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之內，燭火輕輕搖曳。
陳宮的身體還癱軟在地上，劇烈地喘息著，彷彿剛從水裏撈出來。
張遼低著頭，攥緊的雙拳鬆開，又再次握緊，手背上青筋畢露。
整個大帳的空氣，都凝固了。
李崢的目光，穿過這片死寂，落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未曾說過一句話的男人身上。
高順。
他依舊跪坐在那裏，腰桿挺得像一桿即將刺破蒼穹的長槍。
彷彿外界的一切，都無法撼動他分毫。
李崢笑了。
“高將軍。”
他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現在，我們來談談你的‘忠義’。”
高順那如同石雕般的身體，終於動了。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裏，第一次泛起了波瀾。
那是一種混雜著警惕、抗拒，還有一絲被看穿的惱怒。
“敗軍之將，何敢言勇。”
高順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字字鏗鏘，如同鐵石相擊。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他頓了頓，眼神陡然變得銳利無比，死死盯著李崢。
“但休想讓我高順，做那背主求榮之事！”
“好一個背主求榮！”
李崢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撫掌讚歎。
他走到高順麵前，認真地看著他。
“忠誠，是這亂世之中最可貴的德行。我敬佩你，高將軍。”
這句突如其來的讚賞，讓高順準備好的一肚子反駁，全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愣住了。
張遼也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李崢。
不羞辱？不勸降？反而先誇上了？
李崢沒有理會他們的錯愕，話鋒一轉，問題如同一柄尖刀，直刺高順的內心。
“我隻問你，你忠於呂布，呂布給了你什麼？”
高順的臉色一沉。
“他又為這天下的百姓，做了什麼？”
李崢的第二個問題，接踵而至。
“我食溫侯之祿，自當為溫侯赴死！”
高順幾乎是吼出了這句話，彷彿是在扞衛自己最後的尊嚴。
“此乃天經地義！與百姓何乾！”
這句話，代表了此刻天下所有武人的心聲。
我是你的家臣，我吃你的飯，我為你賣命。
天經地義！
至於百姓？
他們是田裏的莊稼，是收稅的物件，是冰冷的數字。
與我何乾！
“說得好。”
李崢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卻變得有些冷。
“那我再問你，你吃的俸祿，你麾下士卒的軍餉，是從何而來？”
他盯著高順的眼睛。
“是呂布從天上變出來的嗎？”
高順的呼吸一滯。
“不！”
李崢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
“那不是呂布的恩賜！”
“那是兗州、徐州，萬千百姓從田裏刨出來的糧食！是他們勒緊褲腰帶，省下來的血汗！”
“你們吃的每一粒米，穿的每一寸布，都沾著他們的汗，甚至他們的血！”
“你告訴我，這叫與百姓何乾？！”
這番話，如同一記記重鎚，狠狠砸在高順的心上！
他張了張嘴，臉色漲得通紅，卻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因為李崢說的，是事實！
是他們這些高高在上的將領，從未想過，或者說刻意忽略的，最殘酷的事實！
李崢沒有停下。
他轉身，指著帳外那片安靜的營地。
“我赤曦軍的士兵，為何而戰？”
“不是為我李崢，也不是為了什麼虛無縹緲的功名！”
“他們為的，是分到自己手裏的田地！是他們的妻兒老小能吃上一口飽飯！是他們的家園，不再被戰火蹂躪！”
“他們拿起刀槍，保衛的是自己的家，自己的田，自己的好日子！”
李崢猛地回頭，目光灼灼地逼視著高順。
“軍隊的根，不在將軍，不在主公！”
“而在供養你們，被你們保護的人民！”
“所以，軍隊應該忠於人民，保衛人民！”
“這，才叫真正他孃的天經地義！”
“轟！”
高順的腦子裏，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張遼更是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忠於人民？
保衛人民？
這……這是何等聞所未聞的言論！
在他們的世界裏，軍隊就是主公的刀，將軍的劍！
是私產！是工具！
可李崢，卻將這把刀，從主公的手裏奪走，交到了那些他們從未正眼瞧過的，泥腿子的手裏！
這已經不是離經叛道了！
這是在刨整個世道的根！
“你……你……”
高順的嘴唇哆嗦著，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的腦子亂成了一鍋粥，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駁的理由。
李崢的話，邏輯上……竟然是通的！
“為一人一姓而戰，是為家奴，是為私！”
李崢的聲音，充滿了某種振聾發聵的力量！
“為天下萬民而戰，方為衛士，方為公！”
他的目光，掃過高順，掃過張遼，最終，落在了那麵插在帳角的，“陷陣營”的殘破戰旗之上。
“陷陣之誌，有死無生！”
李崢一字一句地念出這八個字，聲音裡充滿了敬意。
“好一個陷陣之誌！”
“可這陷陣之誌，不應隻為呂布一人，陷一陣之敵！”
“而應為天下萬民，陷盡天下之不平！”
這番話，如同晨鐘暮鼓，重重敲在三人的神魂之上！
為萬民，陷盡天下不平！
何等的胸襟！
何等的氣魄！
陳宮癱在地上，淚流滿麵。
他終於明白，自己輸在哪裏。
他還在為一家一姓的興衰而謀劃，而眼前這個年輕人，謀的，是整個天下！
張遼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他想起了白天所見的一切，想起了荀攸說的那些話。
原來，所有的一切，都源於這個最根本的，他從未想像過的理念！
這支軍隊，不是靠軍法，不是靠賞賜。
它是靠著一股……魂！
一股為自己，為萬民而戰的，前所未有，堅不可摧的軍魂！
“一派胡言！”
高順終於從巨大的震撼中掙紮出來，他猛地一拍地麵，發出一聲怒吼！
“妖言惑眾！歪理邪說！”
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雙目赤紅。
他無法從道理上駁倒李崢，隻能用最憤怒的咆哮，來掩飾自己內心的動搖與慌亂！
他堅守了一生的信念，在這一刻，被衝擊得支離破碎！
他感覺自己腳下的大地，正在崩塌！
李崢看著他那副色厲內荏的樣子，沒有繼續逼迫。
他知道，種子已經種下。
剩下的，需要時間來生根發芽。
他隻是平靜地看著暴怒的高順，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麵，宣佈了一個讓整個大帳瞬間陷入死寂的決定。
“傳我將令。”
李崢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自今日起，保留‘陷陣營’建製。”
張遼猛地抬頭！
陳宮停止了哭泣！
高順的咆哮，也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瘋子般的眼神，看著李崢。
保留敵軍的建製？
還要是陷陣營這種戰力強悍、且隻忠於高順一人的王牌部隊？
他瘋了嗎？！
李崢彷彿沒有看到他們的眼神，隻是將目光，重新落回高順身上。
他的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仍由高將軍，你來統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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