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崢的腳，踏上了黃河南岸濕潤的泥土。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混雜著血腥、焦臭與塵土的刺鼻氣味。
旭日東升，金色的陽光灑在了這座插滿赤曦旗幟的曹軍大營上，卻驅不散那縈繞不散的死亡氣息。
營地裡一片忙碌。
赤曦軍的士兵們正在有條不紊地打掃著戰場，將一具具屍體抬上木板車，將一桿桿折斷的兵器歸攏到一處。
他們的臉上，沒有大戰過後的疲憊，反而洋溢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李崢走在其中，步履平穩。
他看著這一切，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趙雲、張遼、高順等一眾高階將領快步迎了上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難以掩飾的狂喜。
“委員長！”
張遼第一個開口，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嘶啞。
“此役，我軍自渡河總攻開始，至截擊戰結束，總計傷亡，不足三千人！”
這個數字，從他嘴裏說出來，帶著一種夢幻般的不真實感。
以三千人的微小傷亡，一夜之間，攻破了曹操經營數年、駐兵近十萬的黃河大營，全殲了其留守部隊，並擊潰了其回援的主力。
這不是勝利。
這是神話。
周圍的將領們，呼吸都隨之急促起來。
他們看著李崢，等待著他的反應，等待著他分享這份足以讓任何人癲狂的喜悅。
但李崢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將士們的撫恤，要從優發放。犧牲者的名單，要一一核實，送回他們的家鄉，要讓他們的家人，一輩子衣食無憂。”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這份超乎尋常的冷靜，讓狂熱的將領們瞬間冷卻下來。
他們看著李崢，眼神中除了狂熱的崇拜，更多了一絲髮自內心的敬畏。
就在這時，後勤部的負責人陳默，帶著幾名書吏，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
他懷裏抱著一大摞剛剛統計出來的竹簡賬冊，因為跑得太急，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地。
“委……委員長！”
陳默的臉色漲得通紅，不知是跑的，還是激動的。他扶著膝蓋，劇烈地喘息著，那雙平日裏精於算計的眼睛裏，此刻滿是駭然與狂喜。
“賬……賬目，初步……初步清點出來了！”
他將手中最上麵的一卷竹簡，用顫抖的雙手，呈遞給李崢。
李崢沒有接。
他的目光，掃過陳默身後那些同樣激動得渾身發抖的書吏。
“你來念。”
“是！”
陳默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自己那顆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臟。
他展開竹簡，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隻一眼，他剛剛平復下去的氣息，再次變得粗重。
他清了清嗓子，用盡全身力氣，讓自己的聲音不至於抖得太厲害。
“此役，我軍共計收攏俘虜……”
他頓住了，似乎被那個數字噎了一下，艱難地嚥了口唾沫。
在場所有將領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他。
陳默再次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吼了出來。
“共計收攏俘虜，七萬三千八百二十一人！”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整個中軍大帳前，除了遠處士兵們打掃戰場的雜音和火焰燃燒的劈啪聲，再無任何聲響。
七萬三千人！
這個數字，像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地砸在了每一個人的心口。
曹操此次官渡之戰，號稱大軍三十萬，但其真正的野戰主力，不過十五六萬。
這一戰，一夜之間，他們就俘虜了近一半！
這已經不是傷筋動骨了。
這是直接把曹操的脊梁骨，給活生生抽了出來！
陳默沒有理會眾人的震驚，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愈發高亢。
他展開了第二卷竹簡。
“繳獲糧草！”
“曹軍大營內，共計十三座大倉，座座爆滿！經初步覈算，得粟米、麥、豆等各類糧秣，共計……八十七萬石！”
轟！
如果說前一個數字是巨錘，那這個數字，就是一座泰山！
在場所有人都被砸得頭暈目眩。
八十七萬石糧食！
這是什麼概念？
這意味著，李崢麾下二十萬大軍，哪怕什麼都不幹，也能足足吃上兩年！
後勤，這個一直以來死死扼住他喉嚨的最大枷鎖，在這一刻，被徹底砸得粉碎！
他們再也不用為一口吃的而發愁了！
“還有！”
陳默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哭腔。
他這個管後勤的，最知道糧食的可貴。
他展開第三卷竹簡。
“武庫！”
“繳獲各式甲冑，共計十一萬三千餘副！其中，明光鎧、魚鱗甲等精甲，過三萬副！”
“繳獲環首刀、長戟、鐵矛等各式兵刃，共計十五萬餘件！”
“繳獲弓、弩，共計五萬四千餘張！箭矢，一百七十餘萬支！”
張遼的呼吸，瞬間變得無比粗重。
他的眼睛，紅了。
這麼多兵甲！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今天俘虜的這七萬多曹軍，隻要稍加整訓，立刻就能武裝起來，變成自己的戰力！
他的軍隊，可以在一夜之間，翻上一番！
“馬！”
張遼沙啞著嗓子，問出了他最關心的問題。
陳默重重地點了下頭，臉上因為狂喜而現出一種詭異的潮紅。
他指向不遠處的騎兵營地。
“戰馬！繳獲戰馬，共計六千二百餘匹！皆是膘肥體壯的北地良駒！另有挽馬、騾馬，萬餘！”
“好！”
張遼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拳砸在自己的胸甲上，發出一聲震天的咆哮！
六千多匹戰馬！
他的幷州狼騎，可以立刻擴充一倍！一支真正意義上的，縱橫中原的無敵鐵騎，將在他手中誕生！
但，這還沒完。
陳默展開了最後一卷，也是最沉重的一卷竹簡。
他看著上麵的記錄，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最後，他乾脆將竹簡遞給了離他最近的張遼。
張遼疑惑地接過，低頭看去。
隻一眼，他那剛剛還在咆哮的嘴，便猛地張開，再也合不攏。
“府庫……黃金，兩萬一千斤……”
“五銖錢、各式珍寶、絲綢、布匹……堆積如山，無法計數……”
張遼的聲音，在顫抖。
他念不下去了。
他將竹簡遞給了旁邊的高順。
高順接過，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肌肉也忍不住抽動了一下。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們無法想像，那該是怎樣的一筆財富。
曹操搜颳了整個兗州、豫州，甚至半個徐州的財富，如今，連同他爭霸天下的軍隊、兵甲、糧草一起，盡數易主！
這種巨大的收穫感，這種如同將整個世界都踩在腳下的滿足感，讓每一個人的血液，都在燃燒！
“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是誰，先笑出了聲。
緊接著，笑聲便如同會傳染一般，在中軍大帳前，徹底爆發開來。
所有人都笑了。
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他們用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洗刷了所有的疲憊與辛勞，贏得了足以讓他們受用一生的榮耀與財富！
李崢看著眼前這群如同瘋了一般的部下，他的臉上，也終於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沒有參與到狂歡之中。
他獨自一人，走進了那座屬於曹操的，如今屬於他的糧倉。
倉門開啟。
堆積如山的粟米，如同金色的瀑布，傾瀉而出。
空氣中，瀰漫著糧食獨有的、醉人的香氣。
李崢走上前，彎下腰，抓起一把金黃的粟米。
他看著那些飽滿的顆粒，從自己的指縫間，緩緩滑落。
他想的，不是這些糧食能賣多少錢。
他想的，是這些糧食，能讓多少流離失所的百姓，活過這個冬天。
能讓多少麵黃肌瘦的孩童，吃上一頓飽飯。
他又走進了武庫。
他隨手拿起一柄嶄新的環首刀。
刀身冰冷，寒光逼人。
他想的，不是這柄刀能殺死多少敵人。
他想的，是當這柄刀握在那些曾經任人宰割的農夫手中時，他們，是否能挺起胸膛，去保護自己的妻兒，扞衛自己的家園。
他走遍了這座巨大的戰利品倉庫。
黃金，糧食，兵甲，戰馬……
在他眼中，這些都不是冰冷的物資。
而是一個承諾。
一個他給予追隨者們的，關於未來的承諾。
一個足以建立一個嶄新世界的，堅實無比的基石。
當他重新走回中軍大帳前時，將領們的狂歡，已經漸漸平息。
他們用無比崇敬的目光，注視著他們的委員長。
李崢走上了那座屬於曹操的帥台。
他看著下方，看著那些聞訊趕來，自發聚集在帥台之下，成千上萬張年輕而又狂熱的臉。
他舉起了手。
整個大營，瞬間安靜了下來。
數萬道目光，匯聚於他一人之身。
“同誌們！”
李崢的聲音，通過一個簡易的鐵皮喇叭，傳遍了整個廣場。
“我們勝利了！”
沒有慷慨激昂的陳詞，沒有華麗無比的辭藻。
隻有這最簡單，最直接的五個字。
短暫的寂靜之後。
“喔——！！！”
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驟然爆發！
無數的士兵，將手中的兵器高高舉起，用盡全身的力氣，咆哮著，宣洩著他們心中的狂喜與自豪！
“赤曦軍萬歲！”
“委員長萬歲！”
那聲浪，如同錢塘怒潮，一波接著一波，直衝雲霄，彷彿要將整個天空都徹底掀翻！
李崢靜靜地看著下方那片狂熱的海洋，臉上，帶著微笑。
就在這時。
一名身穿黑衣，風塵僕僕的密探，從歡呼的人群中，擠了出來。
他徑直衝上帥台，將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密報，遞到了李崢手中。
是“蜂巢”的最高階別急報。
李崢的笑容，緩緩收斂。
他拆開火漆，展開那張薄薄的麻紙。
紙上，隻有兩行字。
李崢的目光，落在上麵。
他的瞳孔，微微一縮。
歡呼聲，依舊在耳邊回蕩。
但他的世界，卻在這一刻，安靜了下來。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狂歡的人群，投向了遙遠的，西南方的天空。
那裏，是許都的方向。
“曹操……”
他輕聲念出了這個名字。
“你還有最後一張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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