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中華書局印刷總廠。
巨大的廠房內,燈火通明,宛如白晝。
這裏,是除了兵工廠之外,整個共和政府守備最森嚴的地方。
“轟隆隆——”
三台最新式的“復興二型”蒸汽輪轉印刷機,正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巨大的滾筒飛速旋轉,吞噬著潔白的紙張,吐出一份份散發著油墨清香的報紙。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煤煙、機油和熱油墨的獨特味道。
這味道在工人們的鼻子裏,比世間任何香料都要好聞。
因為這是文明的味道,是力量的味道。
印刷廠廠長畢昇(化名,致敬先賢),正滿頭大汗地站在高台上,揮舞著手中的令旗。
“快!再快點!”
“今晚必須印完十萬份!”
“這是政治任務!是委員長親自下達的死命令!”
工人們赤膊上陣,動作麻利地將印好的報紙打捆、裝車。
這是一期特殊的《民聲報》號外。
它的頭版,密密麻麻地刊登著《中華共和憲法(草案)》的全文。
而它的封底,則是一幅佔據了整整一個版麵的巨幅木刻插畫。
畫麵的線條粗獷而有力,黑白分明,極具視覺衝擊力。
畫中,一個身穿囚服、編號001的老人,正佝僂著身子,費力地推著一輛裝滿糞便的獨輪車。
老人的臉上滿是褶皺,眼神灰敗,但那標誌性的鬍鬚和細長的眼睛,卻被畫師刻畫得入木三分。
隻要是稍微見過世麵的人,一眼就能認出那是誰。
那是曾經挾天子以令諸侯、威震華夏的魏王——曹操!
而在畫麵的上方,是一行觸目驚心的黑色大字:
《法律麵前,人人平等——戰犯001號曹操的勞動改造紀實》
“嗚——”
隨著一聲汽笛的長鳴。
第一輛滿載著號外的蒸汽卡車,噴著黑煙衝出了廠門。
緊接著,數百匹快馬如同離弦之箭,以此為圓心,向著四麵八方疾馳而去。
它們將把這顆思想的核彈,投向華夏大地的每一個角落。
……
冀州,常山郡,趙家莊。
這裏是趙雲的故鄉,也是最早進行土改的模範村之一。
冬日的午後,陽光稀薄。
村口的打穀場上,早已擠滿了人。
上到九十九,下到剛會走,全村老少爺們兒都來了。
他們圍在一個用土坯壘起的高台周圍,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眼神中充滿了好奇和期待。
高台上,站著一個穿著灰色幹部服的年輕人。
他是赤曦學院第三期的學員,也是趙家莊新任的宣講員,叫趙鐵柱。
趙鐵柱的手裏,高高舉著那份剛剛送到的《民聲報》號外。
寒風吹得報紙嘩嘩作響,也吹得他那張年輕的臉龐通紅。
但他眼中的光,卻比天上的太陽還要熾熱。
“鄉親們!”
趙鐵柱清了清嗓子,大聲喊道。
“今天,咱們不講打仗,不講種地。”
“咱們講講咱們這個新國家,到底是個啥樣的國家!”
台下,一個叼著煙袋鍋的老漢吧嗒吧嗒地抽了兩口,笑嗬嗬地問道:
“鐵柱啊,這國家還能是個啥樣?”
“不就是咱們種地交糧,上麵派官收稅嘛。”
“隻要不亂抓壯丁,不亂加賦稅,那就是好國家唄!”
老漢的話,引得周圍的村民一陣鬨笑。
“是啊,三叔說得對!”
“咱們老百姓,圖的不就是個安穩日子嘛。”
幾千年的慣性思維,像是一道無形的枷鎖,鎖住了這些淳樸農民的想像力。
在他們的認知裡,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國家大事那是大老爺們操心的事。
趙鐵柱笑了笑,沒有反駁。
他展開報紙,指著頭版上的那些方塊字,大聲念道:
“大家都聽好了!”
“這是《中華共和憲法》的第一條!”
“中華共和國,主權屬於全體人民!”
這句話一出,台下瞬間安靜了一下。
緊接著,是一陣更大的騷動。
“啥?屬於人民?”
剛才那個三叔瞪大了眼睛,把煙袋鍋從嘴裏拿了出來。
“鐵柱,你莫不是在哄俺們?”
“這天下,不是皇上的嗎?不是李委員長的嗎?”
“咋能是俺們的呢?”
“俺們就是一群泥腿子,大字不識一籮筐,還能當國家的主人?”
“這不成了那啥……沐猴而冠了嗎?”
三叔雖然沒讀過書,但這成語倒是用得挺溜,顯然是聽村裏的說書先生講過。
村民們紛紛點頭附和,臉上寫滿了不信和困惑。
在他們看來,這就像是有人告訴他們,明天的太陽會從西邊出來一樣荒謬。
趙鐵柱看著台下那一雙雙迷茫的眼睛,心裏有些著急。
他試圖解釋什麼是選舉權,什麼是被選舉權,什麼是人民代表大會製度。
但這些詞彙對於村民們來說,實在是太超前,太抽象了。
就像是對著一群從未見過大海的人,描述鯨魚的模樣。
“這……這咋解釋呢……”
趙鐵柱急得抓耳撓腮。
就在這時,他想起了臨行前,指導員跟他說過的一句話:
“跟老百姓講道理,別講虛的,要講他們看得見、摸得著的。”
看得見……摸得著……
趙鐵柱的目光,落在了報紙的封底上。
那個巨大的木刻插畫。
他的眼睛猛地一亮。
“鄉親們!”
趙鐵柱深吸一口氣,猛地將報紙翻了個麵。
將那幅曹操推糞車的插畫,展示在所有人的麵前。
“我知道你們不信!”
“你們覺得,當官的老爺天生就是騎在咱們頭上的!”
“你們覺得,咱們生下來就是伺候人的命!”
“但是,你們看看這個!”
趙鐵柱指著畫中那個佝僂的老人,聲嘶力竭地吼道:
“你們認認,這畫上的人是誰!”
台下的人群瞬間安靜了。
幾百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張畫。
畫很大,線條很清晰。
那個老人的慘狀,哪怕是不識字的人,也能看懂他在幹什麼。
那是這世上最臟、最累、最被人瞧不起的活計——挑大糞。
“這……”
人群中,一個斷了一條胳膊的老兵突然顫抖起來。
他是當年跟著公孫瓚打過界橋之戰的老卒,後來退伍回鄉種地。
他見過曹操。
當年在戰場上,他遠遠地看過那個站在華蓋之下,威風凜凜、不可一世的身影。
那個身影,曾經是他多少年噩夢的主角。
“這……這是……”
老兵擠開人群,跌跌撞撞地衝到高台下。
他昂著頭,死死地盯著那張臉,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他的嘴唇哆嗦著,牙齒咯咯作響。
“老李頭,你咋了?羊癲瘋犯了?”旁邊的村民想要扶他。
“滾開!”
老李頭一把推開村民,指著畫中人,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曹操!”
“這是曹操啊!”
“這是當朝丞相!這是魏王啊!”
“轟——”
這一聲尖叫,就像是一顆重磅炸彈,在人群中轟然炸響。
所有人都傻了。
曹操?
那個傳說中長著三個腦袋、六條胳膊,每天要吃一副人心肝的曹操?
那個帶著八十萬大軍,要踏平南方的曹操?
那個連皇上都要看他臉色的曹操?
他在……挑大糞?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三叔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那是神仙一樣的人物!”
“神仙咋能幹這活?”
“這一定是假的!是畫出來騙俺們的!”
趙鐵柱看著激動的眾人,大聲說道:
“這不是假的!”
“這是在許都,在第一勞動改造農場,有人親眼看見畫下來的!”
“而且,這還是委員長親自下的令!”
“委員長說了!”
趙鐵柱挺直了腰桿,模仿著李崢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不管是丞相還是王爺,隻要犯了法,隻要欺負了老百姓,就要接受改造!”
“他不幹活,就不給他飯吃!”
“在他的頭上,沒有皇權,沒有特權,隻有兩個字——法律!”
“而這法律,就是咱們老百姓定的!”
全場死寂。
隻有寒風呼嘯的聲音。
村民們看著那幅畫,看著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的神明,如今像條老狗一樣在泥地裡掙紮。
一種前所未有的衝擊感,像電流一樣流遍了他們的全身。
原來……
原來那些大人物,也是人啊。
原來他們不吃飯也會餓,不穿衣也會冷。
原來隻要把他們從那個位置上拉下來,他們連俺們村最懶的二狗子都不如!
“他……他也得幹活?”
三叔喃喃自語,眼中的敬畏和恐懼,正在一點點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
一種作為“人”的尊嚴,正在他的心底覺醒。
“對!他也得幹活!”
趙鐵柱大聲回答。
“如果連曹操都要幹活,如果連曹操都不能騎在咱們頭上。”
“那這天下,還有誰敢騎在咱們頭上?”
“這天下,不是咱們的,還能是誰的?!”
這一問,振聾發聵。
老李頭突然跪在了地上,嚎啕大哭。
“蒼天啊……”
“俺這輩子……算是活出個人樣來了!”
“俺不用怕了……俺再也不用怕那些大老爺了!”
他的哭聲,像是點燃了乾柴的火星。
人群沸騰了。
“好!好啊!”
“委員長萬歲!共和萬歲!”
“這纔是咱們的國家!這纔是咱們的世道!”
“以後誰要是敢來搶俺的地,敢來欺負俺的娃,俺就跟他拚命!”
無數雙粗糙的大手舉了起來。
無數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流下了激動的淚水。
那一刻。
什麼“主權在民”,什麼“憲法”,不再是冷冰冰的文字。
它們變成了那個推著糞車的曹操。
變成了每個人心中那股挺直腰桿的熱氣。
民心,在這個寒冷的冬日裏,如烈火般燃燒起來。
……
同樣的場景,在華夏大地的每一個角落上演。
在江南的水鄉。
周瑜拿著報紙,站在船頭,久久不語。
他看著岸上那些歡呼雀躍的縴夫,看著那些為了慶祝而敲鑼打鼓的百姓。
他知道,曹操輸了。
不僅僅是輸了赤壁,輸了軍隊。
他是輸掉了整個歷史的解釋權。
從今天起,再也沒有人會懷念那個“英雄輩出”的亂世。
因為那個亂世的英雄,在新時代的百姓眼裏,不過是一群竊國大盜。
“李崢……”
周瑜將報紙摺疊好,慎重地放入懷中。
“你這是在給全天下的人……換腦子啊。”
“這比殺人,要難上一萬倍。”
“但也比殺人,要狠上一萬倍。”
……
許都,政務院。
李崢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正在煥發新生的城市。
他的手裏,拿著一份剛剛匯總上來的民情報告。
報告很厚。
上麵記錄著各地百姓對《憲法》和“曹操勞改”事件的反應。
字裏行間,全是“擁護”、“萬歲”、“參軍”、“納糧”這樣的字眼。
“委員長。”
陳默站在他身後,聲音裏帶著一絲顫抖。
“成了。”
“徹底成了。”
“根據各地反饋,徵兵處的門檻都被踩破了。”
“今冬的公糧徵收,比預計多出了三成。”
“甚至連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世家大族,現在也都老實了,紛紛主動上交隱匿的土地和人口。”
“他們怕了。”
李崢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們當然會怕。”
“因為他們發現,他們麵對的不再是我李崢一個人。”
“也不再是赤曦軍這一支軍隊。”
“而是四萬萬覺醒的民眾。”
李崢走到辦公桌前,將手中的煙蒂狠狠地按滅在煙灰缸裡。
“這就是‘道統’。”
“以前,道統在儒家經典裡,在君權神授的謊言裏。”
“現在,道統在老百姓的心坎裡。”
“誰違背了這個道統,誰就是人民的公敵,誰就會被歷史的車輪碾得粉碎!”
陳默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領袖,眼中的崇拜幾乎要溢位來。
這一招“殺人誅心”,實在是太高明瞭。
用一個曹操的尊嚴,換來了整個共和國堅不可摧的民意基礎。
這筆買賣,賺翻了。
“不過……”
李崢的話鋒突然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內部穩了,外部還有麻煩。”
“益州那邊,怎麼樣了?”
陳默神色一肅,立刻彙報道:
“正要跟您說這事。”
“就在剛才,‘蜂巢’的人把人帶到了。”
“誰?”
“益州別駕,張鬆。”
陳默頓了頓,補充道:
“而且,他不是空手來的。”
“據毒蜂回報,這傢夥把益州所有的關隘圖、兵力部署圖,甚至連劉璋私庫的鑰匙模具,都給帶來了。”
李崢聞言,忍不住笑出了聲。
“好一個張永年。”
“這哪裏是來出使的,這分明是來送快遞的。”
“走!”
李崢大袖一揮,大步向門外走去。
“去見見這位‘賣主求榮’的奇才。”
“有了他,這西南半壁江山,就是我們盤子裏的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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