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原丞相府,現中華臨時共和政府政務院。
大會議室裡,煙霧繚繞。
幾十個暖爐燒得正旺,將屋內的寒氣驅散得一乾二淨。
但空氣中那股緊張到幾乎凝固的氣氛,卻比外麵的寒風還要凜冽。
一張巨大的長條紅木桌旁,坐滿了人。
左邊,是一群穿著中山裝、留著短髮的新派幹部,那是李崢從赤曦學院帶出來的嫡係,年輕,朝氣蓬勃,眼神銳利。
右邊,則是一群峨冠博帶、寬袍大袖的舊派名士,那是被強行拉來“參政議政”的漢末大儒,年邁,沉穩,眼神複雜。
而坐在長桌首位的,正是政務院法製委員會主任,荀彧。
他的麵前,擺著一份厚厚的檔案。
那檔案的封皮上,印著一行燙金的大字——《中華共和憲法(草案)》。
這是他帶著三十名法學專家,熬了整整三個月,查閱了無數典籍,又結合李崢提供的“天書”理念,逐字逐句斟酌出來的。
它是新國家的基石。
也是舊時代的墓誌銘。
“諸位。”
荀彧緩緩站起身,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環視四周,目光在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
“經過三個月的討論、修改、再討論。”
“今天,是我們對這部根本**,進行最終表決的日子。”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份檔案上。
荀彧深吸一口氣,翻開了第一頁。
“第一章,總綱。”
“第一條:中華共和國,是工人、農民、知識分子及一切愛國者共同組成的國家。”
“第二條:中華共和國的一切權力,屬於人民。”
念出這幾行字的時候,荀彧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哪怕這些字是他親手寫上去的。
但每讀一次,他依然能感受到那種驚心動魄的力量。
幾千年來,權力屬於誰?
屬於天子,屬於神明,屬於世家,屬於豪強。
唯獨不屬於那些麵朝黃土背朝天的黔首百姓。
而現在,這條規矩,變了。
“慢著!”
一聲厲喝,打破了會議室的寂靜。
右邊的席位上,站起來一個老者。
他鬚髮皆白,麵容清臒,眼神中透著一股子倔強和憤怒。
正是孔融。
孔文舉。
孔子的二十世孫,當世名儒,也是舊派文人的領袖。
“文若!”
孔融指著荀彧,手指都在哆嗦。
“你這是亂政!是禍國!”
“什麼叫權力屬於人民?”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這是聖人的教誨!”
“那些泥腿子,大字不識一個,隻知道種地吃飯,他們懂什麼治國?”
“把國家大權交給他們,那就是把神器交給猴子!天下必亂!”
孔融的話,像是一顆火星,瞬間引爆了右邊席位上的火藥桶。
“孔公說得對!”
“荒謬!簡直是荒謬!”
“自古以來,隻有士大夫與君王共治天下,哪有讓百姓治國的道理?”
“荀文若,你這是在毀壞聖人教化,你是名教的罪人!”
一群老儒生拍著桌子,吹鬍子瞪眼,唾沫星子橫飛。
左邊的新派幹部們也不甘示弱。
“放屁!”
“沒有百姓種地,你們吃什麼?”
“沒有百姓當兵,誰來保家衛國?”
“我看你們就是捨不得手裏的特權!”
雙方瞬間吵成了一團。
茶杯蓋子被摔得震天響,檔案紙張漫天飛舞。
荀彧站在風暴的中心,臉色蒼白,但眼神卻依舊冷靜。
他早就料到了會有這一幕。
這是兩個時代的碰撞。
是不可能通過溫和的手段來調和的。
“孔公。”
荀彧等到聲音稍微小了一點,才緩緩開口。
“你說百姓不懂治國。”
“那我想問問,大漢朝的那些皇帝,那些外戚,那些宦官,他們懂嗎?”
“如果他們懂,為什麼天下會亂成這個樣子?”
“如果他們懂,為什麼會有黃巾起義?為什麼會有董卓亂政?為什麼會有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
荀彧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鎚,砸在眾人的心頭。
“我們試過了。”
“讓一個人說了算,我們試過了。”
“讓一家一姓說了算,我們也試過了。”
“結果呢?”
“結果就是‘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既然精英治國救不了天下,那為什麼不讓天下人自己來試試?”
孔融被懟得臉色鐵青。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到合適的話語。
畢竟,大漢朝的爛攤子就擺在那裏。
這是血淋淋的事實。
“那是……那是因為遇人不淑!是因為奸臣當道!”
孔融強詞奪理道。
“隻要選賢任能,隻要復興周禮……”
“夠了!”
荀彧猛地一拍桌子,打斷了孔融的話。
這是他第一次在公開場合如此失態。
“孔文舉!”
“你醒醒吧!”
“周禮救不了大漢!孔孟之道也救不了亂世!”
“我們現在要做的,是開天闢地!是走一條前人從未走過的路!”
荀彧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看著那些冥頑不靈的老朋友,心中充滿了悲涼。
他曾經也是他們中的一員。
他也曾經視皇權為天理,視等級為鐵律。
是李崢,用事實,用資料,用一場場勝利,硬生生地把他的腦袋敲開了。
讓他看到了另一個廣闊的世界。
“這條憲法,必須通過。”
荀彧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
“誰贊成,誰反對?”
會議室裡再次陷入了死寂。
新派幹部們自然是舉雙手贊成。
但舊派文人們,卻一個個梗著脖子,死活不肯鬆口。
如果這條通過了,那就意味著他們徹底失去了高人一等的法理依據。
以後,他們就要和那些挑大糞的、打鐵的、種地的,平起平坐了。
這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就在局勢陷入僵局,幾乎要不歡而散的時候。
“吱呀——”
會議室的大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股寒風夾雜著雪花捲了進來。
緊接著,一個高大的身影,邁步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棉大衣,腳上踩著一雙沾滿泥土的千層底布鞋。
沒有隨從,沒有護衛。
但他走進來的那一刻。
整個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都變得沉重了幾分。
所有人,無論是新派還是舊派,都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李崢。
這個新國家的締造者,這個時代的領路人。
他走到長桌的末端,並沒有去搶荀彧的主席位,而是隨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繼續啊。”
李崢笑了笑,從兜裡掏出一包劣質捲煙,點燃了一根。
“剛纔在門外聽得挺熱鬧的,怎麼我一進來就不吵了?”
荀彧鬆了一口氣,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委員長,關於憲法第二條,大家有爭議。”
“孔公認為,主權在民,是亂政。”
李崢吐出一口煙圈,透過青白色的煙霧,看向孔融。
孔融的身子抖了一下。
雖然李崢在笑,但他卻感覺到一股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那是對絕對力量的恐懼。
“孔大才子。”
李崢彈了彈煙灰,語氣輕鬆得就像是在拉家常。
“你覺得,這天下是誰的?”
孔融硬著頭皮說道:“天下……乃有德者居之。”
“好一個有德者。”
李崢點了點頭。
“那我問你,如果這個‘有德者’變成了昏君,變成了暴君,魚肉百姓,殘害忠良,該怎麼辦?”
孔融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答:“那……那自然是死諫!是規勸!”
“如果規勸不聽呢?”
“那就……那就……”孔融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按照儒家的理論,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除了等死,似乎也沒別的辦法。
“那就造反。”
李崢替他說了出來。
這兩個字一出,滿座皆驚。
“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
李崢站起身,一邊踱步,一邊說道。
“孟子也說過,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
“既然儒家也承認,暴君可以推翻。”
“那為什麼不把這個權利,直接寫在法律裡?”
李崢走到孔融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孔文舉,你怕的不是亂政。”
“你怕的是失去控製。”
“你覺得百姓愚昧,需要你們這些精英來管。”
“但你有沒有想過,誰來管你們?”
李崢猛地轉過身,麵向所有人,聲音陡然拔高。
“權力,是一頭猛獸!”
“它能看家護院,也能吃人!”
“不管是皇帝的權力,還是丞相的權力,甚至是……我李崢的權力!”
“隻要不受約束,它一定會吃人!”
李崢指著桌上那份厚厚的憲法草案。
“這部憲法,不是用來管老百姓的。”
“它是用來管官的!”
“它是用來管我的!”
“它是要造一個籠子,把所有的權力,統統關進這個籠子裏!”
“隻有這樣,老百姓才能睡個安穩覺,不用擔心半夜被抓走;商人纔敢做生意,不用擔心家產被充公;你們這些讀書人,纔敢說真話,不用擔心被砍頭!”
李崢的話,如同一道道閃電,劈開了眾人腦海中的迷霧。
把權力……關進籠子裏?
這是何等新奇,又是何等震撼的理論!
就連孔融,也被這番話震住了。
他看著李崢,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自古以來的帝王將相,誰不是想方設法地擴大自己的權力?
誰不是恨不得“口含天憲,言出法隨”?
可眼前這個人。
他竟然要給自己套上枷鎖?
他竟然要主動限製自己的權力?
“委員長……”
荀彧看著李崢的背影,眼眶濕潤了。
這就是他誓死追隨的人啊。
這纔是真正的天下為公!
“第一條,主權在民。”
李崢重新坐回椅子上,掐滅了煙頭。
“這意味著,政府做得不好,人民有權換掉它。”
“這意味著,沒有任何人,可以淩駕於法律之上。”
“哪怕是我李崢犯了法,也要和庶民同罪!”
“這就是共和!”
“如果你們連這個都不敢認,那我們還革什麼命?還流什麼血?”
“不如大家散夥,我李崢直接登基當皇帝,給你們封公封侯,豈不快哉?”
李崢冷笑一聲,目光如刀。
“但我告訴你們。”
“那樣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誰要是還想騎在人民頭上作威作福,赤曦軍的槍杆子,第一個不答應!”
話音落下。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隻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良久。
孔融長嘆一聲。
他整個人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緩緩地坐了下來,低下了高傲的頭顱。
“李委員長……大義。”
“老朽……服了。”
這不僅僅是對李崢武力的屈服。
更是對這種超越時代的政治胸懷的臣服。
他知道,李崢說的是對的。
如果真的能把權力關進籠子裏,那確實比寄希望於虛無縹緲的“聖君”要靠譜得多。
“投票吧。”
荀彧見狀,立刻趁熱打鐵。
“同意《中華共和憲法》草案的,請舉手!”
唰!
左邊的新派幹部們,齊刷刷地舉起了手。
緊接著。
右邊的舊派文人們,在麵麵相覷了一會兒後,也開始稀稀拉拉地舉起了手。
最後。
連孔融,也顫顫巍巍地舉起了右手。
全票通過!
“啪啪啪——”
雷鳴般的掌聲,在會議室裡爆發出來。
荀彧捧著那份檔案,激動得老淚縱橫。
他轉過身,對著李崢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躬。
代表著舊時代的知識分子,對新時代法理的徹底認同。
代表著華夏文明,終於邁出了從“人治”走向“法治”的關鍵一步。
李崢站起身,扶起荀彧。
“文若,辛苦了。”
“但這隻是個開始。”
“憲法寫在紙上容易,刻在人心上難。”
“以後的路,還長著呢。”
荀彧重重地點了點頭。
“屬下明白!屬下願為法治之昌明,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
會議結束後。
李崢並沒有離開。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麵飄落的雪花,眉頭微微皺起。
憲法搞定了。
內部的法理基石算是穩了。
但外部的威脅,依然存在。
“委員長。”
就在這時。
會議室的側門被推開。
一個身穿黑色緊身衣,外披鬥篷的身影,像幽靈一樣閃了進來。
那是“蜂巢”的情報官,代號“毒蜂”。
他快步走到李崢身後,遞上一份用火漆封好的密函。
“益州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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