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之內，燈火通明。
巨大的中原地圖，如一頭沉默的巨獸，鋪滿了整麵牆壁。
李崢一身黑色勁裝，背對著三人，身影在跳動的燭火下，被拉得忽長忽短。
他沒有回頭。
那句輕飄飄的問話，卻像一柄無形的重鎚，狠狠砸在陳宮的心上。
“悔不當初乎？”
張遼的呼吸猛地一滯，下意識地看向陳宮。
高順依舊麵無表情，眼觀鼻，鼻觀心，彷彿一尊石雕。
陳宮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那張本就毫無血色的臉，在一瞬間，“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
悔嗎？
這兩個字，像兩根燒紅的鐵釺，捅進了他的五臟六腑，來回攪動。
若是敗於曹操之手，他隻會不甘。
若是死於亂軍之中，他隻會嘆息。
可現在，他站在這裏，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背影，一種前所未有的，名為“悔恨”的情緒，如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驕傲與理智。
他想起了濮陽城中，自己苦口婆心的勸諫。
想起了呂布那張剛愎自用、不耐煩的臉。
想起了那些有勇無謀，隻知飲酒作樂的幷州武夫。
他原以為，自己隻是遇主不淑。
直到昨天，他看到了赤曦軍的一切。
他才明白，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那不是遇主不淑。
那是他自己，有眼無珠！
“噗通！”
陳宮雙腿一軟，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對著李崢的背影，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宮……有眼無珠，識人不明！”
他的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麵上，聲音沙啞，充滿了無盡的苦澀。
“敗於委員長之手，宮……心服口服，死而無憾！”
李崢緩緩轉過身。
他沒有去看跪在地上的陳宮，而是走到張遼和高順麵前，平靜地說道：“你們也聽著。”
他的目光，最終落回陳宮身上。
“公台先生，你錯了。”
陳宮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錯愕。
李崢搖了搖頭，聲音裡聽不出任何嘲諷，隻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平淡。
“你的計謀，你的眼光，皆是當世一流。無論是算計曹操，還是奇襲兗州，都堪稱神來之筆。”
“你的失敗，不在於智謀，而在於……”
李崢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選錯了根基。”
“你想建一座萬丈高樓，卻把地基，打在了一灘爛泥之上！”
這番話，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陳宮混沌的腦海！
他呆住了。
李崢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轉身走向那副巨大的地圖。
“你以為，呂布是能匡扶天下的英雄？”
李崢的手指，點在了幷州的位置。
“他不過是一頭隻知撕咬的猛虎，一柄鋒利的刀。虎狼焉能治國？刀刃焉能為君？”
“你將匡扶漢室的希望，寄託於一頭野獸，一把兇器。從一開始，你就走上了一條絕路！”
李崢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陳宮的身體晃了晃，麵如金紙。
是啊。
他一直想找一個英雄，來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
可他卻忘了，英雄與梟雄，猛將與君主，根本是兩回事！
“你再看我。”
李崢的手指，從幷州，劃到了冀州，又劃到瞭如今他們所在的徐州。
“你以為，我與曹操、與袁紹，爭的是什麼？”
他猛地回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裏，爆發出一種讓陳宮、張遼、高順三人同時心神巨震的光芒！
“是這一城一地的得失嗎？”
“是這州牧、將軍的名號嗎？”
“錯！”
李崢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鐘大呂，在帳內回蕩！
“你們所有人，爭的都是誰能坐上那把龍椅！”
“而我，要爭的，是這天下未來百年的道路！”
“我，要砸爛那把腐朽的椅子，換一種活法！給我自己，也給這天底下千千萬萬的百姓，換一種全新的活法！”
轟！
這番話，徹底顛覆了三人的認知！
他們腦子裏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砸爛龍椅？
換一種活法？
這是何等的瘋言瘋語！這是何等的大逆不道！
不等他們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李崢的手指，已經重重地點在了地圖上，那些被赤曦軍控製的區域。
“公台先生，你以為我為何要清算豪強，為何要將田地分給百姓？”
“是為了收買人心嗎？”
“是，但也不全是！”
“因為百姓，纔是一個勢力的根！根深，才能葉茂！隻有讓每一個百姓都擁有自己的土地，讓他們知道為何而戰，為誰而戰，這支軍隊，纔有打不垮的軍魂！”
李......崢的手指又點向幾處標記出來的工坊。
“你以為我為何要興辦工坊，改良農具，甚至讓士兵都去識字？”
“是為了錢糧兵甲嗎？”
“是，但也不全是！”
“我要的，是開啟民智！我要讓每一個農夫，都懂得如何用更好的工具去耕種！我要讓每一個工匠，都能創造出更精巧的器物！我要讓每一個士兵，都能看懂軍令，理解戰術！”
“我要打造的，不是一支隻聽號令的殺戮機器！而是一個能夠自我思考，自我進步，擁有無限潛力的，全新的族群！”
李崢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柄柄重鎚，狠狠砸在三人的心上！
這些理念，這些做法，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所能理解的範疇！
全民識字？
開啟民智？
讓百姓和工匠成為根基？
這不是在治理天下，這簡直是在創造一個全新的世界！
一個他們從未見過，甚至從未想像過的世界！
陳宮獃獃地跪在地上，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窮盡一生研究棋譜的棋手，卻突然發現，對方玩的根本就不是圍棋！
對方，是在用星辰和日月，下一盤他根本看不懂的，更大的棋！
張遼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他終於明白，自己白天所見的一切，那些軍官為士兵打飯，那些士兵在夜校裡讀書，那份詭異的《民聲報》……
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演戲！
那是一個龐大而精密的計劃中，一個個正在運轉的齒輪！
這個計劃的目標，不是為了打贏一場仗，不是為了奪取一塊地。
而是為了……改天換地！
高順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裏，充滿了震撼、迷茫，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T覺的恐懼。
李崢緩緩走回到陳宮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公台先生，你的才智，是一柄絕世寶刀。”
“這柄刀，落在呂布那樣的屠夫手裏，隻能用來爭搶一塊肥肉，最終血濺五步，刀毀人亡。”
李崢的聲音，變得無比鄭重。
“可若是用它，來為萬民開闢出一個全新的世界……”
“那，才能真正地，名垂青史，萬古流芳！”
“你，懂了嗎？”
陳宮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羞愧。
悔恨。
震撼。
種種複雜的情緒，在他胸中瘋狂翻湧，最終，化為一股無可抑製的激流，衝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線。
他想起了自己汲汲營營，為了所謂的“大業”，在各個諸侯之間周旋算計。
他想起了自己為了說服呂布，費盡了多少口舌。
他以為自己在謀劃天下。
可在此刻李崢這番話麵前，他過去所有的謀劃，所有的算計，都顯得那麼的……渺小，可笑，不值一提！
“噗——！”
一口鮮血，猛地從陳宮口中噴出，灑在了身前的地麵上。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幹了所有的精氣神，軟軟地癱倒在地。
但他那雙黯淡的眼睛裏，卻爆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光亮。
那是一種……頓悟之後的光。
他掙紮著，再次對著李崢，深深地，拜了下去。
這一次，不是囚犯對勝利者的屈服。
而是一個迷途者，對指路人的，最崇高的敬意。
“宮……鼠目寸光，坐井觀天！”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哭腔。
“今日聽委員長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宮，願受教誨！願為委員長這開天闢地之大業，獻上微末之智，死而無憾！”
李崢靜靜地看著他，點了點頭。
他知道，陳宮這顆最重要的大腦，他拿下了。
他上前一步，親手將陳宮扶起。
大帳之內，一片死寂。
張遼低著頭，眼神複雜，不知在想些什麼。
李崢的目光，越過兩人，最終，落在了那個從頭到尾，都未曾說過一句話的，如同石雕般的男人身上。
他笑了。
“高將軍。”
李崢的聲音，再次恢復了那種平淡。
“現在，我們來談談你的‘忠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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