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死寂。
整個中軍大帳，落針可聞。
李崢那句平淡到近乎隨意的話，卻像一萬斤的巨石，砸進了每個人的心湖，掀起滔天巨浪！
保留“陷陣營”建製？
仍由高順統領？
瘋了！
這個念頭，同時在張遼和陳宮的腦海中炸響！
他們用一種看怪物般的眼神看著李崢，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失血過多，出現了幻聽。
讓一個剛剛還在死戰到底的降將，繼續統領他那支戰力強悍、且隻忠於他一人的王牌舊部？
這是什麼道理？
古往今來，聞所未聞！
這不是引狼入室，這是親手把刀遞到狼的爪子裏，還幫它磨快了刀刃！
高順本人，更是如遭雷擊。
他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龜裂般的茫然。
他準備好迎接死亡，準備好麵對羞辱。
甚至準備好用自己的性命，去換取麾下弟兄們一條活路。
可他唯獨沒有準備好迎接這個！
羞辱？
不。
這比任何羞辱都更讓他感到無所適從！
他感覺自己用盡全力的一拳，打在了一團棉花上，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決絕，都變得毫無意義，可笑至極。
“你……這是何意？”
高順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乾澀，充滿了戒備與不解。
他不相信天下有免費的午餐。
李崢這看似寬宏大量的背後，一定隱藏著更深、更歹毒的陰謀！
李崢笑了。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走到帳內主位上，從容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溫茶。
“高將軍不必緊張。”
他吹了吹杯口的茶葉，動作不疾不徐，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我說了，我敬佩忠勇之士。陷陣營，是天下少有的精銳，就此解散，未免可惜。”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高順身上。
“所以，我給你們一個機會。”
“一個讓‘陷陣營’這三個字，繼續存在下去的機會。”
高順的呼吸，猛地一滯。
“陷陣營”這三個字，是他一生的心血，是他比自己性命看得更重的東西！
李崢這句話，精準地戳中了他心中最柔軟，也是最致命的軟肋！
“當然，”李崢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機會，是有條件的。”
來了！
高順的心猛地提了起來，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他知道，正戲開始了！
李崢伸出兩根手指，臉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微笑。
“第一，陷陣營的糧餉、甲冑、兵器，自今日起，全部按照我赤曦軍甲等主力部隊的標準供給。”
這句話一出口，旁邊的張遼眼皮就是一跳。
赤曦軍甲等主力的待遇！
他白天可是親眼見過！
吃的頓頓有肉，穿的人人有新衣，甲冑兵器更是擦得鋥亮！
這待遇，比他們之前在呂布麾下時，好了不止一個檔次！
李崢彷彿沒看到他們的驚訝，繼續說道：“但作為交換，陷陣營全體將士，包括你高將軍在內，每日的操練之餘，必須接受我軍教導官的授課。”
“授課？”高順皺起了眉頭。
“對。”李崢點頭，“學習文化，學習算術，更重要的，是學習我赤曦軍的軍魂，明白究竟為何而戰，為誰而戰。”
高順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圖窮匕見！
這根本不是什麼授課！
這是要對他的陷陣營，進行思想上的改造！是要從根子上，挖掉他高順在這支軍隊裏的烙印！
“第二。”
李崢沒有給他反駁的機會，豎起了第二根手指。
“陷陣營必須定期與我軍其他部隊，進行戰術交流和對抗演習。”
“名義上是交流，實際上，你們的一舉一動，都會在我軍的監視之下。我希望高將軍能明白這一點。”
陽謀！
這是不加任何掩飾的，**裸的陽謀！
李崢把所有的條件，所有的目的，都清清楚楚地擺在了桌麵上！
他就是要告訴你：我要改造你，我要監視你，我要把你這頭猛虎的牙齒一顆顆拔掉，再給你換上一副聽我號令的新牙！
可偏偏，他給出的誘餌，又是那麼的讓人無法拒絕！
保留建製！
優厚待遇！
高順的內心，陷入了天人交戰！
他身後，站著的是數百名跟隨他出生入死，將他視若神明的兄弟！
拒絕？
他高順可以慷慨赴死，全了自己的忠義之名。
可他麾下那幾百名弟兄呢？
他們將麵臨什麼？
被遣散？被充作苦役？甚至……被坑殺？
他不敢想！
可若是接受……
就意味著，他要親手帶著自己的心血，跳進李崢為他挖好的這個坑裏！
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一手帶出來的兵，被灌輸那些他所鄙夷的“歪理邪說”！
眼睜睜地看著“陷陣營”的魂，被一點點抽走，換成姓“李”的魂！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大帳之內，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每一息，對高順而言，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
陳宮癱在地上，看著高順那張鐵青的臉，心中隻剩下一聲長嘆。
他知道，高順沒得選。
李崢這一招，太狠了。
他抓住了高順唯一的弱點——他對手下士卒的那份情義。
他用數百條人命，和“陷陣營”這個榮譽，死死地綁住了高順的手腳，逼著他，隻能走自己規劃好的那條路。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高順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緊緊攥著雙拳，指節因為用力而寸寸泛白，發出咯咯的聲響。
許久。
他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牙縫裏，擠出了一個字。
“好。”
這一個字，彷彿抽幹了他所有的精氣神。
他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垮了下去。
李崢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站起身，走到高順麵前，親手將他扶起。
“高將軍，你會為今日的決定而慶幸。”
“因為你保住的，不僅僅是一支軍隊的番號。”
“更是一個讓它脫胎換骨，真正名垂青史的機會！”
***
命令，被迅速地傳達下去。
整個赤曦軍大營，都因為這個不可思議的決定而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但李崢的威望早已深入人心，無人敢於質疑。
一片獨立的營區被劃分了出來，專門用於安置陷陣營的降卒。
營區的規格，完全比照赤曦軍的主力營地建造，甚至更好。
嶄新的營帳，厚實的被褥，堆積如山的糧草，還有一車車嶄新出爐的兵器甲冑，被源源不斷地送了進去。
那些本已做好赴死準備的陷陣營士兵，看著眼前這一切，全都懵了。
他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當高順麵色複雜地宣佈了李崢的決定後，整個營地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他們活下來了！
陷陣營，保住了！
看著弟兄們那一張張激動到漲紅的臉，高順的心中五味雜陳。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究竟是對是錯。
很快，第一批特殊的“客人”，進駐了這片營區。
他們不是監視的衛兵，而是一隊隊穿著乾淨製服，身上帶著一股書卷氣的年輕人。
他們是赤曦軍的教導官。
每一個小隊，每一個營帳，都被派駐了一名教導官。
他們不參與陷陣營的日常訓練，也不乾涉高順的指揮。
他們的任務隻有一個。
教書，識字。
以及，在每天的飯後，將所有士兵聚集在一起，開“思想小會”。
起初，陷陣營的士兵們對此充滿了抵觸和嘲笑。
他們是百戰精銳，是殺人的機器！
讓他們這群粗坯去學寫字？去聽那些酸儒講大道理？
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但教導官們很有耐心。
他們不打不罵，隻是日復一日地，用最淺顯的語言，講述著那些士兵們從未聽過的道理。
他們會問：“你們手裏的地，是誰給的？”
他們會講：“我們為何要打仗？不是為了將軍，而是為了保護我們自己的田，讓家裏的婆娘娃兒有飯吃！”
他們還會組織士兵們，讀那份每天都會更新的《民聲報》。
讓他們知道，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赤曦軍正在興修水利，正在開墾荒田，正在讓越來越多的窮苦人，過上好日子。
堅冰，在一點點地融化。
當一名陷陣營的老兵，第一次用顫抖的手，寫出自己兒子的名字時，他一個七尺高的漢子，哭得像個孩子。
當他們從報紙上看到，自己某個戰死同袍的家人，分到了三十畝上好的水田，並且免除了三年的賦稅時，整個營地都沉默了。
一種全新的，他們從未接觸過的思想，像一顆頑強的種子，在他們那片早已被“忠君死戰”思想佔據的心田裏，悄然生根，發芽。
高順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
他依舊沉默。
他依舊每天用最嚴酷的方式操練著部隊，試圖用汗水和疲憊，來抵禦那股無孔不入的“侵蝕”。
可他發現，自己的兵，變了。
他們的眼神，不再是過去那種麻木的服從。
而是多了一種……光。
一種思考的光，一種希望的光。
這讓他感到恐懼，又感到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迷茫。
**-*-*
一個月後。
陷陣營的初步改造，已經完成。
李崢覺得，是時候檢驗一下成果了。
他將張合叫到了自己的指揮部。
“傳令下去。”
李崢的手指，在沙盤上，點中了兩個單位。
一個是代表著陷陣營的黑色棋子。
另一個，則是一枚代表著剛剛完成基礎訓練，由農夫和流民組成的，赤曦軍新兵營的白色棋子。
“組織一場對抗演習。”
李崢的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就讓高將軍的陷陣營，和我們的新兵，比劃比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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