些畏縮的麵孔。
他知道,這時候講大道理是沒用的。
法律條文在這些不識字的百姓耳中,太遙遠,太蒼白。
要打破這層堅冰,需要一把火。
一把能燒穿恐懼、點燃憤怒的火。
諸葛亮緩緩走下高台。
他沒有走向那些身強力壯的青年,而是徑直走向了人群角落裏,一個正在低聲啜泣的老婦人。
那老婦人衣衫襤褸,滿頭白髮亂糟糟的,懷裏緊緊抱著一個破舊的布娃娃。
看到諸葛亮走來,周圍的人紛紛避讓。
老婦人嚇得渾身發抖,想要跪下磕頭,卻被一雙溫暖的手扶住了。
“大娘,別怕。”
諸葛亮的聲音溫潤如玉,沒有絲毫官架子。
他蹲下身子,視線與老婦人齊平。
“我是咱們鄉新來的文書,也是赤曦軍派來給大夥撐腰的。”
“我聽鄉裡的民兵說,您經常一個人在鄧家大院門口哭。”
“能告訴我,您有什麼冤屈嗎?”
老婦人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驚恐,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台上的鄧方。
鄧方正惡狠狠地盯著這邊,嘴唇動了動,無聲地吐出了兩個字:“找死。”
老婦人身子一顫,低下頭,囁嚅道:“沒……沒冤屈……老婆子……老婆子是瘋了……”
“不,您沒瘋。”
諸葛亮從懷裏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輕輕擦去老婦人臉上的淚痕。
“我知道,您有個兒子,叫鐵柱。”
“三年前,因為交不起鄧家的五鬥租子,被抓進了鄧家大院。”
“從那以後,就再也沒出來過。”
聽到“鐵柱”兩個字,老婦人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原本死寂的眼睛裏,突然湧出了一股難以名狀的悲痛。
“鐵柱……”
“我的兒啊……”
諸葛亮握住老婦人乾枯如樹皮的手,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
“大娘,赤曦軍來了,這天就變了。”
“今天,咱們不講什麼大道理,就講一個‘理’字。”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您把心裏的苦說出來,如果鄧家真的害了您兒子,共和國給您做主!”
“來,我扶您上去。”
諸葛亮並沒有強迫,隻是用那雙堅定的眼睛看著她。
那是鼓勵,是支援,更是承諾。
老婦人顫抖著,看了看諸葛亮,又看了看懷裏的布娃娃。
突然,她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一把抓住了諸葛亮的手臂。
“大人……您……您真的能給俺做主?”
“能!”
這就一個字。
斬釘截鐵。
……
在全場數千雙眼睛的注視下。
諸葛亮親自攙扶著這位瘋瘋癲癲的老婦人,一步一步走上了高台。
他把老婦人扶到話筒前——那是格物院剛剛研製出的簡易擴音裝置,雖然粗糙,但足以讓聲音傳遍廣場。
“大娘,說吧。”
“當著全鄉父老鄉親的麵,把這幾十年的血淚,都說出來!”
老婦人站在台上,看著下麵黑壓壓的人群。
她看到了鄰居二嬸,看到了同村的李大爺。
她又轉過頭,看向跪在一旁的鄧方。
那個曾經高高在上、掌握著她全家生死的惡魔,此刻就在她腳邊。
仇恨。
壓抑了三年的仇恨,在這一刻如同火山般爆發了。
“鄉親們吶!”
老婦人突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俺那苦命的兒啊!”
“三年前那個冬天,雪下得那是真大啊……”
“家裏斷糧了,鐵柱去求鄧老爺寬限幾天租子。”
“可這個殺千刀的鄧扒皮!”
老婦人猛地撲向鄧方,乾枯的手指狠狠地抓向他的臉。
“他說俺家鐵柱那是想賴賬!讓家丁把他吊在樑上打!”
“打了整整一天一夜啊!”
“俺在門外跪著求啊,磕頭磕得滿地都是血……”
“最後……最後他們把鐵柱扔出來的時候,人……人都已經涼了啊!”
“那身上……沒一塊好肉啊!”
“嗚嗚嗚……”
老婦人的哭訴,沒有華麗的辭藻,隻有最直白的慘痛。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帶血的刀子,紮在台下每一個百姓的心上。
因為這樣的事,不僅僅發生在鐵柱身上。
它發生在張三家,發生在李四家。
它發生在這棘陽鄉的每一寸土地上!
“還沒完吶!”
老婦人舉起懷裏的布娃娃,那是用破布頭縫的,上麵還帶著暗紅色的血跡。
“俺兒媳婦懷著孕,聽說男人被打死了,一口氣沒上來,一屍兩命啊!”
“俺好好的一個家,就這麼沒了!”
“就為了那五鬥租子!”
“五鬥租子啊!”
老婦人哭得癱軟在地,卻死死指著鄧方。
“鄧扒皮!你還俺兒子命來!你還俺孫子命來!”
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老婦人那淒厲的哭聲,在秋風中回蕩。
鄧方的臉色變了。
他感覺到了不對勁。
那種原本籠罩在百姓頭頂的恐懼,正在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他感到脊背發涼的東西。
那是怒火。
那是仇恨。
“哭什麼哭!那是他自己命賤!”
鄧方色厲內荏地吼道,試圖做最後的掙紮。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他交不起租子,被打死也是活該!”
這一句話,徹底點燃了火藥桶。
“放你孃的屁!”
人群中,一個斷了一條腿的漢子猛地拄著柺杖站了起來。
“命賤?誰的命是賤的?”
“俺這條腿,就是幫你家修大院的時候砸斷的!”
“你不但不給醫藥費,還把俺趕出來,說俺是廢物!”
漢子一瘸一拐地衝到台前,滿臉淚水。
“我也要說!”
“我爹就是被他逼死的!”
“還有我妹妹!被他強搶去當丫鬟,不到半年就投井了!”
“我也要說!”
一個人站起來了。
十個人站起來了。
一百個,一千個……
原本沉默的人群,此刻像是決堤的洪水。
無數隻手舉了起來,無數張嘴在吶喊。
他們爭先恐後地沖向高台,想要把這幾十年的冤屈都吐出來。
這就是諸葛亮的“陽謀”。
訴苦大會。
通過一個典型的悲劇,引發群體的共鳴。
將原本分散的、個人的痛苦,匯聚成集體的、階級的仇恨。
當恐懼被仇恨取代時,這世間就沒有什麼力量能夠阻擋這股洪流。
……
“打倒鄧扒皮!”
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句。
“打倒鄧扒皮!”
“分田地!”
“報仇!報仇!”
口號聲震天動地,連遠處的漢水彷彿都為之震顫。
鄧方終於怕了。
他看著那些平日裏任他欺辱的泥腿子,此刻一個個雙眼血紅,像是要吃人的野獸。
“不……不要……”
“我是朝廷命官……你們不能……”
“我是鄧禹之後……”
然而,他的聲音瞬間被淹沒在憤怒的浪潮中。
幾個情緒激動的青年甚至想要衝上台,活活撕了他。
“靜一靜!”
諸葛亮再次走到台前。
他沒有用羽扇,而是高高舉起了一隻手。
神奇的是,剛才還處於暴走邊緣的人群,在看到這個手勢後,竟然慢慢安靜了下來。
因為他們信任這個年輕人。
是他,給了他們說話的機會。
諸葛亮轉過身,冷冷地看著癱軟在地的鄧方。
“鄧方,你聽到了嗎?”
“這就是民意。”
“你說你是鄧禹之後,是名門望族。”
“但在我看來,你不過是一個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寄生蟲。”
諸葛亮從桌案上拿起那本厚厚的《棘陽鄉土地改革與清算賬簿》。
“經查實。”
“鄧方及其宗族,在棘陽鄉盤踞三十年。”
“霸佔良田五千六百畝。”
“逼死人命四十三條。”
“強搶民女十九人。”
“致殘百姓一百零八人。”
每念出一個數字,台下的怒火就高漲一分。
諸葛亮合上賬簿,聲音變得莊嚴而肅穆。
“根據《中華共和國刑法》及《懲治土豪劣紳暫行條例》。”
“鄧方,罪大惡極,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現判處——死刑!”
“立即執行!”
“好!”
“殺了他!殺了他!”
歡呼聲如同山崩海嘯。
諸葛亮抽出一支令箭,扔在地上。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赤曦軍行刑隊,大步上前。
兩名戰士像拖死狗一樣,將早已嚇得大小便失禁的鄧方拖到了廣場一側的刑場上。
“不!饒命!饒命啊!”
“我願意交出田契!我願意……”
鄧方拚命掙紮,哭嚎著求饒。
但沒有人理會他。
老婦人死死盯著他,那個斷腿的漢子死死盯著他。
幾千雙眼睛都在盯著他。
“預備——”
行刑隊長高高舉起手中的鬼頭刀。
陽光下,刀鋒閃爍著寒光。
“斬!”
噗!
血光迸濺。
一顆罪惡的頭顱滾落在黃土地上。
那一瞬間,廣場上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緊接著,爆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哭聲。
不是悲傷。
是釋放。
無數人跪在地上,捶打著土地,向死去的親人哭訴。
“兒啊!你看沒看見!鄧扒皮死了!”
“爹!仇報了!赤曦軍給咱們報仇了!”
“老天爺開眼了啊!”
……
遠處。
劉備看著這一幕,早已淚流滿麵。
他緊緊抓著李崢的手臂,聲音顫抖。
“執政官……”
“這就是……發動群眾嗎?”
“太……太可怕了。”
“但也……太偉大了。”
他看到,那些原本佝僂著背、眼神麻木的百姓。
在這一刻,腰桿挺直了。
他們的眼中,不再有恐懼,而是燃燒著一種名為“尊嚴”的火焰。
劉備知道,從今天起,這棘陽鄉,這南陽郡,甚至這整個天下。
再也沒有什麼力量,能夠讓這些覺醒了的人民重新跪下去。
關羽也沉默了。
他那雙總是眯著的丹鳳眼,此刻睜得滾圓。
他一直以為,力量在於千軍萬馬,在於個人的武勇。
但今天,他看到了另一種力量。
一種能夠把高高在上的豪強瞬間碾碎,能夠把舊世界的秩序徹底顛覆的力量。
“這就是……階級仇恨嗎?”
關羽喃喃自語。
他突然覺得,自己手中的青龍偃月刀,在這一刻顯得有些輕了。
因為諸葛亮手中的那把羽扇,比他的刀,更鋒利一萬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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