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士卒的環首刀掉在了地上。
清脆的撞擊聲,在死寂的行軍隊伍中,顯得無比刺耳。
沒有人去撿。
緊接著,是第二柄,第三柄。
“報——!大營已失,劉備反叛!”
那名從南方拚死奔回的斥候,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吼出的這句話,如同一道來自九幽地府的催命符,又像是一顆投入滾油的火星。
整支正在回援路上的曹軍主力,瞬間炸了。
行軍的隊伍,停滯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數萬張被煙火燻黑、寫滿疲憊的臉上,肌肉在不受控製地抽搐。
疲憊,在這一刻,被一種更深沉、更刺骨的情緒所取代。
恐懼。
“大營……沒了?”
一個屯長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家……我的家眷還在營裡!”
一聲淒厲的尖叫,撕裂了隊伍的沉默。
一個普通的士卒,丟掉了手中的長戟,雙手死死地抓著自己的頭髮,發出了野獸般的哀嚎。
這個聲音,是第一塊倒下的多米諾骨牌。
“我的婆娘和娃!”
“我們的糧草!我們的餉銀!”
“後路斷了!我們回不去了!”
恐慌,如同最猛烈的瘟疫,以一種無可阻擋的速度,在數萬人的軍陣中瘋狂蔓延。
軍心,在這一瞬間,徹底崩潰。
不再是那支令天下聞風喪膽的虎狼之師。
不再是那支紀律嚴明、百戰不殆的中原精銳。
他們,隻是一群家沒了,後路斷了,陷入絕境的,可憐人。
“肅靜!”
夏侯惇的獨目赤紅如血,他催動戰馬,沖入混亂的兵線,手中大刀的刀背,狠狠抽在一個正在尖叫的士兵背上。
“誰敢再言亂軍心者,斬!”
他的咆哮,在往日,足以讓三軍噤聲。
但此刻,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那個被抽倒的士兵,從地上爬起來,看著夏侯惇,眼中沒有了往日的敬畏,隻有一片麻木的、瘋狂的赤紅。
“家都沒了!還打個屁!”
他嘶吼著,轉身就跑。
不是一個人。
是一群。
是黑壓壓的一大片!
他們扔掉了沉重的盔甲,扔掉了吃飯的兵器,扔掉了所有會拖慢他們速度的東西。
他們隻有一個念頭。
回家!
回那個已經被敵人佔領,不知是死是活的家!
“站住!都給我站住!”
曹操策馬衝到了陣前,他拔出了腰間的倚天劍,劍鋒在晨曦的微光下,閃爍著森冷的寒芒。
他那雙狹長的眼睛,此刻佈滿了血絲。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瞭如同受傷孤狼般的咆哮。
“全軍聽令!”
“隨我殺回大營!奪回家眷!斬盡赤賊!”
“本相應允,此戰過後,賞全軍一年錢糧!”
他的聲音,回蕩在曠野之上。
然而,沒有人聽。
他的許諾,他的威嚴,他的憤怒,在這一刻,都成了笑話。
潰敗的洪流,繞過了他,繞過了他手中那柄象徵著無上權力的倚天劍,朝著家的方向,瘋狂地奔湧而去。
一名將領試圖攔住自己麾下的士兵,卻被狂奔的人潮,瞬間淹沒。
他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就被無數隻腳,踩進了冰冷的泥土裏。
建製,徹底被打亂了。
兵找不到將,將找不到兵。
軍官的嗬斥,被淹沒在巨大的混亂之中。
刀劍的威脅,在歸家的執念麵前,顯得不堪一擊。
曹操呆立在馬上。
他看著眼前這支徹底失控的軍隊。
他看著那些曾經對他頂禮膜拜的士兵,如今卻視他如無物。
他看著那些他親手提拔的將領,在混亂的人潮中,如同無助的礁石,被一次又一次地拍打,最終被徹底吞噬。
他一生征戰,經歷過無數次失敗。
宛城之敗,他折了長子,折了愛將。
濮陽之敗,他差點被烈火燒死。
但他從未像今天這般,感到無力。
感到恥辱。
那不是戰敗。
那是一種從根基上,被徹底摧毀的崩塌。
這比任何一場戰敗,都讓他感到刺骨的寒冷。
「敗了……」
曹操的嘴唇,微微顫抖。
「竟是如此敗了……」
他不是敗給了李崢的計謀。
也不是敗給了赤曦軍的兵鋒。
他是敗給了他自己。
敗給了他自以為是的“將計就計”。
是他,親手將這支無敵的雄師,帶入了絕境。
是他,親手點燃了故市那場大火,將自己所有的威望,燒得一乾二淨。
“噗!”
一股腥甜的液體,猛地從喉頭湧出。
曹操一口鮮血,噴灑在了絕影烏黑的鬃毛之上。
他的身體,在馬背上劇烈地搖晃著,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轉。
“主公!”
郭嘉和一眾親衛連忙上前,死死地扶住了他。
曹操一把推開眾人。
他看著那股自相踐踏、混亂不堪的潰兵洪流,那張鐵青的臉上,所有的憤怒、不甘、羞辱,最終都化為了一片死灰。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這支軍隊,已經廢了。
就算能逃回許都,他們也再不是那支能為他征戰天下的虎狼之師。
他們,隻是一群被嚇破了膽的綿羊。
“走……”
曹操的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回許都……”
他的聲音,嘶啞,且充滿了無盡的疲憊。
這位曾經睥睨天下的中原霸主,在這一刻,彷彿蒼老了十歲。
親衛們護衛著他,匯入了那股混亂的洪流。
沒有人指揮。
沒有人規劃路線。
數萬潰兵,隻有一個共同的目標——許都。
他們本能地,選擇了那條最近,也是最便捷的道路。
那是一條狹長的,兩側皆是丘陵與密林的官道。
在他們看來,這是回家的路。
是唯一的,生路。
***
山穀西側的高崗之上。
趙雲身披銀甲,手持龍膽亮銀槍,靜靜地佇立著。
他身後的三千白馬義從,人銜枚,馬裹蹄,如同一片沉默的白色森林,與周圍的冬景,融為一體。
他們已經在這裏,以逸待勞,等待了整整一夜。
一名斥候,從山下悄無聲息地摸了上來,單膝跪地。
“將軍,魚群已入網。”
趙雲的目光,投向了山穀的入口。
他能看到,那股黑色的、混亂的洪流,正爭先恐後地,湧入這個狹長的口袋。
哭喊聲,咒罵聲,順著風,隱約傳來。
那不是一支軍隊。
那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趙雲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他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龍膽亮銀槍。
槍尖的紅纓,在寒風中,如同一簇燃燒的火焰。
他的聲音,冰冷,且不帶一絲感情。
“傳令。”
“關門。”
“打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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