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陽郡,棘陽鄉。
這裏是漢水之濱的一個普通鄉鎮,距離繁華的新洛陽有著數百裡的路程。
沒有水泥路,隻有剛剛夯實的黃土道。
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馬車,在十幾名精悍騎兵的護衛下,緩緩駛入了鄉公所前的廣場。
車簾掀開。
一身便裝的李崢率先跳了下來。
緊隨其後的,是穿著灰色學員服的劉備、關羽和張飛。
“這就是今天的課堂?”
張飛環顧四周,甕聲甕氣地說道,“俺還以為要去哪個戰場觀摩,怎麼跑到這窮鄉僻壤來了?”
這裏確實很“熱鬧”。
鄉公所門前的空地上,此刻早已是人山人海。
數千名衣衫襤褸的百姓,將中間的一塊空地圍得水泄不通。
而在人群的最中央,兩撥人正在對峙。
一邊,是幾十名手持哨棒、家丁模樣的壯漢,簇擁著一個身穿綢緞、滿臉橫肉的中年胖子。
另一邊,則是十幾名穿著舊軍裝、袖子上戴著紅袖章的鄉公所民兵。
雙方劍拔弩張,氣氛緊繃到了極點。
“那是本地豪強,鄧氏一族的族長鄧方。”
李崢指了指那個胖子,淡淡地說道,“南陽鄧氏,乃是光武帝功臣鄧禹的後人,樹大根深,在這棘陽鄉,他們的話比聖旨還管用。”
劉備眉頭微皺:“執政官帶我們來,是看如何剿滅豪強?”
“不。”
李崢搖了搖頭,目光投向了對峙人群的中間。
那裏,擺著一張破舊的木桌。
桌後,坐著一個年輕人。
他看起來不過二十齣頭,身形清瘦,並沒有穿赤曦軍的製服,而是一襲洗得發白的青衫。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輕輕搖動的那把羽扇。
在這殺氣騰騰的對峙現場,他就像是一個走錯了片場的書生,顯得格格不入,卻又有著一種詭異的鎮定。
“我是帶你們來看,什麼是真正的‘治世之才’。”
李崢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
場中。
鄧方肥碩的臉龐因為憤怒而漲成了豬肝色。
他指著那個搖扇子的年輕人,唾沫星子橫飛。
“諸葛亮!你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
“你憑什麼封我家的地?憑什麼查我家的賬?”
“這棘陽鄉的一草一木,哪一樣不是我鄧家祖祖輩輩傳下來的?”
“你今天敢動我鄧家一寸土,我就讓你走不出這棘陽鄉!”
隨著鄧方的怒吼,他身後的幾十名家丁齊齊上前一步,手中的哨棒敲擊著地麵,發出咚咚的悶響。
圍觀的百姓們嚇得紛紛後退,眼中滿是恐懼。
在這棘陽鄉,鄧老虎的威名是用鞭子和血堆出來的。
然而,那個叫諸葛亮的年輕人,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他隻是輕輕揮了揮羽扇,驅散了麵前的塵土。
“鄧族長,火氣不要這麼大。”
諸葛亮的聲音清朗溫潤,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全場。
“亮今日來,不是來和你吵架的,是來和你算賬的。”
“算賬?算什麼賬?”鄧方冷笑,“老子不欠官府一文錢!”
“是嗎?”
諸葛亮微微一笑,從桌案上拿起一本厚厚的賬簿。
“根據共和國《土地法》規定,凡田畝超過五十畝者,需按階梯繳納累進稅。”
“鄧家在棘陽鄉,名下登記的田產是三百畝。”
“但是……”
諸葛亮手中的羽扇猛地一停,原本溫潤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經過工作組這半個月的實地丈量,以及對佃戶的走訪。”
“鄧家實際控製的良田,乃是五千六百畝!”
“隱瞞田產五千三百畝,偷稅漏稅長達十年(按舊漢歷算)。”
“鄧族長,按照共和國《刑法》第一百零八條,偷稅數額巨大者,沒收全部非法所得,並處十年以上苦役。”
“這筆賬,你認,還是不認?”
轟!
全場嘩然。
百姓們雖然聽不懂什麼法律條文,但他們聽懂了那個數字。
五千六百畝!
原來鄧家佔了這麼多地,卻隻交那麼一點稅!
“放屁!”
鄧方臉色一變,隨即惱羞成怒,“那是祖產!是高祖皇帝賜給我們的!你拿那個什麼狗屁共和國的法來管前朝的事?你這是造反!”
“來人!給我砸了這鄉公所!把這個書獃子給我扔進漢水餵魚!”
鄧方徹底撕破了臉皮。
既然講道理講不過,那就動武!
幾十名家丁怒吼著就要衝上來。
十幾名民兵雖然握緊了長槍,但在人數上處於絕對劣勢,防線搖搖欲墜。
遠處的張飛看得直瞪眼,手按在腰間並不存在的刀柄上:“這鳥人太囂張了!大哥,讓俺上去捅他幾個透明窟窿!”
劉備卻死死盯著諸葛亮。
他想看看,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麵對這種暴力,會如何應對。
是求救?還是逃跑?
然而,諸葛亮既沒有退,也沒有慌。
他甚至站了起來,繞過桌子,直接走到了那些凶神惡煞的家丁麵前。
“慢著。”
諸葛亮抬起手,羽扇輕搖。
這一聲並不高亢,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威嚴。
沖在最前麵的家丁頭目,看著那雙深邃如潭水的眼睛,竟然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你們手中的棒子,是用來打誰的?”
諸葛亮看著那些家丁,語氣平和地問道。
“你是王二吧?家住東頭破廟。”
“你是李四?你老孃的眼疾,是因為沒錢治才瞎的吧?”
諸葛亮如數家珍般,一口氣點出了七八個家丁的名字和身世。
“你們也是窮苦人出身,也是爹生娘養的。”
“鄧家給你們一口飯吃,你們就要給他當狗,去咬你們的鄉親父老嗎?”
家丁們麵麵相覷,握著哨棒的手開始顫抖。
“少聽他蠱惑人心!”
鄧方急了,大吼道,“誰敢不動手,老子回去打斷他的腿!扣光他全家的口糧!”
這一聲威脅,讓家丁們再次露出了凶光。
畢竟,飯碗捏在別人手裏。
諸葛亮嘆了口氣。
他轉過身,不再理會鄧方,而是麵向了那數千名圍觀的百姓。
“鄉親們。”
諸葛亮的聲音變得沉重起來。
“我知道你們怕。”
“怕鄧家,怕報復,怕沒了租種的地,全家餓死。”
“但是,你們想過沒有,為什麼你們起早貪黑地幹活,一年到頭連頓飽飯都吃不上?”
“為什麼鄧家的人什麼都不幹,卻能穿綢裹緞,頓頓大魚大肉?”
人群中一片死寂。
這是他們祖祖輩輩的命,誰也沒想過為什麼。
“不是因為你們命苦!”
諸葛亮猛地揮動羽扇,指向鄧方。
“是因為他們搶了你們的勞動成果!”
“是因為他們把本該屬於你們的糧食,變成了他們倉庫裡的黴爛陳糧!”
“今天,我諸葛亮站在這裏,不是為了收稅,也不是為了當官。”
“我是代表共和國,代表李執政官,來給你們撐腰的!”
諸葛亮從懷中掏出一張紅色的告示,高高舉起。
“這是《棘陽鄉土地改革令》!”
“凡是查抄出來的鄧家非法田產,全部——無償分給無地少地的農民!”
“誰種的地,就歸誰!”
這一句話,就像是一顆火星,丟進了乾枯的油桶裡。
“分……分地?”
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農顫巍巍地擠出人群,不敢置信地問道,“大人,您是說……那地,歸俺了?”
“對,歸你了。”
諸葛亮走到老農麵前,扶住他滿是老繭的手。
“不僅地歸你,鄧家這些年多收的租子,也要退賠!”
“老人家,你有什麼冤屈,今天當著大夥的麵,儘管說出來!”
“隻要是實話,共和國給你做主!”
老農渾身顫抖,渾濁的老淚瞬間湧了出來。
他突然轉身,指著鄧方,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鄧扒皮!你還我孫女命來!”
“三年前,就為了抵那兩鬥租子,你硬生生搶走了俺那剛滿十歲的孫女啊!她……她第二天就被你活活打死了啊!”
這一聲哭喊,徹底撕碎了現場的沉默。
“我也要說!我爹就是被他家狗腿子打殘的!”
“還有我!我家那兩畝地,是被他強行霸佔的!”
“打倒鄧扒皮!”
“分田地!”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
壓抑了數十年的怒火,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
原本畏畏縮縮的百姓們,此刻眼睛紅了,拳頭緊了。
他們不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被喚醒的獅群。
那幾千雙充滿了仇恨的眼睛,死死盯著鄧方。
鄧方怕了。
他真的怕了。
他看著那些平日裏連頭都不敢抬的泥腿子,此刻卻像要吃人一樣向他湧來。
“你……你們要幹什麼?造反嗎?”
“護衛!護衛!”
鄧方驚恐地後退。
可是,那些家丁此刻早已丟掉了哨棒,抱頭鼠竄,甚至有人直接跪在地上,跟著百姓一起喊口號。
在人民的汪洋大海麵前,任何豪強的武裝都顯得那麼可笑。
“抓起來!”
隨著諸葛亮一聲令下。
憤怒的人群並沒有失控地把鄧方撕碎,而是在民兵的引導下,將鄧方五花大綁,按倒在審判台前。
沒有動用一兵一卒。
僅僅靠著一張嘴,一本賬,一顆心。
諸葛亮就兵不血刃地拿下了這個盤踞棘陽數十年的土皇帝。
……
遠處,馬車旁。
劉備看得目瞪口呆。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手指死死扣住車轅,指節發白。
“這……這就是……”
他語無倫次,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打了一輩子仗,見慣了刀光劍影。
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麵。
一個人,麵對一群惡霸,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沒有血流成河,卻比千軍萬馬的衝鋒更加震撼人心。
“這就是‘勢’。”
李崢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玄德,你以前隻知道借兵勢,借地利。”
“但孔明借的,是民心之勢。”
“他把百姓心裏的火點燃了,這火,能燒盡世間一切腐朽。”
劉備猛地轉過頭,看著李崢,眼中滿是狂熱。
“執政官,此人……此人真乃神人也!”
“備若得此人輔佐,何愁……”
話說到一半,劉備突然卡住了。
他意識到自己失言了。
他現在是學員,是降將,哪裏還有資格談什麼“輔佐”。
李崢卻並不在意,隻是笑了笑。
“怎麼?玄德動心了?”
“可惜啊,你晚了一步。”
李崢看著遠處正在安撫百姓、分發田契的諸葛亮,眼中滿是欣賞。
“此人複姓諸葛,名亮,字孔明,號臥龍。”
“臥龍?”
關羽眯起了丹鳳眼,捋著鬍鬚,“口氣倒是不小。不過看他今日手段,倒也配得上這個名號。隻是不知,此人武略如何?”
“武略?”
李崢哈哈大笑。
“雲長,你太小看他了。”
“讓他帶兵,他能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裡之外,不輸這世間任何名將。”
“但他真正的才華,不在於殺人,而在於治人。”
“在於安邦定國,在於調和陰陽,在於給這天下立規矩,定萬世之基。”
李崢轉過身,看著劉備三兄弟,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給他留的位置,不是將軍,也不是謀士。”
“而是——共和國第一任政務院總理。”
“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
劉備徹底石化了。
總理。
雖然他不太明白這個詞的確切含義,但他聽懂了“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
那是丞相啊!
李崢竟然對這個年僅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有著如此高的期許?
“走吧,戲看完了,該去見見這位臥龍先生了。”
李崢整理了一下衣領,大步向人群走去。
……
鄉公所內。
諸葛亮剛剛處理完分地的文書,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端起缺了一個角的茶碗,喝了一口涼水。
“孔明,這齣戲,唱得不錯。”
一道聲音從門口傳來。
諸葛亮放下茶碗,抬頭看去。
當他看到李崢的那一刻,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迅速恢復了平靜。
他沒有行跪拜大禮,而是站起身,整理衣冠,不卑不亢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棘陽鄉代理鄉長諸葛亮,見過執政官。”
李崢回了一個軍禮,大步走進屋內,直接坐在了那張破木桌上。
“不用拘禮。”
“剛才那一手‘訴苦大會’,搞得有聲有色嘛。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諸葛亮搖了搖頭羽扇,微笑道:
“亮不過是活學活用。”
“執政官在《民聲報》上說過,階級矛盾是主要矛盾。既然鄧家依靠的是宗族勢力和經濟壓迫,那亮就從經濟上揭露他,從宗族內部瓦解他。”
“攻心為上,攻城為下。”
“隻要百姓覺醒了,鄧家不過是土雞瓦狗。”
李崢讚許地點了點頭。
這纔是諸葛亮。
舉一反三,一點就通。
他不需要李崢手把手教怎麼搞土改,隻要給一個理論框架,他就能玩出花來。
“這位是……”
諸葛亮的目光移向了李崢身後的劉備。
他的眼神微微一頓。
雖然劉備穿著學員服,但這人的麵相,雙耳垂肩,雙手過膝,目露仁厚之光,絕非凡人。
“學員劉備,見過孔明先生。”
劉備搶先一步,深深作揖。
這一拜,是發自內心的。
“劉備?”
諸葛亮羽扇輕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原來是玄德公。亮在隆中耕讀時,便久仰皇叔仁義之名。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
“慚愧。”
劉備苦笑一聲,“備以前那是假仁義,今日見了先生手段,方知何為真仁義。”
“先生之才,可安天下。”
“備雖不才,願……”
劉備的話又到了嘴邊,卻被李崢一聲咳嗽打斷了。
“咳咳。”
李崢似笑非笑地看著劉備,“玄德啊,挖牆腳挖到我麵前來了?”
劉備老臉一紅,連忙擺手:“不敢,不敢。備隻是……情不自禁。”
李崢轉頭看向諸葛亮,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孔明,棘陽這邊的試點,你做得很好。”
“但這隻是一個小小的鄉。”
“我要你做的,不僅僅是分幾畝地,抓幾個惡霸。”
李崢從懷中掏出一份紅標頭檔案,拍在桌上。
“這是政務院剛剛通過的任命書。”
“即日起,你卸任棘陽鄉長,調任‘西南開發總署’署長。”
“你的任務隻有一個。”
“跟在張文遠的大軍後麵,去接收益州,去治理南中。”
“那裏有蠻族,有瘴氣,有更複雜的宗族勢力。”
“我要你在三年之內,把那個爛攤子,變成共和國的大糧倉。”
“你,敢不敢接?”
諸葛亮看著那份任命書。
他的眼中,燃起了一團火。
那是一個天才被壓抑了許久之後,終於找到了施展舞台的興奮。
他沒有豪言壯語。
隻是輕輕合上羽扇,雙手接過任命書。
“亮,必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這八個字,從這個年輕人口中說出,重若千鈞。
劉備在一旁看著,心中五味雜陳。
他既為諸葛亮得遇明主而高興,又為自己錯失如此大才而心痛。
但他更清楚。
從今天起,這條臥龍,真的出山了。
而這條龍,將不再是歷史上那個為了挽救一個腐朽王朝而耗盡心血的悲劇英雄。
他將乘著赤色的風雲,去開創一個前所未有的盛世。
“對了。”
李崢似乎想起了什麼,隨口說道。
“南中那邊,有個叫孟獲的蠻王,最近不太安分。”
“聽說他聚眾十萬,號稱南蠻之主。”
“孔明,你去了之後,順手把他解決了吧。”
諸葛亮微微一笑,羽扇輕搖。
“執政官放心。”
“亮已有一計。”
“那是對付不聽話的小孩子的,對於這種想要分裂國家的叛逆……”
諸葛亮的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亮覺得,‘勞動改造’更適合他。”
劉備聞言,隻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這臥龍……
狠起來,比李崢還可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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