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荀彧那雙探尋到了極致的眼睛,李崢沒有立刻回答。
廣場上的風吹過,捲起他樸素的衣角。
他隻是平靜地伸出手,從懷中取出一份用細麻線裝訂得整整齊齊的文冊。
紙張的邊緣被裁切得異常平滑,顯示出製作者無與倫比的嚴謹。
李崢將這份文冊,鄭重地遞到了荀彧的麵前。
荀彧的視線落在了封麵上。
那上麵,是幾個用硬筆寫下的,力透紙背的黑色大字。
《中華共和憲法(草案)》。
“憲法?”
荀彧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這個詞彙對他來說,陌生而又帶著一種莫名的威嚴。
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接過了這份沉甸甸的文冊。
入手的感覺,比他想像中要重得多。
他翻開了第一頁。
僅僅是開篇明義的第一句話,就讓這位前漢王朝最頂尖的士大夫,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
“共和國之最高權力,屬於全體人民。”
不屬於天子!
不屬於諸侯!
甚至不屬於李崢這個開創者!
而是……屬於全體人民?
那些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夫?那些引車賣漿的走卒?那些目不識丁的婦孺?
這怎麼可能!
這簡直是顛覆人倫綱常,動搖天地秩序的狂言!
荀彧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他猛地抬頭看向李崢,眼中充滿了極致的駭然與不信。
李崢的神情卻依舊平靜如水。
他彷彿早就預料到了荀彧的反應,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開始為他講解。
“國家權力,將分為三部分,以防一家獨大,重蹈前朝覆覆轍。”
“其一,立法權。歸於由各地民眾按人口比例,選舉代表組成的‘人民議會’。議會負責製定、修改國家一切律法,並監督其他兩權。”
“其二,行政權。歸於‘政務院’。政務院由首席執政官提名,經議會表決通過後組成,負責執行法律,管理國家日常事務。”
“其三,司法權。歸於獨立的‘最高法院’。法院負責依據法律審判一切案件,上至執政官,下至平民,皆受其裁決,確保法律麵前,人人平等。”
李崢的聲音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重鎚,狠狠砸在荀彧的心坎上。
人民議會!
政務院!
最高法院!
立法、行政、司法!
三權分立,相互製衡!
荀彧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他一生所學的帝王之術、經世之道,在這一套聞所未聞,卻又邏輯嚴密、環環相扣的權力架構麵前,顯得如此幼稚、如此粗陋!
他像一個溺水之人,瘋狂地翻閱著手中的憲法草案,企圖尋找這套體係的漏洞。
但他看到的,隻有更讓他心驚膽寒的內容。
《第二章:公民之權利與義務》。
“凡共和國之公民,不分男女、出身、職業、財產,其人格一律平等。”
“公民之生命、財產、自由,受法律保護,非經法定程式,任何組織或個人不得剝奪。”
“公民有選舉與被選舉之權。”
“公民有監督、彈劾官吏之權。”
“公民有服兵役、納稅、受教育之義務……”
荀彧一頁頁地翻下去。
官員的選舉、任期、罷免流程。
稅收的額度、用途、審計公開。
軍隊的國家化,嚴禁其成為任何個人的私兵。
……
一樁樁,一件件,一條條,一款款!
這哪裏是什麼草案!
這分明是一座用製度搭建起來的,精密到令人髮指的完美囚籠!
它幾乎堵死了所有通向腐敗、獨裁、暴政的道路!
它將那頭名為“權力”的猛獸,死死地鎖在了裏麵!
荀彧的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終於翻到了關於首席執政官權力的那一章,他抬起頭,聲音因為極度的震撼而變得嘶啞乾澀。
“若依此法……”
他死死盯著李崢,一字一頓地問道:“連你這個首席執政官,共和國的締造者,也在議會和法律的監督之下?他們……他們甚至可以彈劾你?”
這個問題,問出了他心中最後的,也是最大的疑惑。
李崢看著他,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
那笑容,坦蕩而明亮。
“當然。”
他回答得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
“權力,隻有被關在製度的籠子裏,纔不會成為擇人而噬的猛獸。”
“我,也不例外。”
這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
荀彧看著李崢坦然的眼神,聽著他理所當然的話語,心中所有關於“李崢是否會成為下一個董卓,下一個篡逆之君”的懷疑,徹底煙消雲散。
一個處心積慮,設計出一套完美製度來限製自己權力的人。
一個將自己也毫不猶豫地關進權力囚籠的人。
他的誌向,怎麼可能是為了稱孤道寡,享受那至高無上的權力?
他所圖謀的,根本就不是一家一姓的江山!
他要的,是為這片苦難的土地,為這天下萬民,開創一個真正能夠長治久安、萬世太平的全新世界!
“啪嗒。”
一滴渾濁的淚,從荀彧蒼老的眼角滑落,滴落在那份憲法草案的紙頁上,暈開了一小團墨跡。
他明白了。
他終於徹底明白了。
自己窮盡一生追求的“濟世安民”,自己苦苦思索而不得的救世之道,其終極的答案,不在某個聖君賢主身上,也不在哪本經書典籍之中。
它就在自己手中!
在這份薄薄的,卻重於泰山的憲法草案裡!
一部超越了這個時代近兩千年的治國藍圖,一個將偉大理想徹底落到實處的製度設計。
這種智慧,這種胸襟,這種格局!
這纔是真正的“王道”!
這纔是真正的,經天緯地之才!
荀彧緩緩地,用衣袖擦乾了眼淚。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後退一步,整理好自己那身雖然陳舊、卻依舊乾淨的儒衫,對著比他年輕了幾十歲的李崢,深深地、深深地彎下了腰。
這是一個最標準、最古老的士之揖禮。
代表著一個讀書人,對“道”的最高敬意與徹底臣服。
“文若,此前執迷不悟,多有冒犯,請委員長恕罪。”
他的聲音,不再有絲毫的掙紮與痛苦,隻剩下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和一種找到歸宿的虔誠。
李崢連忙上前,想要將他扶起。
但荀彧卻執拗地保持著彎腰的姿勢,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李崢,用盡全身的力氣,鄭重地說道:
“文若,願為共和國的法製建設,獻上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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