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滾滾,碾過堅硬平整的路麵,發出一種劉備從未聽過的、富有節奏的低沉嗡鳴。
這不是木輪磕碰青石板的脆響,也不是陷在泥濘裡的沉悶。
劉備掀開馬車的布簾,那一瞬間,初秋的陽光毫無遮擋地刺入他的眼簾。
但他沒有眨眼。
因為眼前的景象,讓他忘記了眨眼。
“大哥,這路……竟是一整塊石頭鋪成的?”
張飛那顆碩大的腦袋也湊了過來,環眼圓睜,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
隻見馬車行駛的這條大道,寬闊得足以容納八輛馬車並行。
路麵呈現出一種灰白色的質感,平整如鏡,沒有一絲縫隙,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
道路兩旁,並不是劉備印象中那種低矮破敗的茅草屋,或者是高牆大院的豪門府邸。
而是一排排整齊劃一的磚瓦房,牆壁被刷得雪白,上麵用紅漆寫著巨大的標語。
“勞動最光榮。”
“人民萬歲。”
“建設新洛陽,造福千萬家。”
街道上,人流如織。
但讓劉備感到脊背發涼的是,這裏沒有乞丐,沒有衣不蔽體的流民,也沒有在大街上橫衝直撞的世家車駕。
每一個行人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他說不出來的神采。
那是自信。
是挺直了腰桿做人的自信。
“二弟,三弟。”
劉備放下了簾子,聲音有些乾澀,“我們記憶中的那個洛陽,已經被董卓燒成了一片白地。”
“可如今這新洛陽……”
“竟比昔日的大漢帝都,還要繁華十倍,整潔百倍。”
關羽坐在角落裏,雙手抱胸,閉目養神。
但他那微微顫抖的丹鳳眼眼角,出賣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不過是奇技淫巧罷了。”
關羽冷哼一聲,似乎想用這種不屑來維護自己心中那搖搖欲墜的驕傲,“修路蓋房,那是工匠的事。治國平天下,靠的是禮義廉恥,靠的是聖人之道。”
劉備苦笑了一聲,沒有反駁。
禮義廉恥?
這一路走來,他看到的赤曦軍,軍紀嚴明到令人髮指,對百姓秋毫無犯。
反倒是他們這些標榜仁義的舊軍閥,為了籌措軍糧,不得不默許士兵劫掠。
究竟誰纔是有“禮義”?
馬車緩緩停下。
“三位學員,赤曦軍政大學到了。”
車外,傳來一名赤曦軍戰士不卑不亢的聲音。
學員。
這個稱呼讓劉備感到一絲新奇,也有一絲屈辱。
曾幾何時,他是大漢皇叔,是左將軍,是一方諸侯。
如今,他卻成了這所“大學”裡的一名學員。
三人下了車。
映入眼簾的,是一座氣勢恢宏的大門。
沒有石獅子,沒有雕樑畫棟。
隻有兩根筆直的水泥立柱,撐起一塊巨大的橫匾,上麵寫著八個遒勁有力的大字——
“實事求是,為民服務。”
在大門的一側,還立著一塊石碑,上麵刻著李崢的親筆題詞:
“在這裏,我們不問出身,隻問真理。”
……
報到、領取物資、分配宿舍。
這一切流程,都在一種極其高效且冷漠的秩序中完成。
沒有因為他是劉備就給予特殊優待,也沒有因為他是敗軍之將就刻意羞辱。
他們領到了三套嶄新的墨綠色軍裝,沒有甲冑,隻有布衣。
還有牙刷、牙粉、毛巾,以及一個印著紅星的搪瓷茶缸。
宿舍是四人間。
除了他們三兄弟,還有一個空鋪位。
房間裏乾淨得一塵不染,牆壁刷得雪白,窗戶上鑲嵌著明亮的玻璃——這在外界價值連城的寶物,在這裏竟然隻是擋風的工具。
“這李崢,真是奢侈至極!”
張飛摸著那光滑的玻璃,咋舌道,“這一塊玻璃,在荊州能換百石糧食,他竟然拿來糊窗戶?”
“這不叫奢侈。”
劉備看著窗外操場上正在出操的學員,輕聲說道,“這叫底氣。”
“當寶物變得唾手可得時,它就不再是寶物,而是日用品。”
“李崢的格物院,恐怕早已掌握了量產此物的秘法。”
正說著,宿舍門被推開了。
一名年輕的教官走了進來。
他看起來不過二十齣頭,臉上還帶著幾分書卷氣,但眼神卻異常銳利。
“三位,我是你們的輔導員,名叫王實。”
“從今天開始,你們將在這裏進行為期三個月的封閉式學習。”
“課程包括《社會發展史》、《軍隊的本質》、《政治經濟學基礎》以及《赤曦法典》。”
王實將三摞厚厚的教材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關羽瞥了一眼那書皮,眉頭緊鎖。
“某讀《春秋》,曉大義。這些離經叛道的書,某不看。”
王實看了關羽一眼,並沒有生氣,隻是淡淡地說道:
“關學員,看不看是你的自由。”
“但在這裏,隻有通過考覈才能畢業。”
“如果不能畢業,你們將無法獲得公民身份,隻能去勞動農場進行體力改造。”
“你!”關羽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那一身煞氣瞬間爆發,“你敢威脅某?”
“二弟!”
劉備連忙喝止,然後對著王實拱手道,“輔導員息怒,我二弟性子急。既來之,則安之,我們會學的。”
王實點了點頭,似乎對這種場麵早已司空見慣。
“下午第一節課,在大階梯教室。”
“講師是政務院的高階研究員。”
“別遲到。”
說完,王實轉身離去。
……
下午,大階梯教室。
這間教室足以容納三百人,呈扇形分佈,黑板是巨大的弧形。
劉備三兄弟坐在前排。
周圍坐著的,除了他們,還有不少熟悉的麵孔。
有袁紹手下的舊將,有曹操那邊的謀士,甚至還有幾個穿著異族服飾的烏桓貴族。
大家麵麵相覷,神色都有些尷尬。
曾經在戰場上打生打死的敵人,如今卻成了同窗。
“上課!”
隨著一聲清脆的鈴響,一名身穿灰色中山裝的中年人走上講台。
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五個大字——
《軍隊的本質》。
“諸位。”
講師轉過身,目光掃過全場。
“在座的各位,都曾統領千軍萬馬,都是這亂世中的英雄豪傑。”
“那麼,我想請問一個問題。”
“軍隊,究竟是為什麼而存在的?”
這個問題一出,台下一片寂靜。
片刻後,一名袁紹舊部站起來說道:“軍隊,自然是為了保家衛國,為了建功立業。”
講師笑了笑:“保誰的家?衛誰的國?建誰的功?立誰的業?”
那人一愣,支吾道:“自然是……保君王之國,建個人之功。”
“很好,很誠實。”
講師點了點頭,然後猛地提高音量。
“但這,就是舊軍隊必敗的根源!”
“在你們眼中,士兵是耗材,是墊腳石,是你們博取封妻蔭子的工具!”
“你們給他們吃糧,他們給你們賣命,這是一種雇傭關係,一種奴役關係!”
“胡說八道!”
一聲雷霆般的怒吼響起。
關羽終於忍不住了。
他霍然起身,丹鳳眼圓睜,指著講師怒斥道: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此乃天經地義!”
“我等起兵,是為了上報國家,下安黎庶,是為了匡扶漢室!”
“何來奴役一說?”
“若是沒有君王,天下大亂,百姓更是生靈塗炭!”
“你這狂徒,在此妖言惑眾,否定忠義,簡直是無父無君之禽獸!”
關羽這一嗓子,把在場所有人都震住了。
不少舊軍閥的將領都在暗暗點頭,覺得關羽罵出了他們的心聲。
麵對關羽的指責,講師臉上的笑容反而更盛了。
他放下粉筆,走下講台,徑直來到關羽麵前。
“這位學員,你口口聲聲說‘忠君’。”
“那我問你。”
“若是君王昏聵,荒淫無道,魚肉百姓,你是忠於君王,幫著他殺百姓?”
“還是忠於百姓,推翻這昏君?”
關羽愣了一下,隨即挺起胸膛:“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若有過,臣當死諫!若君不聽,臣亦不可謀逆!”
“好一個死諫。”
講師冷笑一聲,“你死諫了,成全了你的忠名。”
“可那些被昏君害死的百姓呢?”
“他們活該去死嗎?”
“因為你要成全你的‘忠義’,就要讓千萬百姓為你的名節陪葬?”
“這就是你的仁義?這就是你的大義?”
講師的話,如同一把把尖刀,直刺關羽的心窩。
“我……”關羽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到詞。
“再說‘匡扶漢室’。”
講師轉過身,麵向所有人。
“漢室是誰的漢室?”
“是劉家的漢室,還是天下人的漢室?”
“若是劉家能讓百姓吃飽飯,百姓自然擁護劉家。”
“可這四百年來,世家兼併土地,豪強欺壓良善,皇室賣官鬻爵。”
“百姓易子而食的時候,漢室在哪裏?”
“百姓流離失所的時候,忠義在哪裏?”
講師猛地一揮手,指向窗外。
“看看這新洛陽!”
“這裏的每一塊磚,每一條路,都是人民自己建的。”
“赤曦軍之所以戰無不勝,不是因為我們有什麼妖法。”
“而是因為我們的士兵知道,他們不是在為李崢打仗,也不是在為某個家族打仗。”
“他們是在為自己打仗!為自己的土地,為自己的父母妻兒,為這個能夠讓他們挺直腰桿做人的新世界而戰!”
“這就叫——人民軍隊!”
轟!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劉備的腦海中炸響。
他看著講師那激昂的神情,看著黑板上“人民”那兩個大字。
他突然明白,為什麼自己在赤壁(此時未發生,指之前的交鋒)會輸,為什麼天下諸侯都會輸。
他們在用腐朽的“私兵”,去對抗一支擁有“信仰”的“公軍”。
這是降維打擊。
這是根本不在一個層麵的較量。
“二弟,坐下。”
劉備伸出手,拉了拉關羽的衣袖。
他的手勁很大,大到有些顫抖。
“大哥,他……”關羽滿臉通紅,顯然是氣得不輕,但更多的是一種信仰被擊碎後的迷茫。
“坐下。”
劉備的聲音不容置疑。
他抬起頭,看著講師,眼中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求知的光芒,也是一種痛苦蛻變的光芒。
“先生之言,振聾發聵。”
劉備緩緩說道,“備……受教了。”
“備想知道,究竟是如何做到,讓士兵明白‘為自己而戰’的?”
“這其中的道理,備想學。”
講師讚許地看了劉備一眼。
“劉學員,這個問題問到了點子上。”
“這就是我們接下來要講的——思想政治工作的核心:訴苦與歸因。”
……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
劉備彷彿開啟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講師並沒有講什麼玄奧的兵法,而是搬出了一個沙盤。
那是官渡之戰的復盤。
但他講的不是曹操如何中計,也不是赤曦軍如何突襲。
他講的是戰前動員。
講的是赤曦軍如何在連隊裏召開“訴苦大會”,讓那些出身貧苦的士兵,把地主老財的壓迫、官府的盤剝,一樁樁一件件地哭訴出來。
講的是如何通過“階級分析”,告訴士兵們,他們的苦難不是命不好,而是製度的剝削。
講的是如何把這種悲憤,轉化為對敵人的仇恨,轉化為戰場上視死如歸的勇氣。
“原來如此……”
劉備一邊聽,一邊瘋狂地做著筆記。
他的手在顫抖,心在戰慄。
他終於明白,李崢手裏握著的,不僅僅是火炮和水泥。
更可怕的是這套“思想武器”。
這套能把綿羊變成獅子,把散沙聚成磐石的可怕武器。
相比之下,他以前所倚仗的“仁義”,顯得是那麼的蒼白無力,那麼的……小家子氣。
關羽一直黑著臉,一言不發。
但他那原本挺得筆直的腰桿,此刻卻不知不覺地彎了一些。
他引以為傲的《春秋》大義,在這個“階級論”麵前,就像是紙糊的燈籠,被戳得千瘡百孔。
……
下課鈴響了。
但教室裡卻沒有人動。
所有人都沉浸在剛才那種巨大的思想衝擊中。
“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裏。”
講師收拾好教案,看了看劉備三兄弟。
“理論終究是理論。”
“如果不去親眼看一看,你們永遠無法真正理解。”
“明天是社會實踐課。”
“執政官特批,讓你們去南陽郡的棘陽鄉,實地考察一下正在進行的土地改革。”
“那裏,是新舊勢力鬥爭最激烈的地方,也是最能看清這個時代本質的地方。”
講師頓了頓,嘴角露出一絲神秘的微笑。
“哦,對了。”
“負責接待你們的,是棘陽鄉新上任的代理鄉長。”
“一個非常有才華的年輕人。”
“他叫——諸葛亮,字孔明。”
聽到這個名字,劉備的心頭微微一跳。
不知為何,他對這個名字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彷彿在冥冥之中,自己本該與此人有一段極深的淵源。
“孔明……”
劉備在心中默唸了一遍。
……
夜深了。
赤曦軍政大學的宿舍裡,劉備躺在床上,久久無法入眠。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在他床頭那本嶄新的《社會發展史》上。
張飛的呼嚕聲已經震天響。
關羽則背對著他,似乎也睡著了,但劉備知道,二弟今晚註定無眠。
“大哥。”
黑暗中,關羽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一絲沙啞和迷茫。
“你說……我們以前堅守的那些東西,真的錯了嗎?”
劉備沉默了許久。
他看著天花板,腦海中浮現出白天看到的那些自信的百姓,還有講師那振聾發聵的質問。
“二弟。”
“也許不是錯了。”
“而是……過時了。”
“這個時代,變了。”
“李崢就像是一列轟鳴的戰車,正在碾碎舊世界的一切。”
“我們若是不能理解這輛戰車是如何運轉的,就隻能被它無情地碾成齏粉。”
劉備翻身坐起,拿起那本書,藉著月光,翻開了第一頁。
“睡吧,二弟。”
“明天去了南陽,也許……我們就能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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