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崢伸出手,穩穩地扶住了荀彧的手臂。
老人的身軀,在劇烈地顫抖。
那一句“獻上餘生”,彷彿抽幹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氣,卻也為他注入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新生力量。
李崢沒有說話。
他知道,荀彧真正要推開的,不是一扇門,而是一個世界。
一個他為之奮鬥、為之堅守、為之痛苦了半生的舊世界。
而門後,必然是舊世界最猛烈的反噬。
果然。
就在荀彧站直身體的瞬間,他的眼前,整個世界轟然崩塌!
人民英雄紀念碑消失了。
許都的廣場消失了。
李崢的身影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陰森、宏偉、古老得望不到邊際的宗廟!
無數虛影,從宗廟的黑暗深處浮現。
他們頭戴冠冕,身著玄服。
有漢家的列祖列宗,有輔佐高祖的蕭何、張良,有光武中興的雲台二十八將!
更有無數他所熟悉的,同為士族,共守漢室的同僚故舊!
他們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模一樣的表情。
驚愕。
鄙夷。
以及,一種看待無恥叛徒的、最深沉的嘲諷與憤怒!
“荀彧!”
一聲怒喝,如九天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此乃萬古不易之天理!你安敢背棄!”
“我荀氏一族,世代忠良,簪纓不絕!你竟要為一介布衣,毀我荀氏百年清名!”
“文若!你瘋了嗎!你守護的,是傳承擔載了千年的聖人之道,是君臣父子的人倫綱常!你要將這一切,都付之一炬嗎!”
一聲聲質問,一句句怒罵,化作一條條無形的鎖鏈,從四麵八方纏繞而來,要將他的靈魂重新拖回那名為“士族”的囚籠!
荀彧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身體搖搖欲墜。
這些聲音,是他內心深處最根深蒂固的信仰,是他刻在骨子裏的驕傲與準則。
他試圖張口,用“君臣大義”來為自己辯駁。
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就在那些先賢虛影咆哮的背景之後,另一幅幅畫麵,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心上!
那是冀州鋼鐵廠衝天的爐火,映照著工人們被汗水浸透,卻洋溢著希望的臉龐。
那是鄉間夜校昏黃的燈火,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農,正顫抖著,一筆一劃地在沙盤上寫下自己的名字,而後老淚縱橫。
那是保育院裏,孤兒們無憂無慮的笑臉,他們穿著乾淨的衣服,大聲地唱著跑調的歌。
那是公審大會上,一個世代為佃戶的農夫,第一次挺直了腰桿,拿著一份蓋著紅色印章的法律文書,向曾經高高在上的鄉紳,討回了屬於自己的公道!
“君臣大義?”
“祖宗之法?”
「可這些……能讓百姓吃飽飯嗎?」
「能讓孩子有書讀嗎?」
「能讓冤屈者有處申冤嗎?」
荀彧的內心在嘶吼,在泣血!
他猛地睜開雙眼,那雙渾濁的眸子裏,血絲密佈!
他眼前的幻象,開始劇烈地扭曲。
漢室先賢的虛影與夜校老農的身影重疊。
士族同僚的怒罵與孤兒院的歌聲交織。
一邊是虛無縹緲、早已在戰火中崩塌的“名分”與“道統”。
一邊是看得見、摸得著的,熱氣騰騰的民生與希望!
舊有的信念,在鐵一般的現實麵前,寸寸崩裂!
那名為“士族”的精神枷鎖,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
“不……”
荀彧痛苦地呻吟著,雙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胸口,那裏彷彿有一顆頑石,堵得他無法呼吸。
他的目光,最後一次,也是最無助地,落回到了那座冰冷的紀念碑上。
他的視線,掃過那些樸素的名字。
王二狗。
李鐵牛。
張石頭。
……
沒有一個姓劉,沒有一個是皇親國戚。
他們隻是最普通的士兵,最底層的百姓。
可就是這些人,用他們的血肉,為這個新生的世界,奠定了第一塊基石。
這一刻,這些名字彷彿活了過來。
它們化作一股無法抗拒的,溫暖而磅礴的洪流,從紀念碑上奔湧而下,瞬間衝垮了他心中那座名為“漢室孤忠”的最後堤防!
他守護了一輩子的“道”。
他堅守了一輩子的“大義”。
在這一刻,他才赫然發現,早已背離了天下蒼生!
他所忠於的,不過是一個腐朽的、寄生在萬民血肉之上的空殼!
“錯矣!”
一聲悲愴到極致的嘶吼,從荀彧的喉嚨深處迸發出來!
“大錯!特錯!”
他仰起頭,渾濁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江河,洶湧而出!
下一刻。
這位一生都以“風骨”二字為傲,即便身陷囹圄也未曾彎下脊樑的漢室令君,雙膝一軟。
“撲通!”
他重重地跪倒在了人民英雄紀念碑前!
堅硬的青石板,撞得他膝蓋骨一陣劇痛,可這肉體上的痛,又如何及得上他心中信仰崩塌的萬分之一!
他跪在那裏,蒼老的身體蜷縮著,像一個迷途知返的孩子,嚎啕大哭。
這眼淚,既是為自己蹉跎半生,錯信錯付的懺悔。
也是為自己風燭殘年,終於找到真正救世之道的釋然!
李崢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去扶。
他知道,這一跪,是荀彧在與自己的過去做最後的切割。
這一哭,是這箇舊時代的精神領袖,在迎接自己的新生。
許久。
哭聲漸歇。
荀彧用那身雖然陳舊、卻依舊乾淨的儒衫袖子,用力地擦乾了臉上的淚痕。
然後,他緩緩轉過身,依舊保持著跪姿,麵向李崢。
他沒有起身。
而是對著這位比他年輕了幾十歲的共和國締造者,深深地,深深地,將額頭叩在了冰冷的地麵上。
這是一個最古老的,弟子拜見老師的至高禮節。
“文若……”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堅定。
“今日,方知何為天下為公!”
“今日,方知何為大道之行!”
李崢走上前,親手將他扶起。
“令君,言重了。”
荀彧站起身,這一次,他的腰桿挺得筆直,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亮得驚人。
他凝視著李崢,再次鄭重地長揖及地,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委員長!”
“方纔所言,並非一時衝動!”
“文若不才,願以這殘軀,為共和國主持《憲法》之編纂!”
“此法,將是萬世之基石!文若,願為這塊基石,耗盡最後一絲心血!”
一個時代的精神領袖,就此歸心!
看著眼前目光灼灼,彷彿年輕了二十歲的荀彧,李崢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新生的共和國,終於擁有了它的“法魂”!
……
三天後。
一則驚天動地的訊息,以《民聲報》號外的形式,如同一場十二級的颶風,瞬間席捲了整個北方大地!
《前漢尚書令荀彧,自請主持共和國憲法編纂工作!》
這則訊息,如插上了翅膀,以超越戰馬的速度,跨過黃河,越過淮南,向著南方飛去。
首當其衝的,便是江陵。
此刻,剛剛整合了荊州、江東兵馬,意氣風發,正準備揮師北上,匡扶漢室的曹操,剛剛將一份討逆檄文,拍在了帥案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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