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閣,天下雄關。
崇山峻嶺之間,這座關隘如同鐵鑄的鎖鑰,死死卡住了入蜀的咽喉。
夜色深沉,寒雨連綿,敲打在青石關牆上,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響。
帥府內,燭火搖曳。
老將嚴顏鬚髮皆白,那張佈滿風霜的臉上,此刻卻寫滿了驚愕與掙紮。
他的手中,緊緊攥著一封密信。
信紙已被他的手汗浸濕,邊緣微微捲起,但那上麵的字跡,他化成灰都認得。
那是益州牧劉璋的親筆。
“赤曦軍乃仁義之師,大勢所趨,不可強違……吾已決意納土歸降,老將軍可開關獻城,免遭生靈塗炭……”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鎚,狠狠地砸在嚴顏的心頭。
“不可能!”
嚴顏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燭火劇烈跳動。
“主公闇弱雖是實情,但劉家基業傳承兩代,豈會未戰先降?”
“這定是那龐統龐士元的奸計!”
嚴顏霍然起身,在那張掛著《西川地理圖》的牆壁前焦躁地踱步。
他聽聞過赤曦軍的手段,那個所謂的“總政委”龐統,號稱鳳雛,最擅攻心。
這一定是偽造的文書,意圖動搖劍閣軍心!
“來人!”
嚴顏一聲厲喝。
親衛推門而入:“將軍!”
“傳令下去,全軍造飯,五更上城!赤曦軍詭計多端,這幾日必有大動作,誰敢言降,定斬不饒!”
“諾!”
嚴顏重新坐回帥椅,目光死死盯著那封信,最後將其揉成一團,扔進火盆。
火焰吞噬了信紙,卻吞不掉這位老將心中的陰霾。
他嚴顏,頭可斷,血可流,但這劍閣,絕不能在他手中丟失!
……
翌日,天光微亮。
雨停了,但山間的霧氣卻更濃了。
嚴顏披掛整齊,手提大刀,大步流星地登上了劍閣的城樓。
他本以為會看到赤曦軍列陣攻城的肅殺景象。
他本以為會聽到震天的戰鼓和喊殺聲。
然而,當他站在垛口向外望去時,整個人卻愣住了。
關下,沒有攻城塔,沒有衝車,甚至連那個傳說中能轟碎城牆的“霹靂車”陣地都沒有展開。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讓他看不懂,卻又感到莫大恐懼的畫麵。
赤曦軍的大營並沒有紮在安全距離之外,而是極其大膽地逼近了關下三裡處。
但這哪裏像個軍營?
一排排整齊的帳篷前,升起的不是狼煙,而是裊裊炊煙。
數十口巨大的鐵鍋架在空地上,鍋蓋掀開,白茫茫的熱氣裹挾著濃鬱的肉香,順著山風,直直地飄上了劍閣關頭。
那是燉肉的味道。
對於已經啃了半個月乾硬冷餅的蜀軍士兵來說,這味道比任何毒藥都致命。
更讓嚴顏瞳孔收縮的是,在營地的一側,豎著一麵巨大的紅十字旗幟。
數百名衣衫襤褸的流民,正排著長隊。
那些穿著怪異白色大褂的赤曦軍“軍醫”,正在給這些流民施粥、看病。
一個頭上生了毒瘡的孩子被母親抱著,一名赤曦軍女兵正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用藥水清洗傷口,然後遞給那個孩子一塊糖。
孩子笑了。
母親跪在地上磕頭。
那女兵卻連忙將她扶起,指了指飄揚的紅旗,似乎在說著什麼。
嚴顏雖聽不清,但他看懂了那個動作。
那是平等的姿態。
“這……這是在做什麼?”
嚴顏身後,一名副將忍不住吞了口唾沫,聲音乾澀。
“那是妖術!是收買人心的妖術!”
嚴顏咬著牙,厲聲喝道。
可是,當他轉過頭,想要訓斥手下時,卻發現周圍士兵的眼神變了。
那些原本應該充滿殺氣的眼神,此刻卻變得迷茫,甚至……帶著一絲羨慕。
“聽說了嗎?赤曦軍那邊,隻要參軍就分地。”
“我二舅就在漢中,聽說那邊現在真的沒有徭役了,種出來的糧食隻要交兩成公糧,剩下的全是自己的。”
“真的假的?那我們守在這裏圖什麼?”
竊竊私語聲,如同瘟疫一般在城頭蔓延。
“住口!”
嚴顏拔出佩劍,寒光一閃,削去了牆角的一塊青磚。
“再有敢亂軍心者,立斬!”
城頭瞬間安靜下來,但那種壓抑的死寂,比剛才的議論聲更讓嚴顏心寒。
他能管住士兵的嘴,卻管不住他們的心。
就在這時,關下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嚴老將軍在嗎?”
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穿透了山霧,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劍閣關頭。
嚴顏定睛看去。
隻見一員大將,單人獨騎,並未披甲,隻穿了一身墨綠色的赤曦軍常服,腰間甚至沒有佩刀。
他就那麼大大方方地策馬來到關下射程之內,仰頭看著城樓。
“來者何人!”嚴顏喝道。
“雁門張文遠。”
那人微微一笑,拱手行了一禮。
張遼!
赤曦軍西征軍總司令,威震逍遙津(雖未發生,但名聲已顯)的名將張遼!
嚴顏心中一凜。
“張文遠,你單騎來此,莫非是欺我劍閣無人,不敢射殺你嗎?”
嚴顏抓過一張硬弓,搭箭上弦,直指張遼眉心。
城頭數百名弓弩手也齊齊張弓。
隻要嚴顏一聲令下,張遼瞬間就會變成刺蝟。
然而,張遼臉上沒有絲毫懼色,反而顯得有些雲淡風輕。
“老將軍箭術超群,遼自然知曉。”
張遼朗聲道,“但遼今日來,不為攻城,隻為給老將軍送一樣東西,順便討碗水喝。不知有著‘斷頭將軍’美譽的嚴顏,敢不敢開這關門,與我一敘?”
激將法!
拙劣的激將法!
嚴顏心中冷笑,但他看著張遼那坦蕩的氣度,握著弓的手卻微微顫抖。
若是放箭射殺一個手無寸鐵的來使,他嚴顏的一世英名就毀了。
更重要的是,他想知道,張遼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葯。
“老將軍,不可!”副將急忙勸阻,“此乃赤曦軍奸計!”
嚴顏深吸一口氣,緩緩放下了手中的弓。
“他敢單刀赴會,老夫若是不敢見他,豈不讓天下人恥笑?”
“開啟側門,老夫去會會他!”
……
劍閣關下,兩軍陣前。
一張簡易的木桌擺在空地上,兩壺濁酒,幾碟小菜。
這是張遼帶來的。
嚴顏一身重甲,手按劍柄,大步走來,身後跟著數十名親衛,警惕地盯著四周。
反觀張遼,身後空無一人,正自斟自飲,神態悠閑。
“嚴老將軍,請。”
張遼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嚴顏冷哼一聲,大馬金刀地坐下,並未動酒杯。
“張文遠,有話直說。是要勸降嗎?若是如此,那便免開尊口。我嚴顏頭可斷,膝不可彎!”
張遼笑了笑,從懷中掏出一份報紙。
正是最新一期的《民聲報》。
“老將軍誤會了。遼此來,隻是想請老將軍看一則新聞。”
張遼將報紙推了過去。
嚴顏瞥了一眼,隻見頭版頭條上印著一行醒目的大字——《告川蜀父老書:誰養活了誰?》。
嚴顏眉頭緊鎖,本不想看,但目光觸及那些文字,卻再也移不開。
文章沒有華麗的辭藻,隻有大白話。
它算了一筆賬。
算的是一個蜀中佃戶,一年辛苦勞作產出多少糧食,又要交多少給地主,多少給官府,最後自己剩下多少。
結論觸目驚心:勞作者不得食,不勞者食膏粱。
“老將軍,”張遼抿了一口酒,淡淡地說道,“你在蜀中多年,可見過餓死的人?”
嚴顏沉默了。
他當然見過。
路有凍死骨,在這亂世之中,早已是常態。
“那你可見過,地主豪強餓死過?”張遼又問。
嚴顏依舊沉默。
“既然糧食是百姓種出來的,為何餓死的總是百姓?”
張遼的聲音不高,卻如驚雷般在嚴顏耳邊炸響。
“因為世道錯了。”
張遼站起身,指著遠處正在施粥的赤曦軍營地。
“我家執政官常說,天下者,非一人一姓之天下,乃萬民之天下。我們赤曦軍打仗,不是為了搶地盤,也不是為了當皇帝。”
“我們是為了把顛倒的世道,再顛倒回來。”
“為了讓種地的人有飯吃,織布的人有衣穿。”
張遼轉過身,直視著嚴顏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
“嚴老將軍,你忠義無雙,遼佩服。但你忠的,究竟是那個闇弱無能、隻知守成的劉季玉,還是這益州百萬受苦受難的父老鄉親?”
“若是為了劉璋一人之私,讓這劍閣關下的兩萬弟兄,還有關後的無數百姓,為了抵抗‘耕者有其田’而死。”
“這,算什麼忠義?”
“這,是助紂為虐!”
轟!
嚴顏隻覺得腦海中一陣轟鳴。
助紂為虐……
他這一生,自詡忠臣良將,保境安民。
可如今,真正的“安民”者就在眼前,他卻要阻擋?
張遼見火候已到,又從袖中取出一物,輕輕放在桌上。
那不是金銀珠寶,也不是高官厚祿的委任狀。
而是一把土。
一把黑黝黝的、散發著泥土腥氣的、從劍閣關下挖來的土。
“這是益州的土。”
張遼輕聲道,“老將軍,赤曦軍入川,不搶一針一線,隻為分地。這土,以後就是百姓自己的。”
“劉璋已經降了,這是事實。老將軍若不信,可派人去成都打探,或者……”
張遼指了指身後。
“問問你身後的士兵,他們是想死在這裏,還是想回家分這把土。”
說完,張遼轉身,翻身上馬。
“言盡於此,老將軍好自為之。明日午時,若不開關,赤曦軍火炮洗地,勿謂言之不預。”
張遼策馬離去,隻留下嚴顏一人,呆坐在陣前,看著那把黑土,久久未動。
……
回到關上,嚴顏彷彿蒼老了十歲。
他走過城牆甬道,看到士兵們正圍坐在一起,分食著最後一點乾糧。
看到老將軍過來,士兵們慌忙站起,眼神躲閃。
嚴顏停下腳步,看著一個年輕的什長,那是他的同鄉。
“二娃子。”嚴顏聲音沙啞。
“將軍……”二娃子有些畏懼。
“若是……赤曦軍進來了,真的給你們分地,你們……高興嗎?”
二娃子愣了一下,看了看周圍的兄弟,突然撲通一聲跪下。
“將軍!俺家三代佃戶,若是能有自己的一塊地,俺死也瞑目了啊!”
“將軍!俺不想打了!俺娘還在老家等著俺呢!”
“將軍……”
一時間,城頭上跪倒了一片。
哭聲,哀求聲,響成一片。
嚴顏看著這些年輕的麵孔,看著他們眼中對土地的渴望,對生的渴望。
他突然明白了。
他守的這道關,守住的不是益州,而是壓在這些百姓頭上的一座大山。
他引以為傲的忠義,在萬民的生存麵前,竟是如此的輕如鴻毛。
“嗬嗬……”
嚴顏慘笑一聲,兩行濁淚順著蒼老的臉頰流下。
“錯了……都錯了……”
“老夫這一生,竟是糊塗至此!”
他緩緩解下腰間的佩劍,雙手捧起,對著成都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主公,嚴顏盡忠了。”
“但這最後一次盡忠,嚴顏是為了這益州的百姓!”
站起身時,嚴顏眼中的迷茫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決絕。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一聲怒吼:
“傳令!”
“開城!投降!”
……
嘎吱——
沉重無比的劍閣關門,在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緩緩開啟。
弔橋轟然落下,激起一片塵土。
嚴顏脫去戰甲,身著布衣,手捧印信,率領劍閣兩萬守軍,跪伏於道旁。
關外,赤曦軍大陣之中。
張遼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對著身旁的龐統說道:
“軍師神算,這老將軍,果然是個明白人。”
龐統搖著羽扇,那張醜陋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非我神算,乃是執政官的‘道’勝了。”
“大勢浩浩蕩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嚴顏選了昌,益州百姓便有了福。”
隨著赤曦軍紅色的洪流湧入劍閣,這座號稱“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天下險關,終於插上了象徵著新世界的赤旗。
沒有流血,沒有屠殺。
隻有那一雙雙充滿了希望的眼睛,注視著這支與之不同的軍隊。
益州的大門,徹底開啟了。
……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