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州南部,公安縣。
這座因劉備駐軍而得名的小城,此刻正籠罩在一片淒風苦雨之中。
天空陰沉得彷彿要塌下來,連綿的秋雨像無數根冰冷的鞭子,無情地抽打著這座孤城的城牆。
城頭上,那麵綉著“漢左將軍劉”的大旗,在風雨中無力地耷拉著,早已褪去了往日的鮮紅,變得灰敗不堪。
府衙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發黴的味道,那是絕望的氣息。
劉備坐在主位上,雙眼佈滿了血絲,彷彿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
他的手中,死死攥著一封剛剛送達的密報。
那是從益州傳來的訊息。
“啪!”
一隻粗糙的大手狠狠地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盞亂跳。
“大哥!那嚴顏老兒欺人太甚!”
張飛鬚髮皆張,環眼圓睜,那張黑臉上滿是暴怒與不甘。
他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裏的猛虎,在廳堂內焦躁地來回踱步。
“劍閣乃天下雄關,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他嚴顏手裏有兩萬精兵,糧草充足,怎麼可能連一天都沒守住就降了?”
“這定是謠言!是李崢那廝亂我軍心的奸計!”
張飛的咆哮聲在廳堂內回蕩,震得房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然而,沒有人附和他的憤怒。
坐在左側的關羽,那一向高傲的頭顱此刻也微微低垂。
他那引以為傲的美髯,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淩亂。
關羽眯著丹鳳眼,手指輕輕敲擊著桌案,發出一陣陣令人心煩意亂的篤篤聲。
“三弟,休要聒噪。”
關羽的聲音低沉而沙啞,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這密報,是簡雍拚死送出來的,上麵有益州牧的印信,做不得假。”
“劉季玉……降了。”
這一句話,如同宣判了死刑。
大廳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剩下窗外嘩嘩的雨聲,像是上天在為這大漢的最後一縷餘暉奏響輓歌。
劉備緩緩鬆開了手中的密報。
那張薄薄的紙片,輕飄飄地落在地上,卻彷彿有千鈞之重。
“益州沒了……”
劉備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得像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
“備半生飄零,本以為能以荊州為基,進取西川,效仿高祖成就帝業。”
“可如今……”
他抬起頭,目光空洞地看著門外的雨幕。
北麵,是李崢那如日中天的紅色政權,鐵騎百萬,勢不可擋。
西麵,益州已失,張遼的大軍隨時可能順江而下。
他們被夾在中間,就像是兩塊巨石之間的一枚雞蛋。
脆弱,且無助。
“大哥!怕他個鳥!”
張飛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劍,一劍砍斷了麵前的桌角。
“益州丟了就丟了!咱們手裏還有兩萬弟兄,還有這公安城!”
“俺這就去整頓兵馬,隻要那李崢敢來,俺就在這城下跟他拚個你死我活!”
“大不了就是一死!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總好過給那李崢當階下囚!”
張飛的眼中燃燒著熊熊的烈火,那是困獸猶鬥的決絕。
“三弟!”
劉備厲聲喝止。
他看著這個魯莽卻忠心耿耿的兄弟,眼中閃過一絲痛楚。
“死?死很容易。”
“可你想過沒有,咱們身後的這兩萬弟兄,這滿城的百姓,他們該怎麼辦?”
“難道要讓他們給咱們兄弟三人陪葬嗎?”
張飛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發不出聲音。
“大哥言之有理。”
關羽長嘆一聲,緩緩站起身來。
他走到地圖前,伸出手指,在地圖的東麵劃了一條線。
“硬拚,無異於以卵擊石。”
“大哥,既然西進無路,北上無門,不如……東進?”
關羽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劉備。
“江東孫氏雖然在江夏折了孫策,但根基尚在。”
“孫權年少,正需外援。”
“我們可以率軍順江而下,投奔江東,與孫權結盟,依託長江天險,或許還能與李崢分庭抗禮。”
這是目前看來,唯一的一條生路。
也是關羽深思熟慮後的計策。
然而,劉備卻搖了搖頭。
他的臉上露出一抹苦澀至極的笑容。
“二弟,你以為現在的江東,還是以前的江東嗎?”
劉備站起身,走到關羽身邊,手指顫抖地指著地圖上的建業。
“自從孫策死後,江東世族早已被李崢的經濟戰打斷了脊樑。”
“孫權名為吳侯,實則不過是李崢案板上的魚肉。”
“聽說,江東現在連鑄幣權都交出去了,市麵上流通的全是‘共和元’。”
“我們去投奔孫權?那是自投羅網。”
“更何況……”
劉備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自嘲。
“備這一生,投靠過公孫瓚,投靠過陶謙,投靠過曹操,投靠過袁紹,投靠過劉表……”
“如今,難道還要去寄人籬下,看那碧眼兒的臉色嗎?”
“這大漢皇叔的名頭,備已經快要背不動了。”
關羽沉默了。
他知道大哥的驕傲。
更知道大哥心裏的苦。
這一生,他們兄弟三人,總是慢人一步。
每當他們剛看到一點希望,那個叫李崢的男人,就會像一座大山一樣壓下來,將他們的希望碾得粉碎。
既生瑜,何生亮。
既生備,何生崢!
“那……大哥,咱們該怎麼辦?”
張飛頹然地坐回椅子上,手中的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打又打不過,跑又沒處跑。”
“難道就在這等死嗎?”
劉備沒有回答。
他隻是擺了擺手,聲音疲憊到了極點。
“你們先退下吧。”
“讓我想想……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關羽和張飛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擔憂。
但他們不敢違逆大哥的意思,隻能默默行禮,退出了廳堂。
……
夜,更深了。
雨勢稍歇,但寒意卻更甚。
劉備並沒有在房中枯坐。
他換上了一身普通的粗布麻衣,戴上鬥笠,獨自一人走出了府衙。
他想去看看。
看看這最後的公安城。
看看這最後的……大漢子民。
街道上空蕩蕩的,隻有巡邏士兵沉重的腳步聲偶爾響起。
路邊的屋簷下,蜷縮著一個個瑟瑟發抖的身影。
那是從北方逃難來的流民,也是這亂世中最卑微的草芥。
劉備走到一處破敗的廟宇前。
這裏擠滿了傷兵和難民。
空氣中瀰漫著腐爛的傷口味道,還有屎尿的臭氣。
“娘……我餓……”
一個微弱的童聲從角落裏傳來。
劉備停下腳步,藉著微弱的月光看去。
一個麵黃肌瘦的婦人,正緊緊抱著一個大頭細脖的孩子。
那孩子隻有四五歲,卻瘦得像個骷髏,一雙大眼睛顯得格外突兀。
婦人早已沒有了奶水,隻能將乾枯的手指塞進孩子嘴裏,讓他吮吸。
“乖,睡吧,睡著了就不餓了……”
婦人一邊流著淚,一邊輕聲哼著不知名的童謠。
劉備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摸向懷裏,想要掏出一點乾糧。
可是,他的手僵住了。
他摸到了那一塊硬邦邦的乾餅,那是他今晚的口糧。
連身為左將軍的他,都要節衣縮食,這滿城的百姓,又還能剩下什麼?
“這就是……我要匡扶的漢室嗎?”
劉備在心中問自己。
為了那個虛無縹緲的“大義”,為了那個高高在上的皇權。
他帶著這些人南征北戰,流離失所。
如果“大義”的代價,是讓百姓易子而食,是讓孤兒寡母在寒夜裏凍死。
那這“大義”,真的還有存在的必要嗎?
就在這時,一陣奇異的香味飄了過來。
那是……熱粥的味道。
劉備順著香味走去。
在街角的另一頭,竟然支起了一個簡易的粥棚。
幾口大鍋正冒著熱氣,昏黃的火光下,幾個身影正在忙碌著。
劉備走近了一些,瞳孔猛地一縮。
那幾個忙碌的人,身上穿著的,竟然是赤曦軍的軍服!
隻不過,他們的衣服上沒有武器,袖子上綁著白布條。
那是戰俘。
是前幾日張飛在江邊巡邏時,抓回來的幾個赤曦軍斥候。
按照慣例,這些戰俘應該被關在死牢裏,或者直接斬首示眾。
可現在,他們為什麼會在這裏?
而且,還在施粥?
“大家別急,排好隊,每個人都有!”
一個赤曦軍戰俘大聲喊著,手裏的大勺穩穩地將稠粥舀進難民的破碗裏。
“老鄉,慢點喝,小心燙。”
他的語氣溫和,沒有絲毫的戾氣,就像是在對待自己的親人。
而在粥棚旁邊,幾個負責看守的劉備軍士兵,竟然也在幫忙搬柴火。
雙方沒有劍拔弩張,反而透著一種詭異的和諧。
“這是怎麼回事?”
劉備忍不住出聲問道。
那名赤曦軍戰俘抬起頭,看了一眼戴著鬥笠的劉備,以為他也是難民。
“老哥,餓了吧?來,這碗給你。”
戰俘盛了一碗熱粥,遞到劉備麵前。
劉備沒有接。
他死死盯著那個戰俘的眼睛,聲音顫抖:“你是赤曦軍的人,為何要救這些……敵人?”
戰俘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很乾凈,很純粹。
“什麼敵人不敵人的。”
“我們在軍校裡學過,天下窮人是一家。”
“這些百姓又沒拿刀槍,他們隻是餓了。”
“我們赤曦軍的紀律,不拿群眾一針一線,還要儘力幫助群眾。”
“雖然我現在被俘了,但這規矩不能忘。”
“再說……”
戰俘指了指旁邊那些幫忙的劉備軍士兵。
“這幾位兄弟也是苦出身,他們把自己的口糧省下來,讓我們煮了分給百姓。”
“大家都是爹生娘養的,誰願意看著鄉親們餓死?”
劉備如遭雷擊。
他看著那個戰俘,又看了看那些原本應該凶神惡煞的看守士兵。
他看到了士兵們眼中的羞愧,也看到了他們眼中的渴望。
那是一種對“人”的尊重的渴望。
“天下窮人是一家……”
劉備喃喃重複著這句話。
這短短七個字,像是一把鋒利的匕首,徹底刺穿了他堅持了半生的信念。
他一直以為,李崢靠的是妖術,是強權,是那些稀奇古怪的火器。
可現在他明白了。
李崢最可怕的武器,不是霹靂車,不是火炮。
而是這顆心。
這顆把百姓當人看的心。
在這亂世之中,諸侯們爭的是地盤,搶的是人口,奪的是權位。
隻有李崢,在爭人心。
“我輸了……”
劉備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滴進了那碗熱粥裡。
“輸得徹徹底底。”
他沒有輸在兵力上,沒有輸在計謀上。
他是輸在了“道”上。
他的仁義,是施捨的仁義,是高高在上的仁義。
而李崢的仁義,是平等的仁義,是改天換地的仁義。
在這一刻,那個心懷漢室、屢敗屢戰的劉玄德,終於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隻想讓百姓活下去的普通人。
……
天亮了。
雨過天晴,一縷金色的陽光穿透雲層,灑在了公安城的府衙大堂上。
劉備端坐在主位上。
他脫去了那身象徵著左將軍威嚴的鎧甲,換上了一襲洗得發白的儒衫。
他的神情平靜,再也沒有了昨夜的頹廢與掙紮。
大堂下,關羽和張飛分列左右。
文官簡雍、孫乾等人也悉數到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劉備身上,等待著那個決定命運的時刻。
“二弟,三弟。”
劉備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備昨夜想了一宿。”
“我想通了一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們起兵之初,在桃園結義,誓言上報國家,下安黎庶。”
“如今,這天下大勢已定。”
“李崢雖然行事霸道,但他治下的百姓,有飯吃,有衣穿,有地種。”
“這就是我們要安的‘黎庶’。”
“至於那‘國家’……”
劉備轉過身,看向北方。
“若萬民皆安,這國家姓劉還是姓李,又有什麼分別呢?”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張飛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劉備。
“大哥!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要……”
“沒錯。”
劉備深吸一口氣,從懷中掏出了一方印信。
那是左將軍印,也是宜城亭侯的印。
他將印信輕輕放在桌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我意已決。”
“即刻起,公安開城。”
“向李崢……投降。”
這四個字說出口,劉備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都輕鬆了下來。
“大哥!不可啊!”
張飛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虎目含淚。
“咱們兄弟三人,縱橫天下二十載,哪怕是死,也要死得轟轟烈烈!怎能向那李崢低頭?”
“三弟!”
劉備走到張飛麵前,雙手扶住他的肩膀,眼中滿是懇切。
“是個人的榮辱重要,還是這滿城兩萬將士、數萬百姓的性命重要?”
“你若戰死,那是成全了你的忠義。”
“可那些跟著我們的弟兄呢?那些還在繈褓中的孩子呢?”
“他們有什麼罪?為什麼要為我們的執念陪葬?”
劉備的聲音哽嚥了。
“算大哥求你了。”
“給他們……留條活路吧。”
張飛看著劉備那雙通紅的眼睛,看著大哥鬢角新添的白髮。
他那如鐵石般的心腸,終於軟了下來。
“大哥……”
張飛一把抱住劉備的大腿,放聲大哭。
哭聲悲涼,聞者落淚。
關羽仰起頭,閉上眼睛,長嘆一聲。
兩行熱淚順著美髯流下。
他知道,那個屬於英雄的時代,那個屬於他們的時代,結束了。
“謹遵……大哥之命。”
關羽緩緩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
公元208年,秋。
就在嚴顏獻出劍閣後的第三天。
一直被視為反李聯盟最後堡壘之一的劉備集團,在公安宣佈無條件投降。
沒有激烈的攻城戰,沒有血流成河。
當赤曦軍的前鋒部隊抵達公安城下時,看到的是大開的城門,和放下武器、整齊列隊的荊州軍。
劉備並沒有像其他降將那樣,背縛荊條,長跪請罪。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城門口,手裏捧著那封親筆寫下的降表。
他在信中隻寫了一句話:
“備無能,不能安民。今見天下歸心,願去皇叔之名,為一布衣,唯求執政官善待荊州軍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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